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哭也要像死小孩一樣哭
這樣的人生
才有意義

跟雷子男講話總是讓人不得不小心翼翼。
我走到圖書館,詢問館長可不可以上網,館長吃著便當(就是在圖書館吃便當!),用力地說,不好意思,我們圖書館沒有上網服務!我親眼看到他的嘴巴噴出五粒米飯,各自掉落在館員A的電腦主機上方、辦公桌角、當期姐妹雜誌封面女星張柏芝的乳溝上,還有一粒,在我的髮尾。「對不住!對不住!」我實在不敢再詢問他任何事,回到自己的座位,繼續寫論文。
他就是雷子男,1980年生,M城某一個小圖書館的館長。聽街坊鄰居說起,這傢伙小時候大家已經不敢跟他說太多話,免得一下子引來八號風球。雷子男好像叫做雷子嵐,管他倒底是哪個卵,都是口水男。
呀!我們在喜宴上相遇了,同學們祈禱著,千萬別跟雷生同一桌才好,畢竟也是花了好幾塊水,才進得了旅遊塔上的華麗婚宴的呀!
雷生坐定位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雷子男坐在一遠客桌,同桌都是新娘子日本的好同學,全是漂亮有氣質的女孩。
雷子男這下開心了,黃湯下肚,說了好幾個笑話。
我身騎白馬 走三關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不過他的手,長在我的左手臂上,緊緊握住我。
一壯一細的手臂,互相纏繞,互不分離。
我曾經試著,和不同的男子,發出淫蕩的呻吟,讓手臂聽見,希望它放開我。結果,它反倒握得更緊,纏得更深。
握著多出來的手臂,掰也掰不開,我從緊張、害怕,到漸漸習慣。習慣拖著左手,搖搖擺擺地行走;習慣為較重的左半身脊椎側彎,五臟移位;習慣抱著左手睡覺,因為夢見消失的情人而流淚,習慣以淚水幫它洗澡,小心翼翼。
有一晚,我因為這多出來的左手臂,在夢中疼痛不已。我張開眼睛,竟然看見,離家的愛人,就躺在我面前。我們手牽手,十指交纏。
他是為了我,還是為了他遺失的手臂歸來?


我的床在台北市湖光市場裡,我必須趕在店家攤販還沒開門的時候起床。
今天我起床的時候,發現我的彈簧床有貓抓過,兇手已經不知去向,沒有床單的彈簧床,有幾根彈簧因此彈了出來,我死命地把它們壓進床裡。
旁邊的男人,早已離開,可能上班去了,昨天他借我的床共宿,我看到他的黑色真皮公事包,他說是全身最值錢的東西了,趁他睡著的時候我翻了一下(我不是那種人),沒其他女生的相片,不過有一條網路線,這傢伙隨身攜帶網路幹麻呢?他早離開了,都怪我賴床,沒跟他告別,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到面,忘了也好,反正我也認不清他的面容。
可惡!誰在夜半偷去我的被單!我的羊毛棉被赤裸裸的,太無良了,連遊民的被單都要偷去,這張加大六尺的棉被,可是我唯二的家人,每天相擁的對象呀!我的被子角角都滾到地下了,沾了紅紅的檳榔汁,今天可得花好幾個小時來洗它,曬哪裡好呢?
動作要快點了,我把床放在垃圾堆旁邊,連環保署收大型垃圾的都知道,這是我的家,也沒人想偷,誰會偷我遍體麟傷的家人?
那隻死貓,我一定要把你揪出來!童年時期喜愛著的女孩,已經嫁給P先生。
這是我們在變成大人後第一次的旅行,我們兩個並肩坐在火車裡,分享著鐵路便當,我說願意陪伴她到P先生等候著的月台。
外面綠油油的稻田,一片一片,她已經睡著,靠在我的肩上,短短的頭髮,香香的。我仰望天空,電線在跳舞,麻雀被跳舞的電線夾到,飛起來了。
我們抵達P先生所在的小站,P先生上車了,天生金髮。女孩醒來,和P先生手牽手十指緊握。我操著屬於P先生的語言,口裡有苦澀的味道。我知道,往後的一切,包括我們的從前,都將屬於她和P先生共同擁有。
我放開心裡頭那個可愛的小女孩,旅程還沒結束,我隨意找了個月台下車。火車走了,我看見窗子裡,兩個人相依偎的影子,越來越模糊不清。
陌生的小站前,有一條好長的小路,我一個人獨自前行,有稻草人在遠方等候。
創作外的紀錄:在寫這個小女孩的故事時,我讓晚餐烤焦了。
在星期日的沙發上睡著,午後的陽光穿過蘿絲瑪莉,爬進我的夢裡。
夢中我也是這樣屈身的午睡姿態,旁邊有人在穿釣魚線,鉤子彎彎的,我聽到鉤子穿透蟲體,發出啵的聲音。
我伸出舌頭,魚線缝著舌頭,穿過一個又一個洞。我照著鏡子,一一剪斷舌裡的線,再慢慢穿出。
旅程只有我、麻、阿峰.
我們在廣州步行終日,穿過混亂的火車站.
城市煙塵瀰漫,半空中的霓虹閃個不停,即將窒息似的,掙扎地發亮.
有一個極矮的孩子從我們身邊走去,走遠之後,才發現是個侏儒,他竊走麻的皮夾,在馬路前交給另一位侏儒,西裝筆挺.
其實,我不確定他是不是侏儒.孩子擁有成人的行為和表情,令人厭惡,也令人心酸.我翻翻麻的背包,沒少什麼重要的東西.我走去侏儒面前,搶回錢包,打了他一巴掌.
這一巴掌,像打在我臉上一樣,好痛.
天色漸暗,有家的人都已歸去,我們還在漫無目的地在路上行走.
已經是死路,路燈動搖,有一位保安巡邏來去.他指引我們,穿越這個公園,你們或許可以找到住處.
他打開公園的門,要我們走下去.緊跟在我們後頭的,也是一群迷途者.
我卻步了,我看見不遠處有三支路燈,每根路燈鏈著一隊又一對,巨大的動物:獨眼的夫妻、狼、牛頭犬.他們都在發脾氣.可散步的市民毫不在意,在花園間行走,不良少年吸煙、飲酒,拿酒瓶敲擊牛頭犬的頭,然後翻起獨眼巨人的裙子.我很恐懼,卻也被這樣的畫面吸引住了,一邊看戲,一邊捏著冷汗.散步的人漸漸散去,我看見被鏈著的獨眼巨人夫妻,拿出枕頭,相擁而眠,他們似乎已經習慣了頸圈,毫不在意,進入夢鄉.
一隻流浪狗翻著垃圾桶,他突然發現什麼,走近狼,公狼看著狗走近母狼背後,與她交合.
我期待著情人為愛殺戮的血腥畫面,可遲遲未出現.
公狼只是看著,流浪狗不停抽動屁股.最後,母狼發出一聲,小小的哀嚎.
路燈動搖,我們無處去,鋪了報紙,隨意躺下.旁邊的流浪漢一聲一聲嘆息,說自己是遠行的王子,與異國的公主到叢林旅行,卻始終對公主相敬如賓,他倆躺在椰樹下,公主沒不蔽體,他也不敢擁抱她,一隻猴子從樹上跳下來,奪去公主的貞操.兩人都睡了.醒來後,公主甩了王子一巴掌,說:你連畜生都不如.
這個世界,大伙兒都不如畜生呀...
流浪的男人,絮絮叨叨,硬把他的故事,放進我們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