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告訴我,她是個愛做夢的人。她的睡眠從不深層。她總是不停的做夢。

每次的睡眠,總是被莫名的夢給擾醒。有流淚的夢、有美好的夢、有重複的夢、有不願意醒來的夢、也有怎麼樣都不願意做下去的夢。

我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聽她嗚嗚咽咽地說著她的夢。或許嗚嗚咽咽不是她而是我也不一定,總之,兩人總有一個人是流著眼淚的,而寫下這篇故事的我卻怎麼也不記得,誰是比較脆弱的那一方。

我似乎感覺到,她的心裡面,像是一個百年的中藥舖。成千上萬的抽屜裡面,放著無數的夢。一帖藥方,需要開啟好多的小抽屜。每次她覺得哪裡不舒服了,需要什麼藥了,粗心大意的她總是記不住這帖藥方需要什麼藥引、方子(或許她從來不曾記住從不曾學過),翻箱倒櫃急急忙忙的她總像是剛進的學徒,慌慌張張,任由一個又一個許久不曾開啟的抽屜不斷地被打開,一個又一個夢,不斷地氤氤裊裊地飄上,混淆著那曾有過的回憶,你總是能夠知道──那氣味難受。像被打落了的牙齒的嘴裡面去不掉自己血的腥味,卻要不斷地吃著一樣又一樣送到面前的東西,無法選擇的她只能夠照單全收,吞嚥著一個又一個或許綺麗、或許殘酷的夢

我很訝異。我說,這麼一個光鮮亮麗的女孩,小小的身體,如何能夠放進如此巨大的黑暗?我遇過一個擁有巨大黑暗的男子,他不過能是將黑暗放在背後背負著,而妳,怎麼可以又為什麼,需要用那麼多的睡眠時間咀嚼那麼那麼巨大的黑暗?我,又能幫的了你什麼呢?其實一點也不清楚。我何德何能,我只有一隻禿筆、只有不長不短的三十年的人生,除此之外,別無存焉。

她說,他走了之後,沒人跟我說故事。她不願意回想和承認,那男人從從容容不慌不忙毫無預警的吻別了她離開了她,只是為了要離開她,沒有別的原因。於是世故的她,只能靠著不斷說服自己,體現自己的堅強,不論在自己面前或是家人朋友面前毫無畏懼的堅強,在世界上所有人的面前;但回到了她的家,就只能從抽屜裡面不斷地拿方子不斷地抽取夢的體液,希冀在這裡或是什麼地方得到救贖。


所以,她睡不好。

我說,這世界上的許多事,最忌諱的就是十全十美。月如果沒有陰晴圓缺,不是美好的月,花如果沒有盛開與凋謝,也說不上哪裡值得欣賞。人世間少了缺憾,一切的美麗都無法昇華,少了悲傷的人生,一點也不美麗。


卡夫卡在【鄉村醫生】裡面提到:

我曾經去過遠遠近近的許多病房,可以告訴你:你的傷口還不算嚴重,只是被斧子,有了這麼一個很深的口子。許多人都自願把半個身子呈獻出來,而幾乎聽不到樹林中斧子的聲音,更不用說斧子靠近他們了。

是的,你的傷口並不嚴重。


她笑了。她對我說,那你給我說個故事吧。你有這麼多故事,那就隨便挑一個揀一個說來聽聽,說一個跟悲傷不相關的故事、說一個快快樂樂毫無負擔、只有愉悅、亢奮、聳動、不曾告訴公開過的故事,給我聽給我聽給我聽給我聽,她那張慌亂且疲憊的臉,露出了如小孩子渴求的面容,很天真可愛、無邪的面容。

我說,那我給你說個故事吧。說了你就睡,一點不反悔。我會在你旁邊看著你睡,看著你睡,醒了我再給你一個故事,夢醒了記不得,我的故事你倒是可以隨時問我,總之那都是我的故事,我不能忘記無法忘記,上天可給了我一個好腦袋,當然我也說過許多事都能忘記也是種幸福,不過當我在誇耀我的記憶能力的時候,這些說過的話我就當作不知道,嗯嗯嗯嗯,總之是邏輯上的錯誤,我一方面告訴你我記得清楚一方面告訴你我暫時失憶,總之你別記得那麼清楚吧,只是一個故事啊。


