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February, 2008 16:20

朱天文《巫言》出版


等了好多年了,朱天文的最新長篇小說「巫言」終於出版,隨之而一起轉由印刻出的,還有近日發行之「朱天文作品集」全八冊。很期待這新作品,找天要去抱回來細讀啃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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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天文施咒 用《巫言》召喚讀者

丁文玲/專訪  (20080119)

 巫,世代祝禱、醫病、算卦之人,是五千年前就已存在的原始行業與古老身分。朱天文以她的敏銳聰慧,閉關八年,用廿萬字的長篇小說《巫言》,替幾乎要被這時代遺忘、湮滅蹤跡的小說家尋回定位。她在《巫言》裡化身一個自稱為「巫」的小說家,真實生活與小說重疊交織。

 透過她的不厭其詳,讀者將發現,小說家們是擁有悠久歷史傳統的巫者,小說是魔力龐大的咒語。一個故事、一段巫言,可以召喚出人類的現在和未來,甚至逆轉宿命。

 廿萬字長篇小說 閉關八年完成

 從十六歲寫到五十一歲,從記錄台灣七○年代大學生面貌的《淡江記》;捕捉都市眾生藉浮誇消費逃避新時代來臨茫然的《世紀末的華麗》;替胡蘭成等平凡且精采人物除魅解碼的《花憶前身》;以及,註解九○年代風起雲湧性別論述、為同性戀族群卸枷的《荒人手記》。

 「每一次都像是在提煉香水,得要拚命消化高達數噸的保加利亞玫瑰花,才可能獲得珍貴的幾盎司。」寫得再多仍是不安,深恐不足。朱天心憂心的透露,人生轉瞬即逝,她急著要盡一己的責任和使命,所以需要閉關屏除一切外務,拋掉無謂應酬,專心寫作。

 這樣的生活型態也讓她越來越像一個文學巫女,看起來與世隔絕,卻又那麼清楚觀察世間種種矛盾、衝突與糾葛,企圖憫恤療癒。

 她的《荒人手記》曾被大陸作家阿城讚美為「用詩的語言文字來寫小說」,也被公認是文字密度極高,引經據典達淋漓盡致的經典。國內作家黃錦樹曾質疑,朱天文是否能夠超越它所創的高峰,完成另一部可觀的小說?

 朱天文選擇以「鬆綁的姿態」寫《巫言》,讓這部小說顯得輕鬆易讀許多。字裡行間的慧黠,以及那份對俗世充分理解後,戲而不謔的幽默與寬容,讓人忍不住想起立為她大聲喝采。

 例如她提到台灣婦女追逐名牌的盲目。「唉中產階級壞品味,樹小牆新,庸庸無文物。所以所以,我還是不該要求陳翠伶分我一個名牌包的,正如我不能用莫三鼻克最近這場大洪水慘況來責難她為什麼不捐一支路易威登去賑災...」。

 化身文學白女巫 釋放文字能量

 她也自嘲:「她們要趕去接小孩放學,霎時跑得精光。我拾起誰遺落的知更鳥蛋藍(當然,第凡內藍)大披巾,一點不錯,正是那種六十乘一百八十公分大卻輕軟細薄足以穿越仕女戒指的帕什米納,我像撿到辛黛蕊拉的玻璃鞋揣懷中帶回家」。

 她也描述一位出版社社長,因為想接濟貧苦的修鞋匠,卻又擔心傷了修鞋匠自尊,只好翻箱倒櫃找出舊鞋來修理的溫馨。

 她更比喻,世間的人們,是生旅途中,前仆後繼,「不結伴的旅行者。」

 朱天文如果是女巫,那肯定是個心地太柔軟、考慮過分周全的白女巫吧。她的文學,從來不是猛藥,而是歷經交纏抗衡,朝理解共容走去的儀式過程。「正因為知道自己心軟耳根也軟,卻沒有太多餘的氣力可供差遣浪費,所以必須不斷做出選擇。一部分一部分,循序把該講的談清楚。」

 「寫作能提供出口,還有命名的權利。」朱天文說,她一向膽小內向,「透過寫作,我可以一己的血肉之軀,抵抗四周舖天蓋地而來的贗品化、商業化、綜藝化、虛擬化。」她也期盼自己的作品,能成為讀者的盾牌獲金鐘罩,讓人們暫可在文學的綠洲喘息,百毒難侵。

 《淮南子》曾記載:「昔者倉頡作書,而天雨粟、鬼夜哭。」這段話形容文字的誕生,引起了天翻地覆的騷動。朱天文認為,在科學主宰萬世萬物的詮釋之前,文字與文學,其實擁有神祕且巨大的能量。

 寫小說當天職 其他什麼都不行

 在新作《巫言》裡,朱天文開宗明義,劈頭就寫了一句疑問,也代替了她寫作這些年來的自白:「你知道菩薩為什麼低眉?」

 她在小說中未直接提出解答,不過她說,「我想,菩薩除了不忍看,也是沒有能力看,才低眉的。」

 朱天文說,自己這樣講似乎很掃興,但她確實可以理解祂低下眉來的不得已。因為世間多紛難,再高明也無法一一聞聲盡救排解,所以必須懂得適度自外,回歸本分。

 「我的天職無他,就是寫小說而已。」朱天文嘆,「離開小說,我實在什麼都不行,是個無用之人。」

她愛貓成痴 用自製稿紙寫作

丁文玲  (20080119)

