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媽做大事

在我北上求學，父母還沒有離異之前，我們一家四口的居家環境和素質水平其實還不錯。很多同學家裡面還是老舊裝潢（甚至沒有裝潢）的同時，父親已親自充當設計師請來木工，水泥工師父來家裡施工，做了很多摩登的設計。

十七年前家裡浴室已經有乾濕分離的觀念，洗個澡不會把整間浴室弄得濕答答。也因為家裡空間大，甚至在當時算是很奢華的，還擁有自己的桑拿室和大型烤箱一只。桑拿室旁就是小型運動房，健身腳踏車，划船機，腹部脂肪震動器，腿部搖擺機等，基本設備一樣不缺。桑拿室的另一頭連接的是一間有十坪大的浴室，完全歐化設計。有一次同學來我們家看到了，脫口說：『哇，你們家的浴室比我們家的客廳加飯廳還大耶！』當時我年紀還小，卻已經懂得炫耀驕傲。

客廳裡沒有烏煙瘴氣的神明桌，因為有另外一間單獨的祭拜室加禪房，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超大型透明玻璃電視櫃，玻璃櫃裡面還鑲有小型投射燈，照耀著父親收藏的茶具和茗酒。客廳的另一面是一座書櫃，滿滿的全部都是我和弟弟的書。（父親當然也看書，但是他有自己一間書房，他的書都在那兒。）後來CD音樂撥放器上市之後，父親也買了一台就放在那書櫃上方，在飯廳吃飯時我們就撥放空中補給或是西洋精選老歌那一類的音樂佐著。整個客廳的地板舖上深綠色地毯，舒服極了，不管是坐沙發還是地板都很有感覺。

廚房是開放式，和飯廳共享一個空間，地板則是大舖面瓷磚，看起來大大方方好不氣派。餐桌是直徑一百五十公分左右大的原木宴客型款式，中間有旋轉的托盤的那種，客人湊一湊可以坐上十二個。我和弟弟也很幸運，從擁有記憶以來就擁有自己的房間，雙人床、化妝台、書桌書櫃，大衣櫥。母親都會幫我們挑選漂亮有個性的床照組，定期更換送洗，熨燙的好平整。

從小我就清楚知道，我們家和我們的家庭在他人眼中看起來是一個完美的組合。父親擁有自己的事業，母親任職國中音樂老師，生的兩個孩子恰恰好，雖然不是絕頂聰明的天才兒童，但是在學校的表現總是不會太差，大洋房、前後花園、雙轎車，在大部分人眼中我是很幸福的一個小孩子。

升高二那年一天放學時刻，在校門口等我的是父親而不是母親，上了車之後父親沉默不語，只說了母親今天學校有事會晚點回家。在快到家的小路上，父親突然問我，如果他和母親離婚了，我會希望和誰一起生活，其實我那時心裡想著的答案是母親，但是我沒有回答他。後來事情也就這樣擱著，我以為那是玩笑話不當真，還是繼續發著公主夢，住在我的夢幻城堡裡。

十七歲北上讀書搬出了家裡，某天從公用電話打回家給母親，她說過兩天要搬家了，但是叫我不必擔心，讀高三還住在家裡的弟弟可以幫忙，我就不用回去了。搬家的原因是父親手頭上即需現金，必須將夢幻城堡出售調錢用，而我自小擁有房間內所有的用品被打包成一箱箱堆在給我準備的房間裡，一個甚至還不知道長成什麼樣子的房間。後來就算寒暑假回家住上一兩個星期，最後也會用藉口逃回台北，逃出那一個不屬於我的地方。

學校畢業那一年，在加班的公司裡接到母親打來的電話，我握著手機的手顫動著，她說希望我回家鄉一趟幫她和父親在離婚證書上簽字當證人。我坐了火車到家，簽了字當天又坐車北上。我坐在小小兩坪大的出租雅房裡，緊緊地抱著棉被掉眼淚，但是無聲。我知道，我沒有家了，從今而後任何一個地方對我來說都只是個睡覺的地方，一個棲息地，但是我的家已經不復存在。

後來如願以償從事空間設計的行業，幾乎天天聽著每個人勾勒對家的願景和渴望。

即將結婚共同生活的準夫妻，雖然對預算斤斤計較，但是他們對家的憧憬最強烈，他們轉移過去單身時對家的想像或是曾經從父母身上看到的家的片段或是體驗的記憶，他們要在白手起家的時候在這一個小小的空間裡通通表現出來。他們說，我喜歡主臥室浪漫一點，配合柔和一點的燈光，最好有微調控制開關，還有隱約透光的夢幻窗簾。他們說，我喜歡客廳有一張三人座的沙發，旁邊還要預留音響喇叭線，這樣週末的時候就可以兩個人坐在沙發上一起擁著享受時光。他們說，設計師，請你報價算便宜一點，我們都還年輕還在努力，將來賺了大錢換了大房子，一定再找你設計。他們說的我都懂，遇上了相愛的人共同組織愛的生活，什麼都是甜甜蜜蜜的，我總是在勾勒設計圖面時在心裡面祝福他們。

