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蘭經驗不驚豔

每次聽到憂心台灣教育的前輩語重心長要我把握這股充滿過度想像的「芬蘭熱」，寫些芬蘭教育文章，張小倩是這麼想的：台灣當前有多少小孩還過著張小倩二三十年前的生活，光講芬蘭教育，能改變這些弱勢幼童的邊緣生活嗎？

以下是2004年，生平第一次如此爽快，毫無保留把童年一次講光光！挺過癮的！！！或許有人會覺得我很不孝，連父母的事都寫出來！這跟孝不孝有什麼關係！？我相信也有人反應跟我妹一樣，這麼丟臉的事為什麼要講出來！我很早以前就不覺得這是丟臉的事，被老師同學排擠，有什麼好丟臉？父母婚姻有問題，有什麼好丟臉的？

我們的古厝在相當貧窮的小村莊，除了老一輩的人為了餬口，無怨無悔出賣勞力外，很多年輕人成天就愛聚賭。我爹覺得讀鄉下學校，一輩子也跳離不了窮苦的日子，於是為了他兒子，硬想辦法假性遷移戶口，也因此我跟我妹托我哥的福，就讀跨區的大學校！

然而，那六年，可真是我的夢魘！我就讀的班級，真衰，像是貴族班級，班上很多老師們、醫生們、老闆們等等有錢人的小孩。那些家長成天像是沒事幹一樣，三天兩頭到學校跟老師打招呼之類的，小孩子們都在比誰受寵的！當然，老師精神都放在那些高貴子弟身上！可恨的是，老師不但不關心我們幾個來自較弱勢家庭的小朋友，還常在全班面前拿我們當笑柄！小一，當時升旗後，進教室前，老師都要檢查手帕衛生紙指甲等等。

老師：張小倩，站到講台前！

我：………….（頭低低，看著自己已經出現破洞髒髒的粉紅色布鞋！）

老師：妳為什麼這麼髒？妳回家都不洗澡呀！？

我：…有….。

老師：衣服髒兮兮的，老拿抹布當手帕，指甲也不剪，髒死了！常掛著鼻涕也不帶衛生紙。

我：………….（趕緊鼻子用力一吸，把鼻涕往回拉，把兩隻手擺到背後。）

老師：妳睡覺前都不刷牙呀？一整口爛牙！班上有五個人長頭蝨！妳就是其中一個，真夠麻煩的！回去叫妳媽拿這幾包藥幫妳天天洗頭！聽到沒？

我：…好…。

老師：還有，各位同學，最好離張小倩遠一點，別被她傳染！

我：…………..（他們本來就不愛跟我玩了！）

老師：回去自己的位子吧！

我：謝謝老師（點頭敬個禮）。

每次回想起來小學種種，很難理解那樣的老師到底在想些什麼！不過，當時的我，卻不覺得老師很壞，人家說小孩子就是善良的，不會記恨的，可能吧！

多次被老師當眾訓話後，不少同學漸漸學到一件事「欺負張小倩，老師不會罵」，男同學欺負我的方式就比較有趣點，他們老找我一起玩遊戲，不管怎麼玩，我總會輸，然而，最冷酷的，卻是女同學對待我的方式。她們常用非常鄙視人的眼神跟口氣，就連打掃時，他們幾個公主甚至指定一枝破爛的掃把給我專用。

中午時，教室最熱鬧，有些同學的媽媽還會提著豐盛的便當到教室陪公主王子吃。我們那幾個角落可憐蟲，當然就是自己帶便當。張小倩幾次被同學取笑後，便不好意思把便當蓋完全打開，總是用最快的速度把便當吃完。

同學：妳怎麼便當就一個煎蛋，跟白飯而已？

我：我媽媽說….這樣就夠了！

同學：哈哈哈，所以妳是笨蛋，愛吃煎蛋！張小倩是笨蛋….。

吃完午餐，我最愛拿出那個裝著冰糖水的水壺，喝幾口，甜甜的，冰冰的，好讚！

同學：妳的水壺好髒喔！

我：………..哪有！

同學：反正老師說全班妳最髒！什麼東西都是髒的！

我：我裡面放的是水跟紅糖，我放在冰箱一整晚，很好喝的！

同學：好噁心喔！水加糖！妳沒汽水沒果汁可以喝呀！

我：…..我沒錢買！

同學：哈哈哈！一定不乖，才沒錢！

很怪的，每學期那張總成績單上，老師愛給我一樣的評語「骯髒」，天底下那麼多好老師，偏偏我遇到的老師就這樣。像我老哥運氣好，他的老師看得出小孩子的家庭經濟狀況，會拿學校失物招領中心沒人領的夾克、鉛筆盒、書包等等給我哥。還好我妹運氣也不賴，遇到很不錯的老師。