 一九五六年出生的朱天文,畢業於淡江大學英文系,是處女座,山東人,出生於台灣。她是已故作家朱西甯與日本文學翻譯家劉慕沙的長女。二妹朱天心、二妹夫謝材俊、三妹朱天衣亦均為知名作家。目前全家除朱天衣之外,都同住在一起。

 朱天文愛貓成痴,二○○○年提筆寫作《巫言》,除了寫作的使命感之外,其中還有一項原因是因為愛貓染腹膜炎不幸往生,朱天文想藉由寫作暫時忘記傷痛。

 除了朱天文的小說代表之作,她長年與電影導演侯孝賢合作,在電影劇本的改編與創作上也交出相當漂亮的成績。包括《小畢的故事》、《風櫃來的人》、《冬冬的假期》、《童年往事》、《戀戀風塵》、《尼羅河女兒》、《悲情城市》、《戲夢人生》、《好男好女》都是國內外電影獎項的常勝軍。而他們最新合作的電影是在坎城影展現身的《紅氣球之旅》,今年將分別在法國與台灣上映。

 朱天文投入寫作的期間,除了劇本工作這些必要聯絡,幾乎不接外界電話,也不受訪,鮮少與朋友相見。每天,她與愛貓、家人待在家中,占據小小的一方書房,用手寫稿。朱天文完全不使用電腦,寫盡紅塵繁華的資訊來源是報紙、電視、廣播與工讀生塞到信箱裡的廣告傳單。

 她目前寫作用的稿紙,是父親朱西甯慣用、自製自印自己裁切的五百字特殊規格的稿紙。由於數量頗多,她說:「這一輩子,最多大概也只能寫完這些稿紙了。」


二二九,浣衣日
朱天文  (20080118)

 平日巫人拎了手提袋出門,去咖啡館寫字,叫份早午餐,咖啡續杯,寫到下午回來。有捷運以後,咖啡館在捷運動線上。可憐啊以前巫人寫過好多字的咖啡館一家,兩家,紛紛關門了。

 「四百年來第一戰!」本島人第一次直選總統時約書亞黨響亮喊出的口號。

 但巫人說:「四百年來這一天,傾國與傾城,佳日難再得。」

 古代曾有巫人英文著述,題曰「Stale Mates」,以當下地球文(相對於火星文)之解碼,可理解為「過了賞味期的伴侶們」,述中諧謔一夥中國的五四青年。題目尚繫一副題,解碼之後是「愛情蒞臨中國那時所發生的短篇故事」。愛情在那時意指,自由戀愛。

 今有巫人借其題以述,把愛情換成民主,把中國換成台灣,題曰「民主蒞臨台灣那時所發生的短篇故事」。

 這在述什麼,民主嗎?巫人正述到浩室,和銳舞。有云:「失敗為成功之母,浩室乃舞曲之父。」House,浩室。

 浩室可謂上世紀狄斯可到了七○年代的一種突變。狄斯可舞廳放唱片跳舞始於五○年代,但離開紐約和洛杉磯這條軸線,舞廳仍都是樂隊現場演奏。狄斯可只用一個唱盤放唱片。待混音機出現,聲音可以從這個唱盤轉到另一個唱盤不間斷,只因為不間斷,跳舞喝酒一直跳下去駭到飛升不斷氣,不過器材上小小突破就全套變革了舞廳樂曲。誰還理樂器編排呢,唱片騎師站在混音機後播放唱片如駕控一艘星艦迷航。

 那是上世紀流動騎師的七○年代中期,小伙子持一疊唱片,一座巨喇叭,在公園連連數小時用兩個唱盤播歌撼震他的聽眾。騎師把唱片來回旋轉摩擦唱針發出奇詭聲效,把兩盤片子輪流往後旋轉播放讓一段樂句反覆重覆,把一盤以原速而同時同步另一盤以加快或放慢播放同樣一首曲目遂產生曲變。把鼓奏從旋律析離出來讓邦加鼓的拉丁式打擊席捲人心,而非洲鼓宛若部落祭曲懾醉人魄。把唱腔軌抽掉,又把樂器伴奏軌抽掉,剩下鼓與貝斯像鑽孔機重擊而於其上重新混音,讓唱腔攜帶著迴聲飄出飄進,讓吉它的反覆樂句和其它小噪音有時加入有時淡出,這是電腦取樣合成的前身了。騎師在唱片垃圾堆挖寶減價品或更便宜的老唱片。小鬼毛捲頭們圍在騎師唱盤旁,觀其操作,儀其風格,默記其播放之唱片,轉身立刻剽用。摩擦唱片技術在手眼協調超優的電器工騎師手下發揚光大,且優破諸多混音技術。電器工騎師且勇於發明器材諸如時鐘理論混音法可以讀唱片,長條紙貼於唱片上可以立即抓到摩擦唱片時要用的鼓奏點,改裝電子鼓為節拍盒可以給一段音樂添入新打擊。於是第一台取樣機研發成功了,呱呱誕生於自家汽車車庫裡。

 看哪後靈魂樂一代的作曲者和消費者,習於搖控器微波爐電視遊樂器長大之一代人,用取樣機取樣,做成循環鼓奏,加上其它打擊元素,這就叫音樂。看哪,作曲工具最主要是舊唱片。沒錢的年輕舞曲製作人在自己臥室裡搞唱片。一台四軌錄音機,兼以取樣機節奏機,然後壓成十二吋白標單曲唱片。已停產的電子鼓機,在垃圾堆裡被小伙子們發現,重生於舞廳,發出的聲響擊中身體跟骨頭又彈回來。街頭自會為東西找到不同用途。DIY,自己動手做。誰都可以做,沒有作者論,樂手也許連樂器亦無需學。無需好歌喉,無需伴奏團。無需排練租錄音室辦演唱會,甚至無需和唱片公司簽約。沒錯,誰都可以做,這就叫音樂民主。

