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菌絲已經飄到我的身體裡,即使時間過去了很久,但我還記得下雨時從樹上、從草叢裡發出來的那股潮濕霉味。





    昨夜下了雨,朦朧中聽見窗外雨滴打落在樹葉上的聲音,滴滴答答,持續了好一陣子。恍夢裡我細數著耳朵可以聽到落拍的次數,想像著每一片葉瓣被雨滴壓了下去又彈起來的姿態。最後這滴落聲漸漸遠去,不知道是自己睡了去,是這雨已停,還是夢一場。

    跟著鬧鐘醒過來的時候撇了頭看看窗外,從百葉窗的縫細窺見天地還是一片昏暗。這個季節的天色是這樣子的,在沒有絢爛陽光的日子裡,總是叫人的情緒跟著溫度低落。再次閉上眼才想起隨著昨晚那場落下的雨,我又夢見了外婆。

    夢境很清楚,就跟每一次一樣,而我也一次一次揪著心醒來。昨晚之前的最後一次已是四年前,而四年之前則是持續了一整年。所以這記憶很清楚,畫面很清晰,似乎連夢境裡空氣中潮濕的敗味還殘留在鼻腔裡。

    夢裡我睡在外婆的床上,她則是站在房外透過門上的小玻璃窗直眼盯著我看。我起身開門要請外婆進房來,她卻頭也不回就走。

    夢中外婆的穿著打扮十分怪異,不是平常的模樣,也濃妝豔抹的。夢持續了一個月之後,我撥了電話給母親。聽完描述,母親倒吸了一口氣,然才淡淡地說,那是你外婆入殮時的穿著打扮。母親和我都很清楚,外婆入殮的時候我並不在場,對於細節更是不清楚。

    母親是職業婦女,做完月子之後很快重返職場。我從滿月就在基隆外婆家生活,上了幼稚園之後才搬回雲林和父母親一起生活。我是外婆第一個長孫,雖然是外孫,但外婆那時正年輕,體力好,對我寵愛有加,成天帶我在身邊。從洗澡、上廁所、做飯、用餐、打掃、洗衣服、和鄰居八卦、跟媳婦吵架鬥嘴、逛街、上市場買菜、發呆、睡覺,外婆也不嫌我煩,由著我跟。祖孫倆有時一整天行程滿檔,有時下雨不出門,就把除濕機開著,在家裡看電視、打任天堂、嗑瓜子。

    有一次聽外婆的姊妹淘說,外婆年輕的時候大家管她叫黑貓。我不懂為什麼要叫黑貓,拉著外婆問,她笑瞇了眼直搖頭沒有回答。有一天午睡起來,外頭突然下起雨,打壞了我們倆本要出門逛街的興致。我賴在外婆的大腿上,摸著她總是穿著棉質的褲子,指頭尖軟軟的觸感好不舒服。她撫著我的頭髮,問要不要喝她燉的甜湯還是要吃甜糕。我既賴皮且霸道地搖著頭嗟起嘴撒著野,說若是外婆不告訴我黑貓的故事,那我晚餐也不吃了。外婆倒是順了我的意,從化妝台底下一個箱子裡,外婆通常把多幫我準備一份的零食放在那個箱子裡,拿出了一個更小的盒子,是一只生了鏽的舊餅乾盒子。外婆扳了手指將鐵盒打開,打開的同時壓到了盒蓋,發出了輕小的金屬板凹凸聲。我翻起臉轉了頭看看外婆,外婆給了一個眼色,示意她要即將開始的故事。

    幾張泛黃起斑點的老舊照片中,儘管攝像背景不同,服裝穿著打扮有異,但是照片中的那位新潮亮麗有自信,頂著俏麗短髮的可人兒就是外婆。外婆的眼睛亮而有神,透過單色顯像還是可以感受到那股光芒,眼尾往上勾,不笑也似帶笑,笑起來更有如撒嬌中的小毛貓,雙眼彎彎,既野又甜美。穿著合身的花襯衫配上服貼的喇叭褲、麵包鞋,有時一把遮陽傘在手中,有時一副時髦華麗的大墨鏡架在頭上。

    小時候不懂美麗與時尚,但是一張張照片看得我眼花撩亂,大開眼界。原來外婆不是本來就有灰白的頭髮,參差不齊的黃牙,和鬆垮的雙下巴。我又再次轉頭看著外婆,說當時的她好年輕好漂亮。這是我還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外婆又笑了,直搖頭沒有回應我。看了相片,說了故事,外婆又把小鐵盒放回化妝台底下。隔天,我趁外婆在洗澡的時候,偷偷溜回房間躲在化妝台下翻著,箱子裡還是放著很多外婆幫我準備的零食,但就是找不到那個小鐵盒。

