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懷念的，到底是哪一種舊時代？哪門子的舊時代？是一種威權之下，社會顯得安定，但人民冤屈不得伸的時代，還是一個缺乏多元聲音，只有建設的時代？這十多年社會快速向前翻轉，為什麼，有人還心心念念著舊時代？是沒有辦法接受新的觀念思想，或是不準備適應新的變化？

我一直很不瞭解這點：一面歡呼著科技進步國際發展社會變遷，一方面又一直說著懷念過去想念某個時代那種穩定。

他們懷念的那個時代，我年紀尚小，是非黑白未明，自然沒什麼值得紀念與記憶的。長大後，翻閱孫運璿、李國鼎等人的傳記資料，才發覺我生活中想當然爾的建設，其實是某些人經營起來的。但，其實也毫無感覺。

前陣子，因為工作的關係，讀了「壯志與堅持—許子秋與台灣公共衛生」這本書，突然心生感慨—最起碼，和這幾任衛生署長的格局比起來，許子秋的貢獻相當驚人，魄力十足。許子秋，便是孫運璿擔任行政院長任內攬用的衛生署長，在台灣防疫與公共衛生政策歷史上，居功厥偉。不曉得是不是和當前政局混亂（而且還是一個人們寄望能回魂的新/舊時代）相比，或是對衛生主管機關對於傳染病的手足無措失望。我深深地感佩這位抱病上場的前衛生署長，同時，也為他被日漸遺忘叫屈。因此，寫下這篇簡短心得。

前預防醫學研究院院長洪其璧曾這麼說：

民國七十五年藥品食品檢驗大樓完成啟用時，請其題字，但先生回絕道：「寫那幾個字，人家就會永遠記得許子秋嗎？後人看我們，是看你為這個社會做過什麼事，而不是看你蓋過幾間房子。」

事實也大抵如此，人們享受著過去奠定的公共衛生成果，知道某些事，卻不記得有哪些房子，甚至是誰做的。

許子秋做了什麼？舉凡你現在所能想到的各種傳染病的疫苗施打與防疫措施，例如日本腦炎、霍亂、B型肝炎、砂眼、瘧疾、小兒麻痺等等，都是他任內大刀闊斧的建設。除此之外，家庭計畫、避孕藥引進、疫苗接種、醫療法、精神衛生法的訂定…也都是在他任內推動的。並且，我們所熟悉的「預防勝於治療」的口號是他喊的，「小病到小醫院，大病到大醫院」的觀念他給的，還有全台醫療網的建立，偏遠地區醫師的培訓計畫，公衛人才出國進修等等計畫，也是他魄力所及之處。

最讓我訝異的是，他曾想要建設一種環境衛生的廁所不說，連我們熟悉的「少女的祈禱」的垃圾車都是許子秋引進的。一位婦產科醫師，想到的不僅僅是「病體」或醫療機構，他的觀念更新更前進，他想的是整體的、未來的、大環境的健康衛生系統。他一個人。他說：「一個一個救，是要救到什麼時候？」

一般人對於公共衛生或醫療的認知，除了健保或醫藥分業之類的政策，也不過就是我上述的這些建設，本來以為這是不同的衛生署長花一段時間逐步完成的事蹟，沒想到，全是他一個人任內完成的，讓我不禁想問：「那之後的衛生署，到底都做了什麼？」

（容我提醒大家：每年都會出現登革熱、腸病毒、禽流感之類的傳染病，更不要說還曾爆發過SARS。而現在的傳染病防制還零零落落，檢討到最後就是家長要自行注意，醫生病床都不夠之類的）

一邊讀許子秋的傳記時，一邊在twitter上叨唸「過去那個時代的貢獻」。有人回我：「如果當年的媒體與國會條件和現在一樣，怎麼樣的官都做不好。」

但，當年許子秋來自媒體與立委的壓力更大—想想，一心想做事的人，怎麼討好媒體或其他人？尤其，當年處於一種仇日的奮圍中，這位台籍留日的醫生，堅持從日本取得仍在「雙盲實驗」（醫學上認可）的日本腦炎疫苗還有一些即將過期的疫苗，被批評拿台灣的小孩當人體實驗品，因而成為政治事件。

除此之外，在當時「反攻大陸」的政治氣氛下，「人口」是台灣的資源財，許子秋竟然在此時想要推廣家庭計畫與節育，其實是和當時國家的目標不符，也遭到一些阻礙。但人口控制不但只是當時國際衛生的方向，同時也因為許子秋在地方宣導公共衛生時，一些家庭主婦跟他反應：「我們不是不愛乾淨，但孩子一個一個生，我們沒有時間…。」許子秋看著衛生環境不良，醫療設備不夠，婦女因為不停生小孩而患病死亡，或是衛生環境不良，孩子出生容易死亡等等狀況，因而將視野放在更大的範圍中。他，不僅僅只是個醫生。他還親自下鄉，派護士下鄉，從基本的環境清潔開始做起，給乾淨的水，乾淨的毛巾。

由於他的做事風格，讓他受到很多阻力與挫折，從台灣省衛生處處長下台後，便到世界衛生組織做事，長期待在菲律賓，一直到李國鼎推薦，孫運璿任用才返國服務。當時，許子秋已經罹患肝炎，身體狀況不佳，但為報知遇之恩，而接下這個擔子，一直做到他身體真的不行了，同時也因為一些立委對當時的行政院長俞國華的施壓，抨擊許子秋「這五年來，什麼都沒做」，讓許子秋黯然辭職。