 「你在公園跟人拚台,你在舞廳震翻全場,你生產自己的十二吋單曲,你聚集自己的歌迷,你巡迴表演,你累積聲譽,如果你熬過這些階段,你便成為真正的饒舌明星。」嘻哈巫人如是云。

 然以上已屬實才實能,已成古典,民主的古典啦。所謂underground,還未被媒體炒作之前有實力的地下。也要有實力ㄋㄟ。來至世紀末,你只要結合正確的電腦取樣和錄影帶,你就瞬間魔術成明星。西曆九五年,唱盤和混音機的銷售量超過了電吉它,每個人都要當騎師。騎師是九○年代的搖滾巨星。而大麻和藥物,賜聲音以影像使聲音變成可見體,使狄斯可昇華為浩室。

 浩室從芝加哥舞廳Warehouse始,年輕騎師的星塵往事啊:「客人是黑人和同志。每週只開放一次,星期六晚上一直持續到星期天下午,對大部份舞客來說,那裡是他們的教堂。那三年裡,舞會的氣氛很熱,應該說一直都很熱。那段時間我感覺,非常純粹。」Warehouse小鬼們把來自紐約南布朗區騎師的混音作品喊做house music,「本店招牌音樂」。於是橫渡大西洋浩室到了龐克王朝中心倫敦,王朝的加冕,浩室成迷幻浩室。

 那時,草莓味煙霧漫漶,冷硬雷射光將舞動的肢體凝結成鋸齒狀,喇叭架和貝斯箱前擠滿人且總有人要把頭努力塞進喇叭裡以為自己是流體,有人亦直直撞上牆壁鏡子才覺悟自己不是飛鳥。一整個夏天大家都在跳舞,銳舞,Rave。黑天到黎明,愛之夏,永不結束的夏天,寶瓶宮與我們同在。

 「我們將教導人們停止仇恨……開始一場愛與和平的運動吧。」

 這是什麼?火山島上終於有人看不下去跑出來呼籲了?不,這是古代艾倫金斯堡第一次吃了幻菇後的談話。第一次愛之夏。

 二十年後第二次愛之夏,連續四度執政的保守黨佘契爾主義末期,富者愈富,貧者愈貧。兩位老嬉痞誤闖時光隧道掉進迷幻浩室給認出來登時成了聖者,小伙子們團團環住兩老癡癡問沒完,到底,到底六○年代是何樣子?肯定比現在好多多嘍?不不不,老嬉痞們連三不:「現在比較好,我們那時候沒有這種丸。」

 「It’s E for England。」E代表英格蘭,足球隊在御前唱,除了女王陛下一人狀況外,人人皆通關密語的卯起來唱:「快樂丸代表英格蘭。」布萊爾工黨競選歌採快樂丸名曲而捨社會主義聖歌,〈紅旗〉遜位,〈事情只會變得更好〉(快樂丸初食者如假包換的真實感受)登場。看哪幻菇圖案也上了LV新款揹包,世紀之交替,銳舞掃蕩全世界,浩室王朝的日不落國。

 「我是老gay,我聽浩室。」巫人的好友暨同業,大D說。

 「浩室對同志舞廳常客來說,有很強的功能性,砰滋砰滋砰滋,基本上一強一弱拍。」大D的親愛伴侶小D說。

 巫人田野調查浩室時,大D永遠言簡意賅:「每分鐘一百二十、三十拍的速度。」

 意思是?

 小D很熱心當一名報導人:「意思是不論你嗑藥跳舞,自然駭跳舞,邊抽菸邊跳舞,邊喝很多裝飾品的大杯雞尾酒邊跳舞,邊對嘴唱歌邊跳舞,邊留下隔壁帥哥電話邊跳舞,或是跟,呃,跟今晚的宵夜邊擁吻邊跳舞,這種音樂都能在你好好玩耍的同時,保持完美髮型不致塌掉,駭到要脫衣服時,你看起來像肌肉但其實是肥油的奶子和里脊部位也不會像跳Techno或Drum‘n’Bass那樣,上下不斷跟著鼓點打拍子。」

 是喔Techno,科技?

 「科技,至少每分鐘一百三十拍以上。更重的話,每拍都強拍,砰砰砰,砰到底。」

 「那是硬蕊。」

 「又快又重,兩百拍。」

 那是底特律汽車城出來的工業之音,Techno。騎師三人以隨手能找到的工業廢棄物再利用,鼓點霹靂雷擊聲音卻沉沉低訴好哀淒。蕭條的底特律也許一直沒有從暴動裡恢復,騎師那曲「黑夜駛過巴比侖」,帶你行經如核爆後倖存人類活在地下反抗機器人統治的底特律城。

 Techno演化出許多亞種,呃,次類型。其中Jungle,叢林,皆碎拍。小D把桌沿當鼓打起來。「浩室,科技,都是四分之四拍,一拍裡面一個大鼓。碎拍屬於嘻哈搞出來,在兩個大鼓節拍之間加進許多小碎鼓,像這樣──」連敲打帶嘴器發著碰滋滋滋聲,小D頓然變身為騎師節奏感之好,好到大D迴避開目光以免磁吸電斃。老夫老妻的大小D仍不擇時地幅散出戀氛,異哉奇蹟,巫人忍住不要獵奇。

