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篇,從在泰國時就開始構思,準備書寫。我想,Janet也許有另一種書寫的觀點,可以期待。我不想要用習慣的台灣的政治歷史文字語言來寫,也不想發展什麼「動人小故事」,或換來一句「他們好偉大、好可憐」之類的。故事,都有些相同的影子,不管是他們或我們,年輕人或我們的祖父輩。我非常厭惡台灣政客或學者或權力者耍什麼悲情牌。一塊土地裡的故事,不是比較我可憐你可憐,我被迫害我如何如何,然後換來同情與發聲權。人的世界,都有一種自己無法掌握的悲情與無可奈何,自己可以掌握的卻是態度與想法。歷史或人的故事要給我們的,不是幾滴廉價的眼淚或不經大腦的同情,而是啟發與積極改變的正向態度與思考。沉溺在歷史的錯誤與悲情的人,你們可以滾出去嗎?
Min Min,是一位28歲的緬甸青年。Min Min是他的父親的名字,他以他來作為與其他人溝通用的暱稱。他是一個典型的東南亞國家青年,膚色黑,眼睛大,睫毛長,講話羞澀但誠懇,會用專注的眼神看著你。如果不知道他的故事,你就會以為他只是個平凡的年輕人,應該有個工作,有個女朋友,也許結婚了,夢想可能是經營家庭與工作。 但是,這位緬甸青年的人生卻不是這樣,而他的夢想是「回家」--回緬甸。
如果用台灣熟悉的語言來說,這個年輕人應該是「流亡者」,如果照國際社會給予的身份,應該是難民吧。但他原本應該是個有為的青年,是緬甸社會的菁英、中流砥柱,而現在他卻棲身在泰國,以無身份的方式。
Min Min是Janet到梅道診所幫忙時,結識的其中一位志工。那天,Janet回來跟我們說了Min Min的故事:一個大學動物系的學生,因為參加了遊行而入獄,被放出來後,沒有辦法回到學校,也被刁難,於是逃到泰國。藉著到梅道診所當志工,得到一個庇護的場域,也渴望透過這樣的「身份」,讓他在泰國得到喘息的空間。他沒有辦法在泰國工作,所有生活費都靠學生組織(All Burma Federation of Student Union,簡稱 ABFSU)支援,但因為能給予的支援不多,他的日子也過得很辛苦。他和這些流亡海外的緬甸學生或是海外求學的緬甸學生,透過網路、組織,而結合在一起,為緬甸民主化、恢復人權等理念而努力。
隔天,和Janet去移工小學幫忙時,見到了Min Min。「溫暖」的Janet(Min Min如此形容Janet)跟Min Min說,工作結束後,一起到梅道診所外「喝一杯(果汁)」吧!於是,我才有機會聽Min Min自己說故事。
<--穿藍色衣服的是MinMin。參與梅道診所的school health team計畫。這個計畫是泰國政府捐贈了一批今年十一月就要到期的三合一疫苗給美索地區的移工小學使用。但來打針的,從小小孩到中學生,甚至是老師都有。只有美索地區及一些緬甸的小學。雖然如此,但趁這個機會建立一套健康紀錄系統,也算是珍貴了。
不過,可以聽到故事還是多虧了Janet熱情詢問,並且給予適時的鼓勵與意見交流(好吧,Janet你可以去走精神科~)。我很不會應付這樣的場合,唸新聞系跑新聞時如此,當記者後也如此,做研究的時候還是如此,不太能夠處理比較悲慘可憐的事情,尤其是自己相對來說幸運且幸福,更不太曉得怎麼拿捏一種適當的態度與問題。所以,大部分時間,我都靜靜地聽。
掙扎許久,我好不容易擠出我的第一個問題,但我的問題才剛到嘴角,我的眼淚也同時逼到眼角(真是不夠爭氣啊我),我自認我的問題還蠻催淚的:「你怎麼和你的家人聯絡呢?怎麼知道他們現在的情況呢?」個人覺得「家人」是死穴,看過蔡康永真情指數的都知道,只要問到這個問題,大多數人都會哭。但Min Min還是笑笑地回答了我:「透過朋友居中傳遞消息。」Min Min的笑對照我眼角的淚,其實有點荒謬。
我不太知道為什麼Min Min可以笑著、誠懇地談著這些?
