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風表演班的「女兒紅」中,有一句台詞,是客家媽媽看到兒子的女朋友不會講客家話,轉頭而對兒子說:「夫妻沒有辦法用母語吵架,不是很悲哀嗎?」
這兩天Sophia極力鼓吹異國婚姻時,我給了他這麼一句話。沒想到,Sophia竟然跟我說:「可是,我不喜歡吵架...。」讓我非常想把她踹回去高雄。
不過,以這句台詞開頭,絕非要討論跨國婚姻好不好,也不是要討論不同母語的夫妻應該如何吵架,而是想聊聊關於語言的事。
現在台灣的夫妻,除非對方是「非中華民國籍」,否則大部分都沒有「無法使用母語吵架」的問題。也就是說,除了自己族群的語言之外,接受過九年國民義務教育的台灣人,都會說流利的「國語」(有些人對這個用語有意見,不過請容許我忽略這個定義的問題),某種程度上,這個語言也是我們的母語--相對於其他語言。
母語的使用,應該是最自然、最不需要思考,或者在你失去防衛能力、脆弱之時,流洩出來的,代表你最原初背景的那個部份,同時,也等於是反應你最自然的部份。當然,如果拉到整個社會結構來說,我們可以說,這屬於「庶民」的語言。
對於一個本省人來說,在國民教育之下,絕對可以使用兩種以上的語言--自己族群的語言以及國語,當然,更用功一點的,可以炫炫自己的英文,或者有人家裡有接受日本教育的爺爺奶奶,他就會講些日文。又或者,如同我在屏東、花蓮多族群國小見識到的,小朋友學客家話,還要學原住民的語言。但這麼多語言,一定有一種是你最自然使用的語言,其他語言都在它應該被使用的場合被使用。除非有人想要刻意彰顯我/他的不同,便會刻意使用區分彼此的語言。例如去年10在領獎時,故意在中國時報的場子裡使用閩南語(和國語一樣,這裡姑且這麼稱之,原因應該也不用說明)。
對我來說,我自然的母語,應該是國語。雖然我父母時常說閩南語,但我被規訓得太好了,知識以國語形式輸入我的腦中,我愚笨得無法以閩南語的形式輸出,所以,我大半時間都說所謂的國語。不過,我是會聽說閩南語的人。當我發覺國語中找不到適切的詞時,回到高雄老家時,或是在「博感情」的場合時,我就會自然地說出閩南語。不過,10的故意我也感同身受,在一種非常菁英的、權威的、族群優越(而我的族群被貶抑)時,我就會刻意使用自己族群的語言,這的確是一種區分彼此的警示作用,也是一種支撐住自己驕傲的不得不然。這通常會引來一陣沉默,這沉默代表的是一種被劃破的「自然」--當你以為某種意識價值是一種強烈的共識時,語言的轉換,會戳破這個表面的自然狀態。
當我意識到我自己使用閩南語的時機時,我也開始反思我「刻意」使用其他語言的場合。
前陣子讀書會時,讀書會的夥伴用國語問我一句話,我那286的腦子卻轉不過來,一直問他說什麼?他大概說了三次後放棄,改用英文問,我聽懂了,然後對自己286的腦袋運轉感到很抱歉。他說,沒關係,286電腦的bite比較少,run英文是很正常的。
那是個非常精英的,非常學術的討論場域,你也非常容易接受每個人像嘴巴冒泡泡一樣,噗拉噗拉丟出幾個英文的詞,而你也不會想質疑他們「為什麼不好好講中文?」英文就是這樣的社會反映,一種菁英的、驕傲的、以為新鮮、與眾不同姿態,它也是一種意識形態的承載。不過,使用者並沒有意圖想要表現這種姿態,僅僅是將這樣的菁英論述,透過這樣一種外來的菁英語言,直接一起送出來。比較實際的是,沒有人有太多能力好好翻譯並且界定英文的詞彙時,直接掛在嘴邊,讓大家自然接受,是最正常的。
因為這並不是「我」的語言,它以一種有距離又假仙的偽裝姿態,存在在我的生活中。當我使用英文時,一來是不得不然,二來就是要架起一種偽裝、冷漠、距離的姿態--用白話的說法就是說,我不會用母語和人家吵架,當我生氣時,我會講英文啦~哈哈。
另一個是日文。台灣社會非常輕易就接收了日本文化,以至於許多人即使不會說日文,也還是能絡上一兩句的日文。我反倒不喜歡和別人說日文,除非真的會日文的人讓我練習會話。每次,別人刻意跟我說日文,例如接到我的電話時說もしもし,我就會非常機車的想用韓文或泰文回回去。
和英文不同,日文的使用在社會中並不那麼自然,它表示的是一種消費性的、流行的次文化語言,也就是說,日文使用的本身,其實發展出另外一種文化風格與形式。因為不是與我同類型的方向,因此,我也就不會「刻意」使用。
除了語言使用的場合與時機外,語言使用還有個可以討論的點,就是「標準」與否。
受到國民教育及莫名其妙的規訓思想,搞得許多人會在意自己使用的語言「標準」與否。例如,在意自己的國語不標準,說得一口台灣國語,或是自己的英文說得不標準,有台灣腔。我必須承認以前我有同樣的迷思,大概是參加演講比賽,老被老師教訓說要字正腔圓,讓我深深壓抑自己講閩南語的慾望,還有想要任性說話的機會。跳脫這個迷思之後,每當有人說「台灣國語」,我就會不以為然的說:「在台灣,當然說的是台灣國語啊。不然泰國國語喔?!」要是有人驕傲自己英文說得標準,我就會開始想:「那是哪種標準的標準?」(參見:誰有一口漂亮英語?)
(我說得日文不怎麼「標準」,也就是說不是東京腔--雖然我的老師都教我們東京腔。不過,我亂亂講,老師還是會鼓勵我說:「你上輩子應該是大阪人...」言下之意就是,雖然不是標準東京腔,但也是非東京腔的日本語啦,尤其是像關西腔)
比起標不標準,應該在意的是「會不會說」、「敢不敢用」,還有有沒有開放的心胸去尊重、學習別的國家的語言與文化,甚至,正視自己的族群、文化和語言。
小學被訓練參加演講比賽期間,我一度拒絕承認自己會閩南語,因為擔心自己的腔調被歧視。不過,沒多久就自己想開了,覺得自己會那麼多語言真是有夠厲害的,幹嘛自卑?(po一貫的臭屁自信法)不過,有這種情結的台灣人大概多得是。有一次,雪子跟我說他的一個台灣朋友以前都說自己不懂閩南語,因為她怕被瞧不起。雪子就訝異的說:「為什麼?會很多語言,不是很厲害嗎?」
對啊,不是很厲害嗎?
參見:台語與去中國化
寫這一篇,是因為
如同前述,因為唸了人類學而開始想學日文,也因為唸了人類學,讓我學起日文來更有興趣,也更有自己的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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