 「若用碎拍貫穿全曲,就是叢林,像這樣──」小D復一陣鼓擊放蠱。巫人靜默自持,力求田野客觀。

 「所以叢林絕對不給你韻律操音樂的感覺。然後碎拍往低音鼓和貝斯去強化,更繁複多變,就是Drum‘n’Bass,近兩年台北終也紅起來。」

 大D說:「像我這種骨子裡的老gay,繞一大圈回來,還是浩室。」

 「我們在紐約算見識過,Vinyl駐場DJ,每次關店前用ABBA的「Dancing Queen」結束,全場歡聲雷動大唱和,那場面,連抗戰勝利也沒那麼震懾人心。」

 嗄有沒有聽錯,抗戰勝利?兩位老gay可真老哇。

 二二九,這一天巫人在家不出門,洗牛仔褲。看光景天冷有風晾得乾,趕明天可以穿。

 平日巫人拎了手提袋出門,去咖啡館寫字,叫份早午餐,咖啡續杯,寫到下午回來。有捷運以後,咖啡館在捷運動線上。可憐啊以前巫人寫過好多字的咖啡館一家,兩家,紛紛關門了。寫得久的那兩家,功能性強。所謂功能性,對巫人而言只有一件,一個誰也不理誰可以讓人放心寫字的地方。換言之,那兩家的侍者小妹,上道極了。她們完全收訊到巫人的需要,立刻裝戴上面具成為人模,人的模型。人模是布烈松大師電影裡的演員,總之大師就是不要他的演員有任何演技,NG到演技瓦解才過關,故被封稱為人模。上道的侍者人模,配合巫人需要,拉下眼睛的簾幕,絕不洩露一絲絲人之目光讓雙方一不小心撞見。

 老了一次只能做一件事,反映在穿著上,但求功能性,裝飾盡除。那些披披掛掛,戴的吊的頂的拴的插的繞的環的,人穿衣,端賴精氣神三位一體飽滿來撐住。三位一體少一位,看吧,波希米亞情調民俗風變成路倒街貓,呃,街友。

 咖啡館之於巫人,無非一扇小叮噹的任意門,拉開門,便去了要去之處。不管咖啡館放的音樂是什麼,即便歌壇新偶像女的唱「煩哪煩」,男的唱「媽媽我要錢」,都不會干擾巫人,無礙巫人已置身於石炭紀,如二戰前老式飛機的古生代蜻蜓浮棲於石松類喬木、樹木賊、蕨類組成的森林中,蕨的孢子紛吹若下雪。亦咖啡館不管如何採光之佳,馬友友版的巴哈無伴奏大提琴低沈輕快,一時半會兒,巫人已來到廠倉祭場,黑漆如黑曜石的黑,乾冰稠瀰不散像固體,哇9p.m. (Till I Come),國歌出來了,翻起雙手朝空搖。巫人從陡峭於倉頂的騎師台往下看,雷射光明滅重擊在堆積似雲層的冰煙上閃見千千隻手伸出雲層齊亂搖掙著真他媽的人人都要進天堂。

 沒錯任意門,咖啡館。但只要咖啡館裡有一點點超過了禮貌周到之限界,溫暖的招呼,會心的微笑,解人的眼睛,這家咖啡館便廢然喪失功能。不靈光了任意門,巫人得換另一家。

 那兩家呆得最久的咖啡館,直到有一天,巫人結賬離去時,聽見刷一聲,侍者人模拉開了眼睛的簾幕,恢復為人對巫說:「對不起打擾一下……」

 巫應之以淡漠不理人的防護面罩,且頭上立即戳出兩支尖角表示警戒。

 侍者小妹脹紅了臉,萬分為難卻仍鼓足勇氣說:「你能不能幫我簽名?」

 太過分了,巫頭上的尖角發出憤怒紅光。

 侍者小妹堅決把話說完,詞意破碎但只要拿掉一堆吱吱唔唔的虛字,意思則再清楚不過:「因為明天我就不來了,不在這裡做了。」

 嘩刷,巫的眼簾駭然拉起。連動裝置般,眼簾拉起的瞬間防護罩也一並解除了。解除掉簾罩的巫,根本是個,怎麼說好,只能用比喻說,是個無殼的裸貝,蛋打破的一粒蛋黃,沒有胸腔包住卜卜彈跳的紅通通心臟。巫好悲傷問為什麼呢?

 連鎖咖啡館係日資,要撤了,侍者小妹將去別家快餐店,故而帶來兩本巫人字述拜託簽名。巫不但簽,且一定要留下小妹地址待新述出來寄送。很久以後某日,巫照常人模人樣行走於市,突然有人越過跟前來--跟前,在城市裡的不成文法則是,一人一臂伸展之距。地狹人稠的城市,一臂伸展之距,是禮貌,更是基本空間。所以城鄉差距,鄉村即無視於跟前,不知有跟前,鄉村零距離。所以兩岸差距,呃,海峽兩岸,差距還大得很囉。最大就是,譬如你(一個資本主義環境中長大之人)在彼岸的城市街上駐足下來看什麼,隨即有些人便圍上來,不,不是圍,是貼,貼上來看,扒過你的肩頭也要看,體息咻咻咻令你駭異莫名,容忍著暗忖,天啊這就是文化差異?兩三代人,並非鄉村零距離,而是共產主義的空間亦共產,何來之私人空間你說笑罷,故此當然也要以等同之兩三代時間,才長得出來這一臂之距。

