酪梨壽司的日記

從中國有些地方管它叫「鼻涕豆」，就知道納豆的長相並不討喜。

我最討厭吃兩種食物：一是有煮過會有怪顏色的，例如總是血濺餐盤的紅鳳菜，二是半透明黏呼呼會牽絲的，尤其是秋葵啊，納豆啊，這些愛流鼻涕的小淘氣，真是不知道該拿他們怎麼辦才好。

我家某位長輩（註1）很迷信養生，而且不挑食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境界。從前新聞報導吃黑豆可以防癌，他就每日黎明即起配著開水生吞它七七四十九顆，直到這個奇妙的養生流行退燒；後來人家說蕃薯可以排毒，他就每天早上都蒸一顆黃蕃薯吃，拌上原本愛吃的原味自製優格、葡萄乾和蘋果，就是頓豐盛的早餐；最近一年，據說納豆可以降血脂，早餐內容又繼續加料。你能想像葡萄乾優格蕃薯蘋果納豆，在同一個碗裡相親相愛，提早實現世界大同嗎？

我可以，因為我親眼看過有人以碗就口，津津有味開懷大嚼上述組合。慘絕人寰、令人髮指，都不足以形容那光景。

該長輩在食用時總是很開心，偶爾還會慷慨的問：「要不要來一口？」我總是一連幾聲「不不不，你吃就好」，倉皇逃離現場，心裡想著就算是飢荒來襲淪落到要啃樹皮，我也絕對不會將鼻涕放進嘴裡。

當時誰會知道，我竟然會嫁來納豆的原鄉──日本？

   
圖：用Wikipedia「納豆」頂著先。右圖是常見的市售納豆包裝，深色是醬油，黃色是芥末，我吃的就是這種。

大白和我在紐約交往時，三天兩頭就光顧日本料理，點的都是壽司、生魚片、豬排丼這類和藹可親的食物，讓我在心中暗自編織「連口味都這麼合」、緣定三生的童話故事。無奈良人回到東京老家，沉睡的大和魂立刻上身。剛嫁來東京的前兩個禮拜，我幾乎每天都上超級市場親自下廚，試圖扮演賢慧主婦，大白也津津有味吃起我煮的半調子台菜。直到前天晚上，大白加班回家吃完宵夜，竟然意猶未盡，主動要求：「下次可不可以順便幫我買盒納豆？」

登登登登，登登登登！我腦中瘋狂奏起命運交響曲，這天終於來了，該來的躲不過。儘管納豆兩字讓人倒盡胃口，人妻表面上仍要裝賢淑：「親愛的，那有什麼問題？」

大不了鼻涕留給你吃，我嗑我的魚香茄子拌飯。（主婦最擅長內心戲）

隔天逛到超市冷藏櫃前才知道，親愛的，問題可大了。我對這種東洋食物的瞭解幾近於零，而日本的納豆品牌種類之多，和美國的優格有拼。是要中粒、小粒，還是極小粒？要昆布、梅子、還是秋季限定的椎茸口味？而且每個品牌包裝都極盡可愛精緻之能事，比如「おかめ納豆」這個牌子，logo是一個有圓臉嘟嘟的日本娃娃頭（註2），臉頰還有可愛的橘色紅暈，宣傳標語是「おいしからこの笑顏」，連討厭納豆的我也開始幻想，吃下以後會露出美味的笑顏。

   
圖說：我買的就是這個娃娃臉牌子「おかめ納豆」，顯然很受歡迎，上網隨便找都一堆超可愛的週邊商品。

在冷藏櫃前猶豫了三分鐘以後，救星來了。一名日本歐巴桑走到我身邊，不假思索拿起一盒日本娃娃臉牌納豆，紅色的包裝上面寫著「旨味」、「昆布たれ付」、「極小粒」。雖然文盲對「旨味」一知半解，但這一組三小盒特價只要八十八日圓，等於一小盒納豆只要八塊台幣，就算買錯難吃也認了，反正又不是我要吃。學人精也趕緊抓起一盒結帳去。

這禮拜買了很多菜，所以這盒納豆被我塞進冰箱後，一直埋在不見天日的暗處，昨天終於被半夜回家餓得發慌的大白找到。「哇，妳買了納豆，我愛妳！」他驚呼。雖然我懷疑，「我愛妳」根本是對納豆說的。