Min Min說,他曾經被關過五年半,而他大多數的朋友現在都還在牢裡。我好奇地問:「你有被刑求嗎?」他說,有,被打,用鐵鍊銬住腳之類的。
不太曉得這種在台灣,會被撒狗血訴說的故事,為什麼Min Min還是笑著說:「可是我喜歡在牢裡的日子,因為大家理念相同,談得來,可以分享感受。大家都是一夥的。」
問他為什麼英文這麼好,他也笑笑說:「我在牢裡學的啊,很多人懂很多語言,因為沒事做,會相互學習。」他說,他們在牢裡雖然被隔著,但可以大聲講話讓彼此聽到,卻也因為大聲講話,又挨來一陣打。我開了一個很無聊的玩笑:「你們就大聲練英文,用英文說話,警衛也聽不懂你們的暗號。」他笑了,但我是後想想,內容不是重點,重點應該是「大聲」吧。
我個人覺得狗血到極點的問題,應該是Janet問的:「你恨他們嗎?」好吧,我承認,通常劇情、訪談到這裡,會趨於平淡辛酸但讓人掉淚的階段,Min Min終於也擺脫笑的反應,一臉認真地說:「我不恨他們,他們都是在那個結構之下的一員,做著他們的工作,沒辦法啊。」我承認我內心已經狂噴淚了,只好裝作沒事偷偷低頭努力喝著酸酸的檸檬汁,心裡也酸酸的。
其實我沒有記得很清楚,尤其一些組織名稱,或是一些細節,對我來說,緬甸的歷史政治比我想得還要複雜,愚蠢的腦袋總是跟不上。去美索前,我會覺得難民營、甲良人很可憐。到了美索,我才發覺甲良人很厲害,最起碼有反叛軍。因為,傳教士很早就進去這些少數民族區域,讓他們受到很好的教育,也因此有足夠的知識和緬甸軍政府抗衡。Min Min也說,甲良政府很厲害。
<--ABFSU簡介。詳情請上網站。
小葉跟我們分享了一個友人的故事。友人的村子在甲良村莊與緬甸人村莊之間,雖然他們是甲良人,但卻是歸化緬甸的甲良人。但緬甸軍常進他們村子,攻擊「他們甲良人」,而甲良村子又因為他們是「緬甸人」而亂打一通。因此,不管那一方,都有權力,把他們村子打得七零八落不敢吭聲。
其實,故事還有很多,只是,越探尋似乎越難過。聊到最後,Min Min突然轉頭問我:「你們的總統是誰?還是陳水扁嗎?」說實話,我嚇了一跳,但和Janet也打蛇隨棍上,聊了一下台灣政治歷史。據說,因為緬甸軍政府囂張,是因為中國可以讓他們「靠勢」,這些學生或期望緬甸民主化的人,都會搜尋和中國抗衡的盟友,也就是台灣,因此對台灣很了解。(可惜的是,台灣政府根本就差到不管這種國際情勢)
我對Min Min說:「台灣也有相同的歷史,然後到現在的(不過我無法用英文扯白色恐怖,不知道他能不能了解我說的)。」Min Min點點了頭,然後,我們就很白痴地說:「我們期盼緬甸可以民主,你可以回家。we support you!」Min Min笑開了,說:「等我能夠回到緬甸,歡迎你們來緬甸拜訪我。」(後來,他寫給Janet的信,也重複了這句話)Min Min,希望你記得Janet送你的鳳梨酥的滋味,記得台灣人的溫暖,我們也很希望在可見的未來,在你的家鄉和你相會。
抄錄一段正在讀的書(In search of Sunlight)的一段話,說話的是緬甸學生。
" I can't see how education can make us any better. They don't really want us to have knowledge. Once in a while we had to build a road or were ordered to attend meeting in Moulmein. We had to take a very long journey, many days, bringing our own food and paying all the travel expense. Moreover, they made us donate between one and two thousand kyat for the meeting fees. And we just sat there listening to those officers who said that students were like this,Aung San Su Kyi was like that, how students were tricked and how they could make amends. These meetings were held so frequently, almost every month. I could not understand what kind of education that was."(p.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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