 故而突然有人越過巫的跟前來,一如多年後約書亞總統在友邦國觀禮行列中突然越過蘿拉第一夫人的跟前伸手出去(襲胸?行刺?)把蘿拉本能反應往胸口擋的手拉下來一隻握喧並面朝事先講好的拍照人說時遲那時快拍到了與蘿拉的合影有圖為證我有見到布希總統分身有握到手喔,巫的反應與蘿拉如出一轍,鎮定微笑(驚笑?)的教養掩飾不住以隻手護胸隔開距離的肢體語言已清楚說明了一切。唯巫的肢體語言比蘿拉還多了連連退三步,這才看分明,噯呀不是別人,是昔日咖啡館小妹。

 破涕為笑,彷彿歷劫歸來,倖存者重逢,城市裡的偶然相遇也像星星的相遇要億萬年。咖啡館小妹以為隨便說說留下地址,豈料真收到東西了超感動的,小妹雙手揉眼做卡通式哭狀還配音嗚嗚嗚……

 巫眼底微潤說怎麼會不寄,那本字述都在那家咖啡館寫的啊。而那以後,那以後繞樹三匝無樹可棲,流離在幾家咖啡館之間如何如何都不對,好像失愛人徘徊於昔日情蹤而今日廢墟之中欲找回自己的魂魄。巫說著頗多雀斑熱顯出來登時如京劇旦角兩頰擦紅直紅到眼底鬢裡,果然坐實了咖啡館小妹即是那個魂魄所繫之人竟現身於前。因為不會再遇見,所以保證了這一刻傾心以授,不必負責沒有承擔,轉過身離去,自有浩瀚忘海來收拾,仁慈的忘海將這一刻很快吸納去,永久吞沒了。

 咖啡館小妹說:「你還是這套衣服,一模一樣。」

 一點不錯,小妹眼尖,還是這套衣服。應該這麼說,一襲鐵衣走天涯,鐵衣著盡著僧衣。後句乃黃巢語,對,「非青非白非赤紅,川田十八無人耕」,就是那位讖言預知死亡即將出世殺人不眨眼的大煞星黃巢。對巫而言,巫的鐵衣和僧衣,外出服與居家服。基本上巫有兩套衣服,一套出門,一套在家。

 唉說起來也是因為,巫老了。

 從前少年巫們互相豪興豪語,豪到收不了場經常只能總結以、「那麼就去大西北墾荒!」蠻像竹林七賢那樣,只好嘯,長嘯以抒志。而所云大西北,不是夢土不是虛擬,是老老實實地理上的大西北,蒙古沙漠大戈壁。啊但願少年有知,少年如此新鮮多汁,他們要用自己的體汁潤化沙漠那景像一如蛞蝓蠕過礫地泌出的黏液留下一條銀痕但他們卻嚮往看見柳色陽關,大漠上的落日,孤煙直。

 啊但願老者能為。

 老了一次只能做一件事,反映在穿著上,但求功能性,裝飾盡除。那些披披掛掛,戴的吊的頂的拴的插的繞的環的,人穿衣,端賴精氣神三位一體飽滿來撐住。三位一體少一位,看吧,波希米亞情調民俗風變成路倒街貓,呃,街友。看吧綠松石紅珊瑚土耳其玉鑲老銀一概成膺品,而各種加持過的珠串磁力礦石、或號稱具高電磁波遮蔽率的純鈦鍺健康鍊物(王建民投球都在戴)則當場貶值為迷信。老了不再照鏡子,何苦照,只會照見總是到不齊的三位抱歉很無體不成形。年輕塑膠都可以穿,老了怎麼穿悶死有份呢。老了得靠天然材質來包裹,棉麻絲毛開什米爾或以上彼此之混紡。

 可是絲,軟貼的不行,只會毫不留情貼出贅肉膘肉和擱淺。有垂墜感也不佳,無非更加重人身各部位已投降於地心引力的沮喪感。凡造成以上兩種爛效果之衣著皆須排除。

 至於凡不對稱有奇數感之剪裁,禪風,佗意,素衣樸服,其極至(造型造價皆是)好比那批日本設計師的論述「衣非衣」,解構,內爆,殘缺是有機,不完美是美,「要人穿衣而非衣穿人」(不幸效果相反,這樣主張強烈的衣,末了唯見其衣不見其人),凡此,都當捨棄不穿。不信儘管穿,年老氣衰或至少氣不足以抗衡,奇數感的衣著將令你處於拗若偏航狀態中遂一直要去矯正因而形似忽然重聽,斜視?落枕?脊椎歪曲或扭筋跛踝,或噴嚏鼻水眼睛吐霧是過敏還是感冒了竟至於扞格到免疫系統大亂。老了只能穿保有平衡感的偶數衣。

 而套頭毛衣,是的毛衣,古代那枚三弧毛線綹構成的純羊毛標誌圖案代表含純新羊毛百分之九九點七以上,並染色堅實度拉力強度縫工皆達國際羊毛事務局檢驗標準。曾經多麼誘惑打動人的標誌,物以稀為貴,後來自由民主了,普級化了至有一年佐丹奴推出的套頭毛衣釘著此標誌卻便宜到令人起疑,對,那句防騙守則教人的:「如果太好的話,那就不是真的。」然純羊毛情結立刻打敗懷疑論,一式各色的套頭毛衣,卯起來買,分送家人兼及大陸探親時的各省親友們。可毛衣,一旦毛衣穿到開什米爾便給下咒似的再穿不回其它毛類了(由奢入簡難之實例),純羊毛ㄋㄟ,照樣,搔癢不堪至脫除止。

