──直到他們互相伸出了手,才發覺,原來,愛情在追逐彼此的身後的羽翼中,萌芽──
第一次嚐到掛念一個人的滋味,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做,焦躁難平。
死盯著眼前僅有二十八題的數理試卷作業,明天就是繳交的最後期限,但他坐在書桌前半個小時,進度依舊,連一題都沒解開。
題目文字映入眼中,傳達到思緒混亂的大腦,化成亂碼無法解讀,模糊一片,他看不懂題目在問什麼,更不記得要套用哪條公式代入。
他自認自己不是個急躁的人,很多事往往身邊的人比他還著急,他倒一副天塌下來也不要緊的悠哉模樣。
沒想到現在,卻為了某人心亂得無法平靜。
和冰帝那場讓青學眾人激動不已、精采得無法錯過任何一秒的比賽過後,社長已經連續三天沒到社團露臉,根據大石副社長的解釋,學生會事務繁忙,手塚身為學生會長,忙碌的時候當然走不開身。
再加上,肩膀受了傷,手塚也需要休息。
聽到這裡,所有人都明白了,手塚沒有出現在社團的真正原因。
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心中的某一點,開始發酵。
細微的不安連日累積,找不到出口宣洩,因而逐步膨脹成難以言喻的慌亂。
他和社長,一個三年級,一個一年級,校舍樓層不同,擦肩而過的機會幾近於零,社長三天沒到社團,他就三天沒看到他的身影。
才發現,他們之間,除了網球社能作為交接點之外,就沒有其他可以靠近的理由了。
不,這不是問題,畢竟他們已經認識了、已經。
現在的重點是,社長肩膀的傷會不會很嚴重?有好點了嗎?
──嘖,沒事的話,就要出來跟大家好好說明啊。
他不也是一個愛逞強的人嗎?手臂的傷痛了這麼久,也一聲不說地忍過來了,不是嗎?
所以說、現在是到了──連逞強也沒辦法的地步了……嗎?
「可惡!」不明所以的氣憤難忍地湧上心頭,越前放棄腦中那堆無謂思考,用力抓起試卷,衝出房門。
他受不了這種自己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等待的感覺,沒有機會,他就主動製造契機,這才是,屬於越前龍馬的做法。
抓緊手中試卷,腳步毫不猶豫地往家門口奔跑。
「小鬼,你要去哪裡?」閒散地躺臥客廳沙發上,以報紙遮掩色情書刊的越前南次郎看見自家兒子似乎有些反常匆忙,難得起身關切,「你媽晚餐都快煮好了,喂!」
「去找學長問功課!」隨口丟下理由,越前迅速穿好鞋子出門,前後花不到幾秒,當然也沒有讓父親多問的時間。
「問功課?」視線還落在已沒有人的玄關,南次郎愣了愣,他可不記得兒子曾經用功過,「……該不會有颱風要來?」
按開電視機,越前南次郎把黃色書刊放在一旁,很認真的盯著氣象報告。
開玩笑,他可是那小鬼的爸爸,每天看他一回來不是玩就是睡,突然想用功一定是氣候變異造成的,像電影演的一樣,世界末日來臨之前,總會有一堆無法解釋的異象產生──
戶外的空氣多了些風涼,當然不是南次郎想的颱風,而是因為夕陽西斜,天色逐漸轉暗。
從自己家到手塚家這段不算遠的距離,越前半是熟悉、半是陌生,就像他們之間,才開始,不久。
填滿這段路程的,是記憶中球場裡熱烈沸騰的喧囂,週遭不斷傳來吶喊鼓動,讓他們像互鬥的雄獅,不惜頭破血流、傷痕累累,只想打敗眼前的對手,只對眼前的勝利執著。
而他站在最近的地方,看著那個人的每一球、每一幕。
他們,被自身高傲的自尊驅使。
為了贏得榮耀,可以付出到什麼地步?他不知道,想必,社長也不知道吧。
站在手塚家門前,深深吸了口空氣,越前藉此稍稍平息心口的躍動,正準備按下電鈴,忽然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龍馬?」提著購物袋的婦女,對轉過頭的越前溫婉微笑,「來找國光嗎?」
「彩菜伯母,妳好。」越前微微點頭,「社長在嗎?」
「他在房間裡。」彩菜打開大門,等越前進入之後才關上,「今天留下來一起吃晚餐?」
「伯母,不用麻煩了,我只是來問個問題,一下子就走。」越前低下頭,抓緊手中已然捏爛的試卷。
「別跟我客氣,去找國光吧,晚餐好了我會叫你們。」帶著笑容輕拍了拍越前的肩,彩菜留下他,轉身朝廚房走去。
越前踏上光線昏暗的樓梯,腳步聲配著自己的心律,他又聽見,球場上的吵雜,吶喊、風吹、擊球回聲,還有,自己胸口的劇烈喘息。
一切,都如同蔚藍天空中的那顆艷陽,令人暈眩般熱烈。
敲了兩下門,越前得到一聲簡潔低沉的回應,那瞬間,心裡的煩躁不安,頓時沉澱下來,僅僅一句『請進』而已。
你是不是沒有救了?越前龍馬。
自嘲地勾上唇角,他打開門,不意外地對上一雙幽靜中帶著訝異的黑瞳。
「越前?」坐在床邊整理自己衣物的手塚停下動作,直望向臉色漸漸不善起來的學弟,「你怎麼會來?」
關上房門,不算大的單人房就變成一個完整的密室,窗外的天色早已在黑夜籠罩之下靜默沉寂。
視線掃過房內後落在手塚身上,越前緩緩皺起眉間,怎麼,現在是什麼情況?那口大皮箱是怎麼回事?校外教學也用不到這麼多行李。
要去哪裡?為了什麼?該不會──
思緒猛然一頓,越前咬著牙開口,「脫掉。」
站在房門口,以挾帶著些許冷冽的語氣,命令高他兩屆的學長,他眼光鎖在手塚肩胛處,稍瞬不移。
突然被命令的手塚沒有不悅,僅是靜靜凝望越前眼底處於壓抑狀態的慍火,平靜面容上看不出情緒起伏。
「我說,脫掉。」肇因於對方遲遲沒有動作,越前顯得更加不耐煩,稍稍提高了音量。
「很大膽嘛,越前。」眼瞳裡染上一點笑意,連帶牽動唇邊,對平常幾乎沒有表情的手塚來說,算是極顯眼的微笑。
「你少轉移話題,快點,讓我看!」越前很想把手裡的試卷捏成一團丟過去,但現在最重要的還是要知道,社長到底、嚴重到什麼程度?