那是個疲倦的夜晚。而當時的我一點也不年輕。我滿身疲憊滿腦子滿身體都是酒精,震耳欲聾的音樂我一點也聽不進去,我的世界沒有聲音,只有文字,我的世界沒有道德,只有放縱;我在尋找獵物,我是一個身經百戰的狙擊手,I am Pretty Good,身處危險的我只是靜靜地的等待機會,等待。雙子座的個性讓我困擾,它總是困擾著我。

她出現了,總之不是浪漫的地方,不是什麼浪漫的故事,出現的地方也不需要顧慮太多,就不過是個你情我願的場所。雖然不是那麼相近,但是只要有一部分一個角度一個笑容像就好,她的側臉好像好像她,她的笑容也驕傲地類似,而當然我想知道脫光衣服的她像不像,這就是我說服自己的理由,那天。煙霧瀰漫的那天,迷宮裡面什麼也看不到,那就是我的舞台,完完全全屬於我的舞台。而迷失的我總是很容易說服,我只花了一秒就成功說服自己,一點不費力。


說故事的人最重要的職責是──該把細節記得清清楚楚。我承認我不是一個很好的說故事者,我忘了是我接近了她還是她接近了我,我忘了是我被她的小小薄薄的嘴唇、還是細細長長的腿給吸引,我忘了是不是她的耳朵美,我不斷地在她的耳邊絮絮叨叨,我忘了她不斷地笑是因為我的笑話好笑,還是需求她的毫不遮掩的渴望被赤裸裸地看出來的訕笑,我忘了我的容貌,顯現出來的是一個渴求身體的男人,還是一個滿腦子都是奇怪思想的藝術家,我也不懂我自己的容貌,如果我懂,我不會在他耳朵旁邊聞著她的髮香、想像她的身體、試著觸摸她的靈魂。

我的要求過高。除了她孱弱的身軀,除了她的每一滴汗每一顆淚,還要她為我奉獻的靈魂,我什麼都要,就是不要責任。


那天的對話,我卻是記得很清楚,這倒是一個故事述說者的重責大任。

她說為了更了解這個拼了命跟他搭訕的男人,為了知道我為了什麼只對著她不斷催促著求偶的訊息,她蛻去身上薄薄的外衣,為什麼和不知道為什麼,為了她交往幾年的男友有了別人背叛了她的這件事要跟我做愛,她要無論如何都要回應了我的需求,其餘什麼都沒跟我要,她不騙我,她只要我精力不斷的身體,她不要我的責任。


我以為,她要。她說不要的時候,我還落寞了。

我們的嘴唇在灼熱的交纏下如同兩塊鋼兩片鐵一般煬化了,我們的身體不斷地分分合合,無法置信那樣被悲傷纏繞著的我湧出了無限的體力,我也忘了有多少次,總之那種感覺不像是擁有什麼,而是害怕失去一切。那天晚上,我不斷地佔有她而她也不斷地回應了我,忘了每次結束後閉上眼睛有幾分鐘幾秒鐘,總之睜開眼睛只看到,一個不斷回應我要求的女孩,一件一件衣服從房門口一路散落到床邊,被撕裂的纖維、衣物橫著舖著交疊著,這樣的激情不僅僅是出於本性最原始的渴望,還是出自於對於這種事情的一種禮貌性,起碼在那個時間點,我們都感覺到無論如何都要定了對方,環抱著她瘦弱的身體,卻不覺得那樣不斷湧出的熱情和從沒停過的喘息聲有哪裡不對勁。


當然,她也要我的理由。那晚,聰明的我編了一萬個理由給她。就是沒說唯一的理由。我透過身體和不斷的交談去認識這個女孩子,我透過一切可能辦得到的姿勢和說法去試探她的底限了解她的靈魂,她在我面前不只是個肉體,不只是一個美好的肉體,她還是一個和我對話的故事大師,從她身上,不僅僅冒出了順從的液體,還在一次又一次的衝擊下,吐出了那些聽起來似乎簡單又難以置信的故事。