 又且毛衣領不能高。那種酷黑高領毛衣不用說了──高領套頭毛衣麂皮裙,巫青春期發誓將來長大要像珍芳達那樣穿。即便稍早些,高領套頭毛衣法蘭絨便裝外套(法國知識份子們的制服?)還能穿,卻什麼時候起(更年期前後的燠紅盜汗?)中高領也不能穿了,凡遮過咽喉的都不行。一夕間,高領毛衣變成刑具窒息人。毛衣領只能到鎖骨。為此某一年始,開什米爾套頭毛衣領彷彿約好的一齊上漲了半公分,那以後就沒有降下來,讓巫把僅有一件穿到腋下破洞靠外套掩蔽後來下決心唉那是宴請去國多年的老友大夥吃麻辣火鍋終至得脫下外套,窘境迫巫下了決心才拿去超市附屬的修改補衣換拉鍊小舖補好,差強交待過每一年冬天。至今,巫仍繼續尋覓領子在鎖骨的開什米爾套頭毛衣,若尋得,肯定要儲藏數件以備夠穿到死。

 衣著以一種削去法在穿。

 削去,削去,再削去。這是削去之途,巫一途?這是一生結果只能做一件事?夢一途。最後巫站在鏡子前對自己說:「可以了,就是這件。」

 這件削去各種不能不行,不合不適的衣著,成為巫的外出服。鐵桿一件,無論什麼場合,打死這件,穿到底除非破了爛了補也補不回了,只好重頭來過,再找一件。萬難找到一件,從此又可半點不必花腦筋照鏡子搭配,出門只要穿上就走某方面而言,蠻像萬用衣(萬用筆萬年曆?)誰教老了一次只能做一件事,只能管出門去到目的地,其它,顧不到啦。

 故而嚴格細分,外出服是三件,夏一件,冬一件,春秋一件,這對巫來說,頗些滋擾,因為有個換季問題。看吧,冬拖到春末,夏始春餘,竟就跳過了春。反之亦然,夏延過秋,待一場秋雨落完天驟涼下來加條絲巾(世紀交替許多人都有了一疋帕什米納極管用)又延至冬,總要第一個寒流駕到逼得非去把去年隆冬的全套搭配一一挖出,這才想起哎唷那件終於送乾洗的薄青色索絆釦連帽式長外套還在店裡。遲遲沒換季,變成禮貌問題。或淒伶丁光兩條腿,或黑烏鴉長袖衫一鼻尖汗,招人一再噓冷問熱,只好一再鞠躬抱歉是啊衣服還在箱子裡沒拿出來。乃至若接連二三日不巧皆遇同一人,令巫真的很想掛出標識云、「這件衣服有洗喔」。夏天,洗衣晾一夜即乾。冬天呢,冬天比較麻煩。譬若這一天,巫沒得出門了,唯一一條牛仔褲,無論如何絕對要洗了。(中)


出榕樹巷,果然,捷運站在望。鏡褐帷幕牆,歪折映著雲層和行駛中的藍白捷運彷彿通往異次元。冷白天,巫人這才發現自己露個醜陋膝蓋,膝上居家睡袍套扣車棉背心再罩件厚夾克,膝下長筒襪。

 是的牛仔褲,有幾年甚至於,四季都在穿,冬日居家也穿。輕磅丹寧布按吊簽所標示,含百分之五Spendex故帶有伸縮性,窄版窄褲管插在半筒齊於踝的黑色銳跑鞋裡,短打風貌很抖擻,穿到真正磨白毛損真正洗薄綻鬚了,只好再找。找不到,沒有這種窄管牛仔褲了。全面復古,新骨董,家家都賣褲腳反摺一大截現出紅色兩直線的復刻版。

 從前巫有同業做過〈李維牛仔褲考〉,沒錯,就是牛仔褲發明人李維去註冊的品牌Levi’s。新骨董一海票模製李維,見其然,卻不知其所以然。儘管不知其所以然,倒指指戳戳很知那些褲腳大幅反摺可摺上來的反面沒有那古老美麗的紅色兩直線說是:「不夠update。」新骨董,不夠更新。那是古代紡織,尚無防縮技術,牛仔布的易縮水必須預留長度以供縮水,便初穿時把褲腳反摺,此是不得不然耳。而古代織造,織出布匹係窄幅,很窄,兩沿收以紅色緣邊防綻線,裁製褲管車縫時,布幅兩沿相逢於褲管外側接縫處遂形成兩線紅緣邊,若褲腳反摺,即翻出搶眼細節,即醒目視覺。

 由於當代織出的布幅寬,緣邊乃用拷克車包縫毛邊的拷克邊,骨董褲沒有更新,褲腳反摺出來是拷克邊,遜。立即更新,模仿織出相連兩塊窄幅牛仔布中間一道紅條然後裁開,分為兩道紅緣邊,分裁的,緣邊呈毛毛感。故此當代牛仔褲翻出褲腳,有是有了做出的兩直紅線,卻毛渾不分明。便有那最會復刻,一復刻就復到不行的日本人,愛德恩找到古早美國生產牛仔布的窄幅織布機,尚要拚拚湊湊才能用。古早織布機,不但織出愛德恩五○五鮮明亮眼的兩直紅布邊,連粗細不勻有節粒紗的紗線,此紗線織成之手感鬆軟之布,皆直擊原汁原味。台灣愛德恩向日本母廠進口布料製褲,當然,價格也高些如何能不高當代織造一天織一千碼,古代窄幅機一天才兩百碼!

