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因為愛自己的孩子而去傷害到別人。我一直這樣提醒自己。
在月子中心有所謂的嬰兒室,這是我和馬克這兩位鄉下人所沒有料到的事情。當初入住,只以為就是讓我們住,供月子餐而已,完全沒想到,嬰兒的事他們也一手包辦。
看著嬰兒室的護理人員,每位都是年輕的女孩,專業,溫柔,有耐心,但每個「專業護理師」,都是沒有經歷過十月懷胎,沒有經歷過生產焦慮,陣痛與喜悅的「母親」。他們再專業,再細心,照顧的畢竟是別人的孩子,而且一個人要同時照顧三四個小嬰兒,再怎麼有愛心,經常也會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於是,我們都將小飛鼠24小時母嬰同室。馬小熊都是這樣帶過來了,現在有人照顧我的飲食起居,我更可以專心照顧小飛鼠。只是,當上週馬克回上海後,夜晚沒人可以輪班拍嗝換手,加上重新打包更換月子中心,換到一個不喜歡的地方的種種鳥因素(下回談),原本一夜可以擠出三四百CC的母奶量,竟在那兩天莫名減少!於是從出生來只餵過兩天的奶粉,終於再度上場。
那晚才剛餵完母奶,我知道飛鼠還沒飽,他的壞習慣是先狂飲一番,奶醉之後暈個幾分鐘,然後又會起來哭著要奶。當他暈睡時,小兒科醫師來檢查了,於是被拖去檢查,過了一會,當然又餓了。心情鬱悶加上開始有點追奶壓力的我,不想再給自己壓力,突然心念一轉請護理人員先餵一頓奶粉。但我很明白的告訴他們,剛剛才吃過母奶20分鐘。雖沒飽,但也有些打底了。
過了一會,房間安靜的令人憂鬱。打電話請他們把我的飛鼠送回來。他們說正在拍嗝。問了他們餵多少?他們竟告訴我給了飛鼠足量,120CC!
一驚之下,口氣有些抱怨,剛剛不是才說有餵了20分鐘母奶嗎?奶粉只該是點心啊。護理人員說,不過剛剛有吐奶很多,所以沒吃進去那麼多!
她奶奶的!他當然吐奶啊!用奶瓶餵,小嬰兒很難抗拒不吃,於是會讓你們一直撐一直撐一直撐到吐!這種經驗,我們在小熊身上已經實驗過太多次,我們也是從這種愚蠢的父母一路走過來的。
一股歉意油然而生。自己的小孩,竟被自己一時的偷懶而被陌生人狂灌。再加上昨晚將飛鼠送去嬰兒室時,看見他們訓練有素但卻沒有媽媽溫柔的抱嬰,拍嗝;還有因為尿布沒包好,於是讓飛鼠的肚臍眼附近有了小破皮…愈想,心裡愈有氣。很想立刻離開這家月子中心,並在走出去的時候大聲且堅定的告訴他們:我不喜歡你們對待我孩子的方式!
心裡幻想完,心中那股怨氣,的確稍微好多了;但是,還是很氣,很怨…。但隨後突然一個念頭,立刻又昇起一個想法:我說出這樣傷人的話,好嗎?對這些年輕女孩,會不會有日後的影響?
那麼用心照顧孩子的他們,目前對飛鼠所做的一切,其實只是一些些小疏忽;靜下心來觀自己,我的情緒,其實是來自於自己心情的不佳,加上當媽的護兒本能所引發的煩躁與激動。
當然,他們是專業人員,照顧的是幼小嬰兒,我也絕對相信我們有權去要求他們要絕對的專業與細心,不容許有半點疏忽;只是,我們要注意我們傳達的方式。
如果當時的我真的對他們擺出臉色,說出傷害這些小女孩感覺的情緒之語,雖然讓自己抒發了一時的憤怒與不悅,但對她們,會不會除了一時的打擊之外,之後還會有其他的影響?譬如自信心的挫敗或是對自我專業的懷疑?
沒有人知道答案。但平下心來的我現在很慶幸,當時的我抑止了自己的情緒發洩。雖然壓抑自己發怒的情緒是件不舒服的事,但事後看來,把話和情緒忍一忍絕對有其必要。
我自己就有很多經驗,而傷害的對象大多是家裡人。當然都是無心的,大多只是因為帶小孩的習慣不一樣,而情急之下總會對家人吼叫…,當然他們事後也是沒事般,但我想當下他們一定很不好受,而我自己的心裡更是覺得懺悔。
也聽過很多故事。小朋友玩耍之間難免有些恩怨情仇,有的小孩明顯的就是需要被教育。有些父母爲了捍衛自己的小孩而不管其他小孩的心理,就披拉啪罵下去或出面主持所謂的正道,但卻總在不自覺中傷害了其他的小孩。當然有的父母很棒,會透過很好的方法讓惡霸小孩知道,自己那樣做是不對的;但畢竟那需要很高的情緒管理以及教育知識,更重要的是,能否把其他人的小孩也當成自己的小孩?如果可以,或許就不會做出爲了保護自己小孩而傷害他人的事情。
說歸說,雖然我盡量要求自己要「大愛」一點,可是連自己的一個小孩在吵鬧時我都會抓狂了,更何況到時如果有兩個小孩在那狂吼廝殺? 我知道我的脾氣生性,距大愛這條路,還是很遙遠。我只能,不斷不斷地修練吧。
自己的這個小事件,讓我再度檢視自己,也再度肯定一件事:小孩,真的是生來讓我們修行的。不論是對家人,對別人,對自己。從某種角度想,孩子真是激勵與督促我們修行人生功課的貴人。
父母的脾氣,習性,言行舉止,都在潛移默化著孩子。這兩個月和馬小熊朝夕相處的暑假,更讓人發現父母或週邊照顧他的大人的影響力。馬小熊的語言內容和行為模式,很多都是從我們複製而來的。有時看到他說出一些不合宜的話,心裡總會一驚,從哪學來的?從家人的眼神我知道,還不就是有樣學樣,從我這口無遮攔的媽媽這裡學來的。
唉,孩子啊孩子,你們果然時時刻刻總在用不同的方式提醒我,要當個更好的人。人生這條路上有你們的無形督促,我想,我應該會愈活愈良善;身邊的人,也會因為我因你們而柔軟起來的心念,也會過得愈來愈自在歡喜吧。親愛的孩子,我們,一起成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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