這位愛做夢的親愛的,我告訴你我告訴你,我很抱歉,當下的我真的一點愛人的能力都沒有,應該說,在幾年前的那個夜晚,我就失去了一種愛人的能力。我在尋找,一個曾在我身上心底烙印下永恆的詩篇那個樣貌,從來哭著離開我的女孩,我總是留個五分鐘懷念一下、為她難過了一下,不過就是五分鐘;而我失算了,這一次,整整是五年了。要不就是尋找她的樣貌,尋找一丁點跟她有類似的地方,你可知道要有多少多少的相似,才能夠拼湊出她的全貌?我從這裡湊了嘴唇、從那裡拿了雙眼皮、從扯開衣服檢查肚臍相不相似,就這樣拼拼湊湊了好多年,卻連一個完整的人都拼湊不出來,終究,我還是敗給了現實,無論我換了幾張臉孔、碰觸了多少身體,我終究回不去那個一切都攤在陽光底下的下午。


尼采說過:

然則他那薄弱的理智根本無法理解到這種行為的瘋狂,而一昧慫恿他如此胡為。「流血又有什麼關係!」它說,「難道你不想趁機弄點戰利品,或者報復一下嗎?」

而他也聽從了他那薄弱的理智,它的每一句話就如同鉛塊似地緊壓在他身上而使他無法多作思想──於是,當他殺人時,還加以搶掠,他並不以他的瘋狂為恥。
現在,他的身上又多加了些罪過的鉛塊,而他薄弱的理智乃更加的麻木、癱瘓與沈重。只要他能搖搖頭,他的一切重荷就會滾滾落下來。但是誰能使他搖頭呢?
這個人究竟算是什麼呢?他是一切罪惡的淵藪,而這些惡疾則藉著他的精神向世界擴散──它們想四處掠取犧牲品。

這個人究竟算是什麼呢?他是一團扭在一起而互不相容的野蛇──因此,牠們四處尋找犧牲品。


如果透過夢境也能夠尋找到你的慰藉,那是屬於你個人的瘋狂的話,那麼,我想告訴你的不是相互比較悲慘的軍備競賽,而是我曾經很認真地思考,從我的筆下多出來的一個名字,對我人生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是不是我就可以停止狩獵,去抓住那所謂的平凡的幸福?我極度渴望這些。不過終究,我還是被放回殘酷的叢林(雖然那對我而言一點也不殘酷),去重複演練那些嫻熟的狩獵技巧,去記住一個又一個不同的身體。


亞理奧斯托在【瘋狂奧蘭多】裡面寫到:

可是天呀,除了怪我自己的不理性的慾望之外,我還能怪誰?慾望讓我飄飄欲仙,直入雲霄,結果讓火球燒毀了它的雙翼;它已無法背負我,使我從天上掉落。不過我的磨難並未從此結束,因為它會長出新翼,然後又被燒毀,所以我便得無止盡地飛升與下跌。


那天,在她的身上除了不斷抽射出來的灼熱液體,在她的髮鬢之間,我的鬍子上面,除了最深層酣酣的睡眠,還殘留著,喜悅以及救贖的淚光。

很快,會有一雙手帶我走出迷宮。我始終這麼相信。


所以,親愛的,睡吧。我只想讓你知道,即便全世界都睡著了,不好睡的你並不孤單。

也很快,會有一雙手拍拍你的背,哄哄你入睡,在你每次被夢擾醒的時候,用說故事或是寫文章的方式,告訴你,這些都過去了,而你一點也不孤單。


或許,你也該這麼相信喔。

加入書籤: HemiDemi MyShare Baidu Google Bookmarks Yahoo! My Web Del.icio.us Digg technorati furl 加入此網頁到:YouPush 加入此網頁到:你推我報

ImKafka 發表在 PIXNET 痞客邦 迴響(11) 引用(0) 人氣(483)

open trackbacks list 引用列表 (0)

迴響列表 (11)

發表留言
  • 喔...這大概是我看過你寫的文章最像小說的了..還不錯看啦...因為我看的懂你在說啥..ㄏ花哈ㄏㄏ
  • 寫的讓你看得懂啊?那就好。
    (鞠躬)

    ImKafka 於 2008/04/25 00:52 回覆

  • 恩恩真的耶
    這篇感覺有小說味道
    越寫越棒哩 不只會吹牛 還有點


    黃牛...喔 不事啦

    總之我感覺到你層次提升哩 哈哈
  • .......真的有這樣的感覺嗎?