    搬回雲林和父母一同生活後,每年的寒暑假還是回到外婆家過。年紀大了一些,堂表兄弟姊妹也多了,外婆還是會在化妝台底下的箱子裡,另外幫我準備一份我喜歡吃的零食。晚餐過後,睡覺之前,如果沒有好看的電視節目,外婆和我兩個人就待在房間裡,把門關上東摸西摸。有時窩在床上聊天吃零食,外婆問我學校的生活和表現,我問外婆最近鄰居的八卦或是和舅媽(外婆的媳婦)之間的爭吵。有時候外婆拿出撲克牌,用紙牌和我玩著接龍或是算命的遊戲。更有些時候外婆拿出彩色筆和畫紙,我們一起畫著,外婆畫得很好,構圖很豐富,色彩表現也多汁夠味,我大部分寒暑假的美術作業都是很外婆一起完成的。

    外婆的房間靠近後陽台,陽台之後就是一大片山,很多樹很多草,總是陣陣潮濕氣味傳來,看不到盡頭的那種山。小時後在後陽台玩,都會幻想著毒蛇猛獸或是妖魔鬼怪從山上溜下來把我抓回去。夏天時節下了雨,各種從樹林裡傳來的奇怪聲響在夜裡特別清楚,以前很怕,睡覺的時候非得緊抱著外婆不可,縱使是入睡了,外婆翻身起床上廁所,我也要硬跟著去,害怕得不想一個人待在房裡。年紀漸漸長大,不再那麼怕了,卻也習慣抓著外婆臂膀睡,心裡好紮實很有安全感。

    小學四年級那年的暑假,基隆的雨下得特別猛特別長,即使夜裡都沒停過。父母要來接我回雲林的前一晚,舅媽又和外婆吵架。不同於以往,外婆回到房裡之後好安靜,我們倆在黑暗中躺在床上一句話都沒有說。外頭的雨勢很大,批哩啪啦打在後陽台上的瓦浪板,吵鬧的聲響和房內成了極大反差。從外婆的呼吸聲我知道她還沒有睡,我側過身如同平常抱著外婆的左臂膀,我跟外婆說,『希望外婆可以活得很久很久,等我長大了就可以賺錢給外婆,買漂亮的衣服給外婆穿,帶外婆到好吃的餐廳吃飯。再買一間很大很大不在基隆的房子給外婆住,這樣外婆的骨頭在下雨的時候就不會痛。還要帶外婆環遊世界,到很多很漂亮的地方去玩,而且外婆都不必花錢,因為我都會幫外婆付錢。』外婆轉過身來用兩隻胖胖的手臂緊緊地回抱著我,卻還是什麼話都沒有說,但是她的身體微微地抽搐。那晚,我的離情讓我的眼淚沒有斷過。後來哭累了,迷糊地睡著,彷彿聽到後陽台上雨水拍落在瓦浪板的滴答聲,這雨終於轉小,外婆還是抱著我,我換了個姿勢心裡想,我一定要趕快長大好照顧外婆。


    本篇發文入選12.02.2008中時嚴選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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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ightsquares8 發表在 PIXNET 痞客邦 迴響(3) 引用(0) 人氣(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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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好感人~
      我沒有機會好好認識過我的外婆 也已經沒機會了
    • 牛媽:
      這個世界上我最敬愛的人就是我外婆了,到現在她身體上那股香味我還記得.有時候的夜裡還是很想她到會掉下眼淚.
      米媽

      eightsquares8 於 2008/01/24 06:27 回覆

    • 我也想起我的外婆了~她可以一人從二林座火車或客運到台北車站,再走路到忠孝東路四段,雙手還提著幾十斤的東西...就為了帶好吃的彰化肉圓和黑麻油給我們...
      每回讀到妳的回憶錄,就又讓我的思緒回到過去...時光倒流...
      外婆的堅強與軔性遺傳給母親,而現在我也要加油才行!
    • Brenda:
      在我們的生命中總是有這樣子的長者,令人敬愛和懷念.我每次想外婆的時候都會記得我們躺在床上抱著一起哭的時候.這是令我每次都很心痛的.
      米媽

      eightsquares8 於 2008/01/25 07:25 回覆

    • 哇你寫的真好!
      也讓我想起了我已經去處了的外婆....
    • Steven:
      謝謝你,看來大家都有一個很好很令人懷念的外婆.謝謝你的鳳梨酥,昨天我把最後一個吃完了.真可惜但是好好吃呢.呵呵!
      米媽

      eightsquares8 於 2008/01/25 07:30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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