爪過留痕

老大田田出生三週後，臉上開始長紅疹，經護士電話誤診為嬰兒痘，給予用肥皂清洗的指示。隔日立刻皮破水流，緊急約診，正式宣告為eczema ，中譯為濕疹/異位性皮膚炎。當時的我們，並沒有想到未來的幾年，都會與這個癢死人不嘗命的病纏鬥不休。

因為字典給我的翻譯，一開始我以為這只是小兒濕疹，所有查到的資料都給我一個不實的希望：一歲以後會好。當她滿一歲卻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時，又有人說兩歲會好，這是什麼？畫大餅遊戲嗎？兩歲時當然也沒好，又有了青春期會好的說法…

四年多來，我們奔走於醫院之間，用盡各種新舊西藥。測出食物過敏後，飲食種類嚴格限制。其間起起落落，只有在用類固醇的時候才得以安睡。全家生活品質低落，睡眠更是長期不足。老二在十個月大時也有了輕微的eczema。好在菩薩保佑，在搬到加州後，經由一位很棒的中醫(1)針灸用藥和特異功能人士的能量治療雙管其下，田田的病情不但控制住，而且可比用類固醇時期，一覺到天亮。

而我也終於開始擁有自己的時間 (而不用來擔憂孩子的病情) ，頭腦也比較清晰，能夠進行正常的思考。異位性皮膚炎有多盛行，讓多少父母白頭，無需我多言，隨便在孤狗查一下即知。我決定把這幾年來的皮炎抗戰紀錄下來，除了可以和有相同困擾的家庭來個經驗交流，更希望有朝一日能畫上一個完美的句點(2)。

註:

(1) 是我的高中同學呢！真是與有榮焉啊。

(2) 異位性皮膚炎據說是無法根治的，復發率和身體好壞生活壓力息息相關。 

田田是個早熟的孩子，很多事情她不但聽進去，還會進行小小的思考。早於她的表達能力還處於單字階段時，爸媽問她要不要做某件事，她聽到的不只是「要做的事」，前面的修飾辭她也一字不漏地聽到心裡。

比方說，問她要不要睡覺，會有下面的「對話」出現。

「田田，睡覺覺好不好？」

搖頭---你慢慢等吧！

「田田，不要睡覺覺好不好？」 (想拐她)

點頭---想騙我？

「田田， 那我們不要不睡覺好不好？」 (不玩倒她絕不放棄)

一雙眼睛眨阿眨，傻傻地瞪著愛耍人的爸爸---到底什麼跟什麼啊？

 (田田一歲半時)

養小孩很辛苦，我們做父母的不免想向子女要點回扣，拐騙小孩做些童工就是個好辦法，既可坐享其成，又可發洩他們旺盛的精力。

按摩，便是吾家壓榨童工的經典代表。

妹妹當然不知道姊姊幫父母按摩一事乃是父母利用童工的一環，比照所有姊姊做過的事辦理---絕不缺席。

這以遊戲之名行壓榨之實的按摩活動，通常是姊妹倆一同完成的。

姊姊按摩經驗豐富技術頗佳，美中不足就是人小力道少，這再過幾年就不是問題了。〈假設她還沒識破父母的詭計繼續當童工的話。〉妹妹的問題就比較難擺平了。力道小比照姊姊模式尚有解，真正的問題在於她上過幾回工之後，不但兇性大發，近來更對按摩的部位感到不滿。

以往每當她心血來潮或拿到海豚按摩器時，就會召告天下「安抹！」然後努力把爸爸或媽媽在床上或任何地方面朝下放平，上工。跟著姊姊實習幾次之後，她充滿創意的小腦袋開始思索該如何為遊戲添加變化。經過實驗，她發現拿起按摩器猛搥可以製造出尖叫的音效，與她愛尖叫的個性十分契合。而最近她又發現按摩時看不到人臉，還要面對他人大屁屁，既看不到成果〈被搥者的表情變化〉，又不受尊重，心中頗不是滋味。於是開始要求客戶以仰躺姿勢受刑。

是的，這種做法與「享受」兩字真的完全沾不上邊，是「受刑」。

之前她拿著按摩器猛槌受害者的背，已經讓趴著的人頻頻呼救：「姊姊快把妹妹手上的東西拿走！」這會兒受力點改為軟軟的胸腹，豈是一個痛字了得？即使沒有兇器，雙手萬能啊。

好個妹妹，不像乖巧的姊姊任父母拐騙，一下就把行之有年的童工利用教學計畫給敗的一蹋塗地。看來我們得再想些新的點子啦。

之前提過，妹妹的語言發展，比起一歲多就會說「母親節快樂」的姊姊，慢了許多。所以她的單字也就具有一種特殊的 “多元性”。

比如說 “撲萄”，代表的不只是葡萄，還代表所有的水果。而此字詞性，也不僅止於名詞，還用做動詞---要、吃、給我〈水果〉。而蘋果英文叫做Apple ，到了妹妹口中卻畫蛇添足成了“阿撲萄”。

還有“ BALL” ，除了球纇，還包括所有圓形、類圓形的東西。

最厲害的是“飛機”，代表所有在天空中飛行的東西，果然夠飛機。

(妹妹一歲四個月紀錄)

姊姊田田一歲三個月首次回台灣，爺爺奶奶阿公阿嬤伯叔姨舅立刻朗朗上口，甚至自行推理得出如何將人依外表歸類：少者為姊長者為姨，老者為婆白髮為祖。

如此分類雖有邏輯卻不免出些小錯。硬將駐顏有術的阿姨喚作姊姊還不打緊，誰不想搏個青春永駐的美名？聽者推辭之餘得意之情莫不滿溢於表。然而不依媽媽的指示叫奶奶，這可就不太討喜了。

這位其實妝扮的相當得體的奶奶，是媽媽朋友的婆婆。不幸地 (？) 她有一頭白髮，和我們家有染髮習慣的奶奶大大不同。朋友有個和田田年紀相當的女兒，大夥到朋友婆家玩過一陣後，這奶奶才回來。

只見她一踏入家門，朋友女兒立刻衝上前大喊奶奶兼撒嬌，相形之下，毫無笑容默不做聲杵在一旁的田田就顯得十分不討喜，於是我們哄她：「叫奶奶！」無奈田田抬頭望著奶奶，小嘴緊閉，一聲不吭。

當我們準備放棄之際，她終於下定了決心，小口微張，很甜很有禮貌地說：「阿祖。」全體笑倒。媽媽臉上三條線，趕緊告辭回家。

姊姊很喜歡用媽媽對她說教的語氣教訓妹妹，妹妹的反應？無動於衷。

妹 (尖聲)：「阿~~~」

姊：「妹妹，不要亂叫，妳這樣叫我的耳朵很痛！*」

妹 (正在興頭上)：「阿~~~」

姊：「我數到三，妳再叫就要去 Time out 囉~~」

妹 (瞄姊姊一眼---妳在和我說話嗎？---繼續)：「 阿~~~」

姊：「我現在數一~~我現在數二~~我現在數三~~」

妹 (不顧一切)：「阿~~~」

姊：「好，妳去那邊 Time Out！」

妹 (終於靜下來) 茫然看著姊姊手指的方向---那裡沒東西啊，姊姊到底想秀什麼給我看呢?

* 媽媽的右耳不好，常耳鳴，也沒辦法承受太響亮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