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覺到，那灘積水中的沙塵有沾到我的身上，現在的我一定灰頭土臉的。那麼、就這樣一個人死去？不知道這一身泥，會不會也沾到了我在現實的那身臭皮囊呢？會的話，那真是太狼狽了。
　　我可沒有太太來照顧我一輩子，也不願讓父母來操心長眠的我一輩子。

　　就一直這樣待在這裡嗎？我突然想起愛莉絲夢遊仙境中，愛莉絲在黑暗中不停墬落時的事。她能想好的回憶，我可能不行吧。沒有了魔笛，我就出不去了，怎麼可能跟她一樣樂觀呢？這樣說也不對，愛莉絲根本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回去，但她還是勇往直前了。
人會有恐懼，都是因為自身經驗的關係。

　　若一顆心還是空空的，那就沒有什麼事可怕了。

　　現在，我的軀體空空的，沒有靈魂在裡面，已經沒有什麼事可怕了，是啊，反正同樣都已經回不去了，是不是應該去尋找那把笛子呢？
　　在那夢境的尾端，一定、有著將我喚醒的希望！就像愛莉絲一樣。
　　我周圍開始有點亮光，一點一點灑落下來，我抬頭一看，上頭有個東西在飛，一個青色的物體，一隻青色的鳥！
　　那一振一振的鼓動，自那雙翅傳遞下來，我聽得到，也感受得到，我想、那就是……喚醒我的希望吧！為什麼會這麼覺得呢？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是一心地想再次甦醒。
　　（ 為了父母、為了我生活中關心我的人、…… ）
　　青鳥慢慢地飄向遠方，我跟了上去，很有節奏輕盈地，不管怎麼變換腳步，我倆的距離都是一樣的。我微步在一點一點的青色螢光，那淡淡閃爍的光芒不刺眼，不光亮；不冷淡，不溫暖。但是我很放心。
　　不論前面有什麼黑暗，我大概只要看著這青色的希望走著。
　　青鳥棲息在女子的肩上，那是她，那名太太。
　　（ 為了妳…... ）
　　她將笛子雙手奉上，「我從以前就一直很想說了，但是一直不知道要怎麼開口……」
　　「妳說吧。」我笑了笑，接過那把笛子。
　　「謝謝你對我們夫妻這麼好。」
　　（ 也為了我自己！ ）
　　「不客氣。」我留下對她的最後一抹微笑，將笛子倒過來，對著最後一個口吹奏。那是什麼曲子？我忘了，我只知道那不是安眠曲，我也不想再睡在不該有的夢中了。
　　「晚安。」


　　昨夜，我醒來之後，一切都沒有任何改變，醫院的五樓還是只有我一個人住，地上的星空也依然閃爍著。儘管我的冷汗溼透了我的身軀，這世界還是很正常地在運轉。
　　雖然最後還是找不到笛子的源頭，但我還是將它安置在房間的窗戶外，希望哪天，當它的主人找到它的時候，也能夠醒過來。
　　而我也不需要它了。

　　我整夜半睡半醒，睡了又醒，醒了又睡。雖然很疲憊，但我卻忍不住思緒。
　　距離營業時間只差半個小時，我坐在椅上，繼續我的浮躁。
　　房間門沒有關，張醫師走了進來。
　　「在發什麼呆？吃過早餐了嗎？」
　　「還沒。」
　　「你怎麼啦？」
　　我抬頭注視著他，說：「有些事，明明就不應該作的，但是我又很想去作，該怎麼辦？」
　　「忍一忍啊！」他答得很乾脆。
　　「如果忍不住呢？而且……是蠻罪惡的事情...」
　　他停了很久，或許是因為太沉靜的錯覺，「我想，很多人都會有吧。」
　　「真的嗎？」
　　「孔子說，要治理人民之前，先要填飽人民的肚子。如果人民都餓個半死，你還要他們不准搶別人的食物，那的確很難對吧？」
　　「很難。」
　　「所以我們能因此說是罪惡嗎？你會這麼擔心，不就是因為在你的心中還有把道德的尺嗎？雖然你說你會忍不住，但你還是不時地拿這把尺去量，不希望自己超出一點，有了這份心意，那不就已達到了完備的道德了嗎？」
　　我的眼眶，不由自主地落了淚下來。張醫師走到我的面前，繼續說：「你很痛苦吧？這樣、就夠了，」他將我的頭靠在他的肩上，淚水也悄悄滑灰了他那白袍，「你我都是醫生，都知道，很多事情在出生下來就已決定好，沒得選擇的。所謂的罪惡，就是人類自己訂的主觀規則，我們每個人都拚了命地活在人類社會中，就為了獲得他人的肯定，這樣一來，弱勢團體永遠都是錯的。」
　　「所以我就永遠都是錯的了。」我的雙唇顫抖，已快說不出話。
　　「不是這樣的，難道你有傷害到別人嗎？」
　　「我……不知道。」
　　「絕對沒有的，我知道。像你這樣的人，為了自己的想法而擔心別人，那麼、這不就夠了嗎？你為了別人，弄得自己這麼累，我想，你一定已經盡力了，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才會問我吧。」
　　「那我該怎麼辦？」
　　「只要沒有傷害到他人，不管你想什麼，都絕對不會是不好、不應該、不對或者是罪惡，不是嗎？畢竟，就是因為有理性，所以我們才會被叫做人，不是嗎？」
　　「做人好辛苦。」
　　他笑了，將我從靠在他肩上的姿態推到正坐，「因為我們都會去愛人嘛！」
　　我也笑了。是啊，因為我們會彼此在意他人、體諒對方，所以我們才被稱為人。因為我們愛人，愛著身邊的人們，才會有言行舉止的存在，也才會在意他人對自己的言行舉止的感覺。不然，我們就只是個空殼了。

　　只是個沒有靈魂的軀體。

　　「還好吧？下午可以上班嗎？」過了一會兒，他開口打破沉重的氣息。
　　「嗯，我想，已經沒問題了。」
　　「我的衣服倒是被你用濕了。」
　　「啊、對不起。」
　　「你真的沒問題嗎？不要勉強喔。」
　　我站起身子，面帶微笑說：「沒問題，還有很多人需要我呢。」
　　「喲，這麼有自信。」
　　我兩手攤開，裝作一副很無奈的樣子，「誰叫我們要當好醫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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