事業有成的生意人，他們對生活需求所相對應的品質比較在意。他們要彌補過去金錢不足時所錯失的享受時光，希望讓家人擁有更好的生活，也希望在朋友間看起來更有派頭。他們說，主臥室裡要另外隔一間大的更衣間，因為老婆大人有很多衣服鞋子包包要收藏，還要有大的更衣鏡，另外床鋪要挑選電動控制上下的KING SIZE尺寸款式，睡起來舒服一點。他們說，小孩子房間的設計請跟小孩子談，他們有自己的想法和需求，但是電視音響喇叭線請都先預留起來，我已經幫他們把平面液晶電視和CD 組合音響都訂購好了，先不要說，這是給他們的驚喜。他們說，客廳我要挑一組法國復古式沙發，外加一盞水晶吊燈，朋友來的時候坐起來氣氛才夠好。他們說的我也都懂，小時候父親不就是這樣把家裡面弄得舒舒服服體面大方嗎？

我每天幫其他人實現對家的夢想，幫他們把廣告雜誌上或是朋友那裡看到的好的滿意的設計，轉化成真。但是我終究是了解到，家的外殼和內體是兩回事。後來有一次和母親談心，她說其實和父親之間的問題已經很久了，只是放在那裡沒有正視。母親的話在多年之後還是傷痛我的心，原來我是到最後才在夢境中被搖醒被告知，其實過去一切城堡內的萬象美好只是被裝飾出來和表演出來的，而我和弟弟一直在其中不知覺地扮演兩個角色。當初來家裡脫口而出說：『哇，你們家的浴室比我們家的客廳加飯廳還大耶！』的那個同學，如果可以，我願意用這麼大的一個浴室來交換真正不需扮演的幸福。我沒有和弟弟討論過這一個問題，也沒有讓他知道過我心裡面的感受，所以不知道他身為家裡面的男孩子是怎麼看待這一件事。

自己在台灣生活，從18歲開始到26歲都是過著一個人的生活。我一個鄉下女孩子到了台北其實心裡面很害怕，很是惶恐，和原本期待要好好享受放肆沒有管束的台北生活根本不同。開學報到前一天，父親送我進學校的女生宿舍，幫忙打點一切，傍晚父親還是回家了，剩下我和另外幾位女室友。這天晚上抱著棉被抽涕，接下來因為課業壓力的龐大，連續哭了好幾個月。後來搬出學校宿舍自己找了一間單身雅房，地點雖然不固定，幾乎每半年搬遷，但是每一個不到兩三坪的小方格裡，都是我自己擁抱自己安慰自己的秘密小花園。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家，但那終究是我暫時的避風港。我在學校木工工廠替自己裁切製作家具，到布市挑布自己縫製窗簾，粉刷牆壁，拼貼木地板。有時候像個小主人邀請同學上來坐坐泡茶聊天，小四方裡我們聊抱負和遠景；有時候和男友談情說愛，吵架了分手了像個駝鳥把棉被往頭上一矇大哭，用枕頭塞住自己想要咆嘯的嘴巴。這樣也過了好多年。

每次回到自己蝸居的小空間裡，我總是很自在，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很多人總是說我臉上的笑容不多，太過居謹嚴肅。其實如果不快樂，我很少假裝開心，因為粉飾出來的太平一直是我心裡的傷疤。

搬到德國定居和老德共同生活，坐在越洋飛機上時，我跟自己說，終於是要回家了。

當時決定和老德一起生活之後，他總是把每一個參觀過想要承租下來的公寓拍照，傳送給還在台灣的我。我們透過電子郵件還有電話挑選未來的生活空間。零四年當我提著行李跨進那個用照片挑選的家時，我的眼淚還是沒有辦法控制地落了下來。

在廚房裡，靠窗的位置擺放了從房東那裡借來的圓形小餐桌，第一晚下廚做飯，熱騰騰的台灣料理上桌和老德對燭共坐時，心裡的激動無筆墨可形容。我終於是到家了，雖然這個家還空蕩蕩，但是我要和心愛的人白手成家。心裡面還是怕，在陌生的異鄉還是恐懼，和原本期待要好好享受的異國風情生活根本不同，但這已不再是暫時的避風港，而是我要落地生根的地方。我不要城堡般的華麗和體面，只要實實在在的生活和當中的甘甜。我不要虛有其表的幸福假像，只要有多少是多少握在手中擁抱在懷裡的平凡體驗。

本篇發文入選24.12.2007中時嚴選好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