大白快手快腳熱了碗白飯，拆了其中一盒納豆的保麗龍包裝，熟練的淋上醬油和黃芥末調味包，一起攪拌至牽絲狀，再將納豆蓋上白飯食用。如果閉上眼睛不看這畫面，我得承認，原本臭哄哄的納豆，淋上調味料後變得香味撲鼻！

有些人用餐慢條斯理，秀秀氣氣，扒兩口就說怕胖、飽了、沒胃口，十分掃興，通常我會盡量避免與這種朋友一起吃第二次飯。我會挑大白當老公不是沒有原因，因為他愛吃，也珍惜餐盤上每一粒米，看他大快朵頤是種享受。即便是粗茶淡飯，在這個餓死鬼筷下也變得異常美味起來。

眼看老公沉醉在納豆天堂裡，我其實有些動搖，但嘴巴還是很硬。「妳真的不吃嗎？最後一口囉。」「不要，噁心死了。」

夜裡，我做了一個夢。夢到我參加料理東西軍的現場錄影，當天對決的菜色是「納豆拌飯」和「臭豆腐佐泡菜」，而我掙扎許久，最後選了納豆拌飯，贏了。正要鼓起勇氣品嘗第一口勝利的納豆，鬧鐘鈴聲大作。

醒來後，我竟然為了鬧鐘害我錯過納豆而生起悶氣。

好，老娘發誓今天一定要吃到納豆。聽說很多日本人將納豆當作早餐，我也決定試試看。於是開了一盒納豆，加入黃芥末和醬油攪拌，還專業的撒上蔥花，搞得好像真有這麼回事。

第一口納豆，並沒有我想像的這麼恐怖，搭配醬油芥末還挺香的，可以幻想它是台式點心「筍豆」的軟綿綿版。但是第二口、第三口，才發現大事不妙。納豆不只愈嚼愈牽絲，這些如蜘蛛網的白絲還黏得我滿嘴都是，比純粹只是滑膩口感的秋葵還糟。因為不想半途而廢浪費食物，我死命大口扒碗中白飯，可惜沒有幫助。啊，喉頭好似被千絲萬縷黏住，好難受啊。最後還是使出絕招，加入大量我最愛的米醋調味，才暫時化解窒息的危機。

納豆初體驗讓我產生幻覺，整個下午喉嚨彷彿都有吐不乾淨的痰，而且不知道是食用過量米醋還是發酵豆類引發脹氣，連胃都痛起來。大白回家後，我如實稟報敗績，他大笑不止：「從來就沒聽說有人被納豆絲黏住無法呼吸啊，一定是妳的幻覺！」

我挫敗至極。可是如果你問我，下次還會不會買納豆？答案是會，我還是想繼續挑戰，試著享受與大白同等級的宵夜。更何況，聽說納豆營養滿分還能清血管，經常吃應該可以多活幾歲。套句櫻桃小丸子的名言：如果不吃納豆，一生只能糊里糊塗的度過......吃納豆是走向光明人生的好時機！

我也想要光明人生，不想輸給納豆啊。

【註解】

註1：這位長輩規定我不能寫關於他的種種，所以在此只能隱姓埋名。幫幫忙，千萬別試圖猜他是誰，否則這篇可能會面臨鎖碼命運。

註2：上網查詢，おかめ好像是日本「面具」的意思，所以這個娃娃頭商標，其實是臉白白胖胖的傳統日式面具。（若有錯誤，請指正。）

【延伸閱讀】

納豆人格分析  （搜尋納豆圖片時無意間找到的部落格，該文有深入解析納豆和人格的關係。這位香港格主說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話，激起我挑戰納豆的鬥志：「納豆的味道太有深度，是不可能吃一次便喜歡的。」）

納豆俱樂部ブロブ　（這個日文部落格顧名思義，是瘋狂熱愛納豆的日本人紀錄納豆的種種，從相關料理、各廠牌食記、到週邊商品，無所不包。雖然我還不會日文，但光看圖片就崇拜的五體投地。日本真不愧是認真魔人的大本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