 巫東張西望,原來詹姆斯狄恩年紀輕輕去世也四十年,Lee推出紀念版「返古牛仔褲Lee Vintage 204」。普威Blue Way廣告大放送台語:「必釦咖(摺褲腳)。」既然細節,指戳不完,巫為了找牛仔褲被迫輸入無窮細節。買一條新骨董,天啊褲上的車線為何歪歪斜斜且車出了界限老遠再轉回來又還車線顏色不一致?店員小姐渲染如佈道家熱烈宣揚著:「這是新骨董特殊的針腳表情喔。」想當年,單針縫紝機常會車過頭,再回頭。又當年作業多是一人完成一件牛仔褲,有時色線用完但交貨迫在眉睫不管了覓出顏色接近的線替代反正交貨先。巫舉一反三,褲後面的皮帶環所以也是故意車斜嘍?

 沒錯,重磅牛仔布因接縫處布料重疊變得很厚,後面中央接縫線上再車一枚皮帶環就更厚,古代機針無法穿透重重厚布只得將環扣加長斜車繞過厚處,店員小姐說:「這是手工製作才有的彈性措施ㄋㄟ。」

 好罷這些做出來的拙跡是新骨董不可漏掉的趣色巫接受,但是臀和大腿部位鬆泡泡?感覺蠻敗的以及怎麼後面褲口袋一蹼囊?是啦不必店員小姐鼓吹巫已推理可知,那是因為舊時牛仔褲係勞力工作者穿,所以預留鬆份供肢體運作容易並為了耐磨耐操而於口袋內側加一片布補強。這已不叫拙趣,這叫太超過,巫人做出一個表示停止的標準手語,以下恕不收納了。

 這一天,也有三兩年歷史的復古牛仔褲洗好曬在陽台竹竿上,必釦咖放直下來,好長的兩條腿,像東非肯亞遊牧部族高腿人的臀部長在腰上,不,腋下。又或九頭身酷女靚男,ABC放寒暑假隨雙親更多是單親,返台探望祖或外祖父母,四處閑蕩被傳播演藝圈發掘走紅後,越來越多單眼皮、窄長臉的高腿族湧進本島。窄長臉是嬰兒趴睡理論的實踐成果,附帶渡過牙箍矯正期出來的立體輪廓,卻斜吊一雙東方標誌單眼皮。聖誕節瘋到新年跨世紀,各種銳舞法會裡,外來種壓過了本土種。

 是嗎代代相傳,略有差異,這是芬雀。

 巫人在家不寫字,東倚倚,西靠靠,開開冰箱,貓言貓語。仰頭望見牛仔褲,則神往於加拉巴哥群島上的芬雀,演化是很慢很慢,長之又長的。但偶像,很快很短。不過幾回合汰擇,影歌偶像剩下幾名扁頭型圓短臉圓中帶俏女,再一番沖刷,也絕種了。

 Zen,禪。巫人在家,一回神,想找這兩個字,Zen禪,卻翻遍當日報紙和廢紙回收籃,都沒有。家裡簡直有個百慕達三角或宇宙黑洞,轉身就東西不見,嘖嘖稱怪咒罵聲中,永遠消失了。巫人明明瞥見栩栩如黑鳳蝶的兩隻大字,拴著一串小蠅字,那小蠅字黏在視網膜上去除不掉的變成魔音穿腦:「會過去的!要過去了!已經過去了!不再流行了!褪流行。」

 香水廣告嗎一逕恫嚇人還是春裝上市宣言也太早了點吧才二二九?巫人發病般翻找到不行,疑惑自己究竟是否剛剛看見的?抑或昨日前日,不知什麼時候從哪裡看見的?抑或其實有兩隻大鳳蝶打腦海如鏡的波面追逐飛過映出的倒影Zen,禪?

 庸人自擾,無事找事瞎鬼找找這幹嘛呀就在巫人咕嘰咕嘰自咒不停時,耳聞撲隆咚一聲,有物從空中摔落。

 貓嗎?還是馬拉巴栗的拳頭大木質蒴果掉在遮棚上每以為是貓,開門去喚貓,哦是鄰居高入三樓違建彷彿屋子長出一棵樹傘的馬拉巴栗蒴果彈落於地迸裂得身首異處。巫人好心把散了一地的鮮硬果殼及大如剝殼栗子的種粒八九顆一一拾起,扔到花壇肥土上,各憑本事掙出芽的,紮根秀苗的,就移置盆栽。但這會兒,不是貓, 樹很靜,何物摔落聲?

