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有教養的人,應該是說,從小就接受了“關於教養”的教育,所以,公民道德或公德心如影隨形,禮貌也不會少,雖然不到達國際禮儀那種西餐吃法座位分配之類的細節,不過我想還是屬於那種“好孩子”級的。請,謝謝,對不起,不好意思,我從來不會少掛在嘴邊,即使是好朋友。我以為這是很基本的東西。遇到陌生人,或和別人往來,應該保持客氣與禮貌。
像日本人那種,我就覺得過份誇張,雖然她們說這樣才顯得出誠意,但我仍覺得假假的。
這次來中國大陸,我發覺,我的“禮貌”對她們來說是過度誇張,大概就像我看日本人一樣。而她們的“不禮貌”,對我來說,也是瞠目結舌的----或許,那是對人的分際的不同,所謂的禮貌,很多時候是人與人之間的隔閡,越親密,越可以放鬆省略。
我常常把“不好意思”、“謝謝”,掛嘴邊,不論是司機、青年旅館工作人員、公廁的收費員,還有剛認識的大陸人。可是都得到一種很奇怪的反應。我不只一次被她們說:「幹嘛這麼客氣?幹嘛要這麼說?」難道我們對禮貌的感覺不同嗎?我第一次聽到剛認識的北京女孩和司機通電話時的語氣,嚇了一大跳,如果依據台灣的習慣,或者說我的習慣,應該是客客氣氣地說話,畢竟,這當中的相對關係,是一種服務消費的關係,也是一種尊重,但他講起電話來像是跟熟人說話一樣。這個北京女孩在旅途中幫過我,我在他回北京的途中,傳訊跟他道謝,他跟我說:「你不用那麼客氣的!」還有一位在香格里拉認識的納西人也在我跟他道謝後,有點責備地說:「幹嘛這麼說?」
雖然我覺得自己很多時候還蠻直接率性的,不過,和她們比起來,似乎也太“溫良恭儉讓”了些。例如,有時候我其實不想吃,或者不是很想伸手去拿東西之類的,就被認為太過客氣,她們把食物遞給我,我又會順口道謝,也被認為太過客氣。一個河南姑娘跟我說:「不要那麼客氣嘛!」後來還唱了一首“高山青”跟我說:「你們台灣人講話都這樣嗎?這麼客氣溫柔,我都不敢大聲說話了!」
我會想到,這到底是文化習慣不同,還是我真的“特別客氣”。
在發展中國家旅行,常常要應付那種沒有制度規範的,像蒼蠅一樣黏上來的司機或小販(不過也不能這樣說,像彰化火車站外的計程車司機也很可怕的)。我第一次在柬埔寨見識到時,嚇得我不知道該不該下車,後來雖然習慣了,卻不能跟其他人一樣“無視”地走過去,而是常常面有難色地說:「對不起,我不需要!不好意思喔。」
剛到麗江時,同個青年旅館宿舍有個日本男生,因為我會講日文,而很開心地和我用英日文聊天起來。我們互相討論東亞地區國家的歷史文化,分享彼此的觀點與立場。不能免的,只要遇到日本人,我都會抱怨一下日語和日本人的曖昧,然後受不了地說:「要就要,不要就不要,幹嘛不講清楚?!」本人對於曖昧的容忍程度並不高。那個日本人說,因為在日本文化中,習慣“站在對方的角度想”,因為擔心對方受傷害,所以在語言上非常保留。我表示同意後,又開始亂聊,好像是聊到旅行的經驗,我說自己對於拒絕別人總是感到很不好意思,一定講了一堆抱歉幹嘛的。然後,突然想到說:「えぇ〜日本人みたい(像日本人一樣)。」那個日本男生也笑了起來說:「對,就是這種感覺。」
我就這麼又“不好意思”又“謝謝”地到了旅程快最後…,今天,一出門,一路上又遇到拉車的、小販有的沒有的人。前幾天,我突然想到我可以偽裝成日本人,無論她們說什麼,我只要不停說“すみません”就好了,然後再講一堆日文把她們嚇跑。沒想到她們不屈不撓,硬相信語言無國界(大概也是用這招對付西方觀光客吧),我連隔天變台語來嚇人的機會都沒。所以,今天,我還是恢復普通話,一開始還是委婉拒絕,後來,直接用祈使句說:「不去!不去!」一位拉車大姐就追著我說:「為什麼不去喜州啊?!」我心裡一把火上來,想說老娘去那兒,要你管,就在離開他五步的距離後,頭也不轉地大聲說:「幹嘛要去喜州啊!」(好吧,這還有點客氣,我應該說:「老娘去那兒,你管得著嗎?」可,我還是個有禮貌的人。)說完之後,我竟然有種長期以來憋著無法抒發的痛快,雖然還是覺得有點對不起,太兇了,但也忍不住想:「大陸待久了,難道我被同化了嗎?」
說實話,大陸女生那種嗆勁兒,我是有點羨幕的。好像要這樣才能讓自己舒服點。幹嘛這麼憋,委曲求全的。禮貌這種事,也要因地制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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