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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分類:蝴蝶故事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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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貓,住在父母遺留下來的花園頂樓。

剛睡醒,發現隔壁的違章建築也住了人進來,隔著矮牆,不禁多看了兩眼。

夕肯還跳到矮牆上,抽著鼻子,好奇的嗅聞著。

「夕肯,進來。別弄髒了人家晾著的衣服。」

夕肯喵了聲,用斜斜向上的杏型大眼看著我,抱起她,親親她溼溼的鼻子,她又撒嬌的喵了聲。

隔壁倒是荒廢了很久。自從有個房客在那裡上吊以後,據說就鬧鬼。

寸土寸金的台北市,這一整排五樓公寓的頂樓,幾乎家家戶戶都搭了違建。但是為了鬧鬼的傳言,搬得頂樓除了我和夕肯外,沒有半個人敢住下去。

鬧鬼?只要不流落街頭,就算謝天謝地,現世裡更恐怖的怪物多的是,鬼算啥?

別鬧了。



想當初富可敵國的祖父家產,在父親叔叔的手底敗得幾乎什麼都沒有了。

這個花園頂樓,還是母親當年一時興起,在自家樓頂搭建起來的合法違建,為的只是想種幾株玫瑰。

玫瑰在她手頭活沒三天,不過,卻在他們倆因經商失敗,雙雙自殺後,幸運的替我留了一小塊立足地。

因為這個小違建的建照,還是在我剛出生沒多久,母親高高興興登記在我名字底下的。

是的。我那浪漫過頭的母親,將我取名為玫瑰。

許玫瑰。許願女兒將和玫瑰般嬌豔。可惜母親的願望總是不準,我既不嬌豔也不動人,也沒住溫室的命。為了保住這名下巴掌大的產業,才剛升上高二的我,不但得跟貪婪的叔叔無聊的周旋,還得拼命打工才能維持生活。

心有未甘的叔叔,找了拆除大隊來拆我的家。幸好那天放溫書假,我正好在家裡,穿著睡衣含著牙刷挖建照出去,要不吊車可能掀了我遮風避雨的屋頂。

經過幾年生活的歷練,壓根不敢相信人類。鬼可愛多了。起碼他們不會找拆除大隊。

復興美工畢業後,我沒再升學。感謝學長學姊們打下的良好基礎。雖然只是個小高中生,卻也不因為學歷被排斥。

順利的找到工作,雖然只是設計每個月的DM,但是公司大,屋頂垮下來也一狗票人頂著,是的,我只要悶不吭聲,日子一天天就會過去。

夕肯本來是頂樓某戶養著的貓。後來那個女人又買了隻瑪爾濟斯,很帥的將夕肯扔出來。

那時夕肯好像才四五個月吧?一身疏忽照顧的皮膚病,耳疥癬,拉肚子,眼淚鼻涕糊著,眼睛都睜不開。

雖然不是什麼有品種的貓,你總不能看著她縮在檐下發抖,將她踢出去吧?我又不是她主人那種混蛋。大約她將良心燙一燙,直接餵了那隻很貴的瑪爾濟斯。

帶去給獸醫看,小心看護了幾個禮拜,出脫的挺標緻的。她的主人這才來討。

「那是我的貓。」連聲謝也沒有。

我睇了一眼夕肯,她倒是沒有反應。

「是我的貓。」我冷冷的打量她粧點精緻的粉妝玉琢,奇怪她若有這樣打扮的時間,怎會撥不出時間幫夕肯藥浴皮膚病。

「明明是我的貓!」她叉腰,「她走失了,妳就霸住她!」

屁話。天天夕肯在這裡出沒,還跑去抓過她的門,被她潑過水。

「既然是妳的貓…妳總記得她的名字吧?」

她瞪了我一眼,「咪咪咪咪咪咪…我們回家了…」

夕肯乾脆躺下來,閉上眼睛不理她,隨她去扯破嗓子。

「就說不是妳的貓了,」我對夕肯吹了聲口哨,「夕肯!」

她跳上來纏著我的小腿,用頭親暱的摩擦,喉嚨咕嚕嚕的響著。

「看。」然後在她說任何廢話前,將門關在她鼻尖五公分之前。

抱著夕肯,閉著眼睛的她,看起來像是在微笑。

嘿。這隻貓可聰明得緊。就這樣,夕肯成了我的貓。後來因為鬧鬼鄰居跑了個精光,夕肯就陪我留著。

住了這麼久,連個鬼影子也不見。只能說,人類是種愚昧的旅鼠型生物。

無聊的八卦也可以空穴來風的杯弓蛇影。

隔壁搬了人進來,這次到底可以撐多久?到底是大膽呢?還是無所知?

我打了個哈欠,無精打采的上班去。

一成不變的工作內容今天倒是翻天覆地。上面的老大不知道哪個筋不對勁,居然準備進軍出版業。

量販店要跨足出版業?!老闆是不是高燒未退?