我很羨慕同學們的印著漂亮卡通圖案的削鉛筆機，他們幾乎人手一機，課堂上動不動就削來削去，那種聲音聽起來好美！我的印有白色小天使的鉛筆都是我娘用那把萬用菜刀（切菜、吵架、開罐頭、削鉛筆）幫我削的，都削的醜醜的！

當時我家除了經濟問題外，最嚴重的是爹娘的婚姻問題！還沒正式讀幼稚園前，我就開始當我娘的「特別助理」，三更半夜陪她「千里尋夫」，講難聽點，就是台語的「抓猴」！我娘真的是連續劇裡頭那種苦旦命，婚前外公外婆想盡更辦法阻止他們來往，又因為是鄰近村莊，我爹三天兩頭找我娘，大家閒言閒語，又可能是初戀吧，娘想不開，硬是奉兒女之命，搞的不嫁也不行了！婚後，才知道所嫁非良人！但，鄉下地方，女人是禁不起離婚的，要不就默默接受老公娶「細姨」，然而，我娘又不甘願，所以這種「抓猴」「千里尋夫」的戲碼，就成了生活重心。爹娘結婚的早，教育程度也不高，哪懂得照顧小孩，反正養小孩，就是給吃給睡，就夠了。也可能是這樣，我才成為老師眼中的「髒小孩」吧！

開始上小學後，我這個「特別助理」的角色也不曾斷過，甚至成為全職的！經常半夜被娘叫醒，娘要我穿上制服、拿著便當、背上書包，她牽著睡眼惺忪的我一路沿著魚塭走到城裡。也不知娘哪來的情報，她總有辦法找到爹的藏身之處，常要要我守著防火巷，堵我爹，她則到前門拼命按鈴。確實，我爹總慌慌張張從防火巷逃出，見到我，總會摸著我的頭說「別跟妳娘說，妳看到我了，乖」。當娘聽到狗吠叫聲，衝過來時，通常只看到爹的背影了！我則換了一頓臭罵！

印象很深刻的一次，娘背著強褓中的妹妹，拉著我的小手到附近的派出所（警局），哭哭啼啼要警員陪她去抓姦。

警員：這位太太，小孩子還這麼小，三更半夜，外頭這麼冷，回家去吧！

娘：你不幫我，我就不回去，我老公在外頭鬼混，我總不能隨他去吧！

警員：ㄚ妳三天兩頭來這鬧，我們派出所又不是嫌嫌沒事做，還惹你們這種家務事！回去啦！看！小孩子都在打瞌睡了！夠可憐的！

娘：你如果可憐我們，就陪我去按鈴，叫那個女人把我老公還回來！

警員：ㄏㄡ！這位太太！這家務事，我們不方便處理啦！回家去啦！

其實，警員有陪我們幾次去按鈴，後來可能也煩了，只要見到我們一出現，大家忙著閃，要不就是勸我娘回家！

某次，我娘使出新的花招，她要我一直站在那門口到天亮，她說她會躲在旁邊巷口陪我，要我別怕！我就那樣從站著變成蹲著，打瞌睡時，娘就過來搖醒我，天色漸漸白了！突然門開了，那位阿姨的大兒子背著書包要上學。

我：我媽媽說，我爸爸在裡面！

大哥哥：……..喔！是那位叔叔喔！妳等一下，我叫他！

爹：阿妳老母ㄌㄟ？幹，沒責沒任，就把妳丟在這一整晚！

我：爸爸，學校今天遠足要去邱茂園，老師說要帶東西去吃，不要帶便當！我沒有東西怎麼辦？

就這樣，我爹騎著速克達，帶我到菜市場，可能太早了，只見豬肉攤，跟水果攤，爹買了兩個大紅蘋果給我，載我到校門口，說了句「一顆蘋果送老師吃，乖乖等校工開門喔」他就離開了！

當時我心裡很高興，一來，我完成了娘給的任務，讓爹出現了，二來，爹買了東西讓我遠足！我也不是第一次等校工開門了，常常娘累了，就到連桌椅都還沒擺好的豆漿店，讓我喝碗豆漿，便讓我到校門前等開門，她回家休息去，不少次，校工好奇問我為什麼常那麼早到學校，張小倩總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