「就算看了,也不能改變什麼,而且,基本上沒有什麼明顯的異常。」手塚明白越前想看的是他肩上的傷,只是,這已成定局。
「我當然知道!」越前難掩煩躁,真是混帳,他為何非得要擔心這個人?
手塚微微嘆氣,依越前的願望,緩緩解開襯衫鈕扣,裸露上身,「這樣,滿意了嗎?」
「……你是笨蛋啊。」越前瞇眼盯著以繃帶包紮固定的肩膀,看不見傷痕,卻刺眼得讓他忍不住湧溢上心的憤怒情緒,「以後不能打球怎麼辦?」
「越前,過來。」手塚低聲命令,等越前踏入他的範圍。
「做什麼?」雖掛著疑問,還是朝手塚走去。
才靠近床側,越前沒料到手塚伸出了手,身體被毫無預警的拉力扯入懷抱中,尚來不及掙脫,微溫的柔軟落在自己瞬然闔上的眼瞼,而後,又是那道低潤嗓音,回響耳際。
「你不也一樣嗎?越前。」吻過眼皮上那淡得看不出痕跡的舊傷,手塚唇邊的淺笑加深,沒錯失越前體溫因他而驟升的剎那。
唇的觸感形同震撼,短時間內無法磨滅,越前單手壓住自己的眼,說不出話。這是,他受過傷的位置。
被斷裂球拍狠狠刮過,流了血的傷處。
是的,他也一樣。
一旦站在對手面前,手拿著球拍,就不願認輸,無論如何。
因受傷而放棄退場,這是越前絕不願意做的,所以,他知道,即使再痛,也不能阻止手塚站在場上。
就像自己受傷當時,只有手塚阻止了大家的勸退,給他機會,短短十分鐘,便是一份承諾。
他知道的、他知道。
但是,理解和掛念是兩回事。
「我還是很……」擔心哪。越前眉間的糾結更加深鎖,低聲咕噥。
「……抱歉。」比賽過後,肩上不可謂輕的傷帶來很多問題,醫院、社團、學生會,各方面都有太多事要處理,他忙得沒有時間跟隊友解釋現況,這其中包括,他感到最難開口說明的對象,越前龍馬。
「要說對不起,就早點告訴我你沒事了。」然而,越前也清楚,這不是『沒事』兩個字可以輕易帶過。
「那我說,謝謝你。」雙臂用了些力道,摟緊懷中的少年,手塚低斂雙眸,在越前耳邊輕聲低語,「謝謝你,願意相信我,到最後。」
「……你不也一樣嗎?」這句話,越前完整奉還給對方。
這個人,在他身上寄託信任,絕不懷疑。
如同那時候,他看見手塚打出完美的回球。
最後那球可以獲得勝利,他相信。但是,手塚肩上的傷卻不允許,那究竟有多痛?他無法想像。
比起他眼上的傷,一定更加──
「越前,吻我吧。」指尖撫過越前臉側,抬起他的下顎,手塚眼裡僅有那雙收著光芒的琥珀,「就當成,臨別贈禮。」
他也需要,從某人身上得到勇氣。
「誰的?」未曾舒緩的皺褶深然,越前清楚答案,卻還是問。
「我的。」低頭抵著越前額心,手塚緩緩閉眼,感受彼此柔軟髮絲間的細微糾纏,他低喃嘆息,「越前……」
下一刻,溫熱貼合,細碎的吻,帶著清澀味道,一次又一次。
「社長,你等著,我會變得比你更強、更強。」親吻與下個親吻之間,少年說:「……到你追不上的地步。」
「我會等的。」至今還站在前方的少年微微笑著,指尖交握之際,將身軀貼合得更近,直至,聽見另一個人的心動,「繼續追著我吧,越前。」
他看得見,那雙巨大翅膀,閃耀潔白光芒,在少年身後,也在自己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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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mayrose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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