我就這樣被分到新部門的美工。奇怪,我去年的考績還可以ㄟ。這個看起來沒啥希望的出版部,會不會變成被解雇的理由?

開始找工作吧。去便利商店買了報紙,嘆口氣。

初夏,太陽落得晚。我若早點回到家,可以和夕肯一起躺在斜斜的樓梯間屋頂上,一起看夕陽。

爬上六樓,夕肯沒有坐在矮牆看著半隱在雲彩後面的暮日。夕肯?

回應我的呼喚,夕肯輕輕喵了聲,卻沒有跑過來。聲音是從隔壁傳來的。

越過矮牆,夕肯規矩的坐在一個男生的身上,躺在隔壁的草地,緊緊的閉著眼睛。

霎那間,身體的血液凝固掉了。

我像飛一樣跳過短牆,跪在那個陌生的鄰居身邊,開始手足無措。怎麼辦?看起來沒有外傷…還有呼吸嗎?需不需要CPR?

將手顫抖的伸近他的臉…

沒有預警的,他將眼睛睜開。

就像是夕肯的眼睛,出現在人的身上一樣。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倒映天上如飛的晚霞,現著變幻無窮的色彩。

多少次,靜默的坐下,和夕肯互相凝視著。看著她渾圓的瞳孔,魔幻的氣味。

多少清寂孤獨哀傷焦躁的情緒,就在這種凝視中消失。在貓的瞳孔裡,金或銀的嵌絲,小小的宇宙在運行。

在小小的銀河系間,飛。

我望著這個陌生人,迷失在貓般的瞳孔裡。

「什麼事?」

發現他會說話,我像是著了一鞭般的驚跳。那當然,他是人,所以會說話。

「我…我…」除了公司的同事簡短而必要的交談,還有和叔叔互相對罵外,已經想不起來上次跟陌生人說話的時間了。

看見夕肯還無辜的看著我,嚥了口口水,「我,我來找我的貓。」

「啊。是妳的貓?真可愛,陪我搬了一天的家。」他微微的笑著,輕輕的撫摸夕肯的頭。夕肯也很沒節操的垂下耳朵,享受的微微翹起嘴角。

去。見色忘友的死貓。

「回家了,夕肯。」我敏捷的單手撐著短牆,俐落的跳過去。夕肯也飛身過來。

我的新鄰居居然在拍手。我回頭看他,額頭可能出現了幾條小丸子線。

「嗨,我姓楊,楊明睿。妳的新鄰居。」他連嘴角彎起來微笑的樣子,都很像夕肯。

因為他看起來這麼像我的貓,所以向來討厭生人的我,居然聲音柔軟了下來。


「李黎。」我指了指門口的名牌,他的眼神看向也微笑對著他的貓。
「我的貓,夕肯。」
「secant?那…co-secant在哪?」
「co-secant結婚了。新娘不是我。」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懊悔了。

尤其是我。這些往事過去都過去那麼久了…好吧,不算太久,一年多。但是跟個剛見面的人講這個幹嘛?

點點頭,我帶著夕肯進屋子去。

抱著夕肯,不知道怎麼眼眶就溼潤起來。

大約是害怕失業的緣故。

真的?害怕失業?夕肯壞壞的看著我,像是這麼說。

朝她的腦袋瓜巴下去。

以後我就常常看見他出入,總是點點頭而已。既然他不像以前的左鄰有著半夜聽大鼓大鈸的搖滾樂惡習,又不像右舍專挑凌晨三點情人吵架摔碗摔盤,對於這樣安靜的鄰居,當然沒什麼好挑剔的。