    還是鞠躬~

    ImKafka 於 2008/04/25 00:53 回覆

  • 好吧,大人的世界依然很難懂。我想說的是阿...既然有些夢是"強迫性"的,既然她放進身體裡的是"黑暗",那怎能說是愛作夢的人咧?
  • 因為他用做夢的方式咀嚼黑暗啊!孩子!

    ImKafka 於 2008/04/25 00:53 回覆

  • 誰~!!誰在討論牛!!
    @.@"俗話說中文造詣提高就代表英文降低了!!XD
    連我這不愛看小說的人都津津有味的把他看完了呢!!
  • 我希望在我身上,中英文造詣可以並存!!

    當然那是目標啦!XD

    ImKafka 於 2008/04/25 00:54 回覆

  • 我想
    在她聽完你的故事之後

    應該可以難得好眠地睡著

    而且心中有得到救贖般地感謝著
  • 如果是這樣,那麼,這幾天的努力就值得了。

    我也很好睡喔。

    ImKafka 於 2008/04/25 00:55 回覆

  • 居然害大嬸掉淚,嘖!
    老女人的眼淚真不值錢
  • 老男人的淚也不值錢啊!XD

    謝謝大嬸囉。

    ImKafka 於 2008/04/25 00:57 回覆

  • 不可否認...
    我覺得這篇寫的很好...
    也似乎真看得懂你在敘述些什麼!
    希望有人早日帶你走出那個迷宮...

    話說...你的人氣現在大大輸了我啊:P
    這三天我網誌都破百耶@@ 見鬼了...
    (哇哈哈...一定要囂張一下的阿:P)
  • 居然輪得到你來我這撒野@@
    讓你囂張一下啦!我最近都很忙咩~

    話說回來,禮拜六日有空吧。找一下咩

    ImKafka 於 2008/04/25 00:59 回覆

  • 是有人好像太~~~~~~忙~~~~~
    很久沒有寫網誌耶!!
    本以為我算嚴重的那一個...
    看文之後....
    原來我不是最嚴重的呀!!
    鬆了大大一口氣....
    還是不要再尋找替代品了!!
  • ㄟ啊四五天沒動筆老是怪怪的。
    沒文章寫全身不對勁。

    不過回來了輕鬆多了,最近好嗎?

    ImKafka 於 2008/04/25 01:01 回覆

  • 沒想到即使人在國外的卡夫卡,
    還是可以遠端遙控...(驚)!

    我也是不停夜夢的人,
    自己快死掉的還是很開心的春夢都OK~~
    只是醒來刷完牙~
    會被我忘掉85%...
    只能記得大綱中的大綱...

    這也是一種幸福ㄚ! Orz
    快回來點個六湯大辣吧...
    (這次應該是六牛大辣 哈哈~~ )
  • 可以說是哪六牛嗎?XD

    話說回來一顆蛋先生願意接受大家了嗎?
    (害羞ing)

    ImKafka 於 2008/04/25 01:03 回覆

  • 為什麼我取個美腿妹的綽號時~
    你卻還是送個"一顆蛋"給我ㄋ?

    你到底對尊重好友的另一半有什麼困難啊?
  • .....你不會真的認真了吧?

    我的個性你又不是不曉得,就是嘴巴壞咩....(轉轉轉撒嬌)

    ImKafka 於 2008/04/25 09:41 回覆

  • 好啦好啦~
    研諒泥 *無奈搖頭*

    六牛是我想像中的,
    人沒來你一人k掉3牛好了...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