 劈叭振起,又跌下。

 啊一癱黑色鳥在陽台上,拍地不起,噴得漫空飄羽。原先一隻也不見此時卻天簷地角,貓影紛出,隻隻殺機畢現都對準了陽台。巫人箭步躍上樓,喝斥搶在貓殺手之前護住了黑色鳥。鳥在手中燙得像一顆狂跳心臟。

 巫人拿毛巾將黑色鳥一裹褓好,放入「波赫士全集」郵送來時封裝用的紙箱裡,一塊布毯覆箱讓鳥安於黑中不驚擾。巫人打電話給貓狗醫生,請提供資訊受傷的鳥可以送往哪裡。貓狗醫生回覆了一名同業的電話,彼同業是賞鳥協會成員。巫人電話去,抄下地址,叫計程車。地址係市區黃金地段,有巷有弄,想必那種商家林立背後轉進去的老住宅區大隱隱於市之神隱居處,同時空裡的異次元。巫人不指示路,放給司機走。

 司機長一副兵馬俑臉,亦祕默如泥俑。車裡沒有調頻調幅,亦居然沒有摧毀人耳神經的無線電叫車拶拶嘎嘎聲,反常得似兵馬俑墳靜的坑陣裡。

 巫人,司機,黑色鳥。

 捧在巫人懷裡布毯覆蓋的紙箱彷彿捧一鉛盒放射性元素。黑色鳥不慎從哪個異次元跌到此界中,巫甚憫之。折翼天使啊你別驚慌,莫喪志,巫心電感應傳訊入內云,撐著點喔,我保證送你到站,平安返家……

 此時,車子一拐,轉離了大道。

 濃蔭蔽頂,天光鑽隙射下散成碎片掠過。巫朝空一瞥即逝的,魚木。傳說本市唯兩棵魚木,一棵這裡,一棵不知哪裡。春走夏來時,一夜遠雷急雨,轟地,花全開了。花絲細長又叫蜘蛛樹,雪鏃鏃,摻著黃簪簪,堆砌得遮天大樹不見綠葉,樹下行人仰頭看樹像看放煙火的照片年年都上一次市政版:「魚木,一夕開花。」

 魚木此時未開,卻像通關祕路啟閘,兵馬俑司機穿街行巷走了一條樹影撩亂、枝低打車的狹道可暢行無阻信不信由你,半盞紅燈也沒碰到,最後行經一長列髯鬚飄垂停滿機車的榕蔭底下抵達巷尾地址所示處停下。平房小門面,有一株木槿,一株緬梔,一株番石榴。

 太酷了,司機先生。

 小門面診所,拉開玻璃門,不必掛號,無需填單子,無屏無障直接一床看診檯。醫生在那裡接受來人把籠子或小動物放到檯上,低垂眼簾悉聽求診人通常是,一堆亂糟糟毫無邏輯不成句型的描述著小動物病況。診所一派野戰氣息,速簡神準,酷。(去看看台大動物醫院掛號窗口吧,填單人慌慌張張抓筆就寫把畜主姓名欄填成動物名字欄,身份證字號?噯呀填錯了換一箋。棄置的初診登記卡扔得一櫃檯望去淒慘喲全是畜主姓名,糖糖,妮妮,Happy,Puppy,Mickey, Doggy,Bonnie,張咪咪,熊熊,球球,小寶貝,小肥肥,哈哈,噹噹……)

 巫進診所自報來歷。

 醫生臥蠶眉,丹鳳眼,??蓬髮一攏收在腦後束一把馬尾,講話不看人,似瞑非瞑。醫生掀開布毯取出襁褓,很快檢視完收到屋後,撥電話出去,巫聽清楚是:「我阿峰啦,這裡有一隻紅喙嗶仔(台語),肩翅部位開放性骨折,我會先處理。你那裡有人的時候再過來帶。」

 你那裡是哪裡?「野鳥協會救傷中心。」嘴啄紅似朝天椒的黑色鳥,什麼鳥?「紅嘴黑鵯。」

 鵯?「卑微的卑加鳥字旁。」

 紅嘴黑鵯。「它的聲音很容易分辨,有時發出像貓叫聲喵──」

 是喔原來它老兄,屢屢聽見的。「停棲時常會發尖銳鳴叫聽來類似,小氣鬼,小氣鬼。」那我們聽是,(台語發音)氣死你得賠,氣死你得賠。

 臥蠶眉醫生沉吟二者之差別,仍不看人唯目光啣在眼睫上表示首肯:「意思差不多嘛。」

 巫與臥蠶眉醫生,交手三兩語已摸清彼此之底細,巫與醫,自古巫醫不分家。物傷其類,藏身人界中,海海人界,同類的驚豔交錯,互相識破,好生保重呢。醫請巫填表格,撿鳥人姓名地址何處撿到的,其餘醫填。鳥可留下,傷好即放野。哦不,不用收錢。目光始終不交集的醫與巫,互相忍住不攀談,多言揭底啊。再見,比較合宜。

 出榕樹巷,果然,捷運站在望。鏡褐帷幕牆,歪折映著雲層和行駛中的藍白捷運彷彿通往異次元。

 冷白天,巫人這才發現自己露個醜陋膝蓋,膝上居家睡袍套扣車棉背心再罩件厚夾克,膝下長筒襪。而急急趕出門手捧紅嘴黑鵯箱,腳蹬重得可以練輕功也會踢死人的馬汀大夫鞋,都是因為唯一一條牛仔褲洗了晾在竹竿上,遂胡亂把自己穿成這樣上身臃胖底下細桿一支的大陀螺狀立於街頭,好畸零。

 四百年來這一天,銳舞與浩室,巫人未寫一字,在家浣衣,並救援了一隻受傷的紅嘴黑鵯。

 (本文摘刊自作者最新長篇小說「巫言」,該書為印刻近日發行「朱天文作品集」全八冊之一)

文章分類: 剪貼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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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fboy at PIXNET 於 04:20 PM 發表 | 迴響(0) | 引用(0) | 人氣(3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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