在搜尋引擎中，尋找許子秋，發覺他的名字散列在學術篇章中，其他不多。於是，我寫下這一篇。

或許公共衛生和「醫療」相比，沒有太過顯耀，也無法被注重。醫師被賦予了「救人」的角色，卻失去了對社會整體的關懷。當衛生署變成醫院署時，民眾遇到醫療健康問題的時候，除了去找醫院，還能思考什麼呢？


防疫 難在捲袖撩下去

【蔡正義／基層防疫人員（高雄市】

 腸病毒的疫情趨緩了，就是要等到學期結束才會趨緩。還記得每年南部的登革熱疫情嗎？也一定要等到天氣變冷才會停下來。

再拿遠一點的ＳＡＲＳ來說吧，衛生單位猛吹噓盡了多少的努力，才在二三年七月把ＳＡＲＳ壓下來。但翻開所有冠狀病毒的流行史，赫然發現正常冠狀病毒的流行期就是起於十一月，止於次年七月，吹了半天牛，ＳＡＲＳ一天也沒少。

所以說起來真是慚愧，國家花了那麼多的錢建構了龐大的防疫體系，結果跟侏羅紀時代沒什麼兩樣，疫情該來就來，該停就停，我們只不過是在旁邊瞎嚷嚷的旁觀者而已，真的是靠天吃飯。可是台灣以前並不是這麼遜的。

我們的前輩在民國五十四年就用土法煉鋼根除了台灣的瘧疾，成績維持了超過四十年。防疫官員如果跟手無寸鐵的前輩相比，真該自己挖個地洞鑽下去算了。

防疫工作是非常基層的作為，光在台北嚷嚷是沒有用的，一定要落實到基層及個人才能成功。

就拿結核病來說吧！結核病是個可以用藥物根除的傳染病，以前衛生署以為在各地設立結核病防治所，病人就會自動去吃藥，結核病就會自動根除。這些官員就是不了解醫師開出處方到病患把藥吞下去，那可是還有很長一段距離的，一定要下定決心盯著病人把藥吃下去，才能奏效。

又拿登革熱來說吧！儘管台北的官員坐在辦公室裡大罵：高雄市民為什麼不把水倒掉？高雄市的水也不會因此而倒掉的，水還是要由基層衛生人員挨家挨戶的敲門，苦口婆心的勸導，水才會倒掉，疫情才會控制。

腸病毒也是一模一樣，花了那麼多的錢做洗手廣告、洗手網站，可是不識字的阿嬤帶著還看不懂電視的小孫子，還是不知道該洗手。所以防疫是個標準的「知易行難」工作，要能夠捲起袖子撩下去幹的人才能夠成功。

我們國家的防疫基層簡直是弱的一塌糊塗，不但平均年齡高、學歷低，而且流動率高，編制又少。所有防疫的好缺全部堆在中央內，而中央的毛頭小鬼子，一天都沒呆過地方，就大剌剌的對地方頤指氣使。地方又都是學歷相對偏低的老弱殘兵，我國的防疫要做好才怪。

中央的防疫政策常被批評不食人間煙火，但他們可是經常吃麥當勞的。中央防疫官員跟美國的交往可熱絡了，美其名叫做取經，但是連腸病毒防治都要找美國人來開指揮中心會議那就太離譜了。美國有腸病毒流行過嗎？

台灣的防疫以後如果不想再靠天吃飯，請效法我們的防疫前輩們，大量的優秀人才下鄉服務或是持續的訓練我國的基層防疫人力，讓優秀的防疫政策都能到位到家戶才有可能成功。防疫是個非常本土的工作，需要適合於地方的政策才能竟全功，請不要拿來做外交。我們很希望以後的腸病毒疫情可以在放暑假前就緩解，登革熱可以在夏天就遭到壓制，這才是真正台灣人的福氣。 【2008-07-03/聯合報/A15版/民意論壇】

防疫作戰 中央地方分工
 
【林立人／衛生署疾管局高高屏分局長（高雄市】
 
閱三日「防疫難在捲袖撩下去」一文，筆者曾擔任地方衛生局局長，內心有許多感觸。

的確地方衛生局疾病管制科的員額編制，在平時無相關疫情時，或許可處理防疫行政事務，但突發疫情時，人力明顯不足。

大多數衛生局的預算佔該縣市政府總預算不到百分之二，且大部分是人事經費，相關科室或衛生所業務費有限，常需仰賴衛生署補助。沒疫情時，早期很難從地方或中央政府爭取防疫經費宣導；只有疫情發生時，才能獲中央更多的經費補助。

近年來，疾管局年初即針對地方所提的登革熱防治計畫審核，立即把補助經費撥到地方，也提供登革熱病媒防治人力，讓地方年初即能加強防疫，高高屏縣市在登革熱防治已有進步。

地方防疫人力及能力確實不足，除了地方政府能更重視防疫，並寬列預算及員額編制，投入傳染病預防及宣導；疾管局研提相關傳染病防治的策略或計畫時，若能多參考地方意見，增加地方參與，可把防疫的知識與措施，傳播到目標族群，提升防疫的效能。

防疫依傳染病防治法是中央與地方權責分工合作，過去已經在做，未來更要努力。疾管局常鼓勵各分局多重視基層防疫人員的心聲，實地到轄區縣市衛生局所，與地方交流互動，適時發現問題、協助解決。

【2008-07-04/聯合報/A23版/民意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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