只是夕肯常常跑去他家串門子,他也買了些貓罐頭賄賂我家小朋友。

滿了解夕肯的心情。她孤孤單單的住在頂樓花園,除了我以外,連隻老鼠都看不到。更不用說同類了。

好不容易搬來了個有同類味道的人類,她當然會巴著不放。連我煮了東西,夕肯吃得食盤匡啷啷的時候,也會想到隔壁那個貓人還沒吃。

我親眼看過她把盤裡的丁香魚叼到楊明睿的掌心,喵喵的催促他快吃。

這…一隻貓的好意,真的很難推卻…

但是為了不讓可憐的鄰居非吞下沾滿了貓口水的丁香魚,我喊了他,「進來吃飯吧…要不然夕肯不會停止勸說的。」

嘻嘻…楊明睿笑著的時候,薄薄的單眼皮和嘴角抿著,跟夕肯坐在一起,看起來好像人貓雙胞胎。

「妳笑起來滿可愛的嘛。」他笑彎了眼睛,犬齒尖尖的,剛好夕肯催著還要魚,兩個同時張開了嘴巴。
 
太像了…

我蹲下去笑到發抖。

「我的臉那麼好笑嘛?」楊明睿滿臉的疑惑。
「喵喵喵喵…」同時夕肯也微偏著相同方向的頭,疑惑著。

這下子,連眼淚都跑出來了。

吃過飯,發現他隨身帶著的電子字典掉在飯桌上。

「楊明睿!你的東西…」追了出去,他剛好跳到矮牆上,回頭笑著。月亮在他的背後發著晶光,滿頭的髮絲發亮。連回頭的神情都和夕肯相像。

「不要連名帶姓的叫啦!很不習慣ㄟ。」他跳下矮牆,伸手拿了他的電子字典,「叫我明睿吧。」

明睿。

戀愛喔~夕肯壞壞的笑,相當鄙夷的背著我竊笑。

戀妳的大頭啦!馬上給她一個後肘攻擊。

後來我才發現,他也算是我的同事。大老闆生意做太大了,隔四棟大樓就是集團的超媒體中心。明睿就在那裡工作。

「做什麼?」一起坐在屋頂花園的草地上,剛剛把三色堇的種子播種下去,他還弄了個小小的魚池。
「寫程式。」
「聽房東太太說,你今年研二啦?」
「是啊。終於快畢業了。」
「能畢業嗎?」
「 ^^;;  別詛咒我…可以啦…」他眼珠一轉,「房東太太來幹嘛?房租不是預付了兩個月?」

「她打電話來…」一想到她打來的目的,我輕輕咳嗽了一聲,希望可以遮掩過去。
「打來幹嘛?妳討厭人類不是嗎?」他好奇的看著我。

誰…誰討厭人類啊?

紅著臉,不想被他那雙漂亮的眼睛凝視,「房東太太要我照顧你啦!」

「妳說謊。說謊都說不好,妳看,馬上紅到脖根。」
「我才沒說謊!我只是有些事情沒說…」

後來發現明睿逼供的確有一套。

「那當然,」相當得意洋洋,「當兵的時候,我是政戰的啊!」

當完兵才念研究所?到底他幾歲啊?看著高中生模樣的明睿,真的有點流汗。

他知道了有人自殺過的事情,表情倒是很鎮定。

「嘿。我沒做啥虧心事。一生除了蟑螂外,沒有殺過生。如果是蟑螂上吊在這裡,說不定我會害怕點。」

這表示…他會住在這裡一陣子囉。我發現自己居然在笑。糟糕。

「幹嘛?怎麼一會兒笑,一會兒生氣?」討厭,不要用那雙貓眼睛看我,我的心跳會不規律。
「要你管。」

就是說嘛。什麼鬧鬼…根本就是假的。不會有那種事情的。

但是他俯著趴在自己房間時,心臟的血液,突然不流了。

夕肯叫得很淒厲。剛剛爬樓梯的時候,我就聽到夕肯淒厲的叫聲,我以為她出了什麼事情,匆匆跑上來,發現居然是明睿。

「明睿!明睿!」搖著他,完完全全的失去的意識。牙關緊緊的咬著,發出格格的聲音。

好燙…他在發高燒,高燒到抽筋了…

慌忙中,我只記得打了電話叫救護車,將他下顎抬起來,讓他咬著毛巾,不去咬到舌頭。

然後,我只會無助的坐在地板上,讓他滾燙的頭,枕在我的腿上。抱緊他。

耳邊響著叔叔尖銳的聲音。

「妳這個掃把星!一出生就剋死了爺爺奶奶,又剋死了妳爸媽!現在連鄰居都剋死了,妳還不要臉的巴著財產不放!妳爸媽欠我那麼多錢,還無恥的不還!賤丫頭…快把權狀交出來…」

面對厚顏的親戚,當時的我,立刻反擊了回去,「借據呢?欠你錢的憑證呢?不要靠我太近喔!小心我順便剋死你…現在你可是我唯一的親人唷…」

等待救護車的時刻,我卻無法這樣反擊虛空。

「明睿…明睿…」眼淚沈重的滴在他的臉上。不要再一次…不要再讓人死在我的懷裡…

爸爸…媽媽…不能為我活下去嗎?為什麼讓我抱著你們漸漸僵硬死去?到死你們也相擁著,這樣…也是相愛嗎?

那我呢?我呢?

救護車帶走明睿,救護人員問我,「妳是他的家屬嗎?」我搖頭,眼淚卻沒有停止過。

靜默了一下,「快來,他會沒事的。」

後來,明睿的確沒事了。他醒來的時候,我的眼淚卻還沒乾。

「明睿。你搬走吧。」哭太久了,聲音都沙啞了,「說不定,這個地方真的被詛咒過。因為我住在這裡…所以大家都…都…」

哭著跟他說了父母親的死,破破碎碎的,也不知道他聽懂了沒有。

他沈默的伸出手,握著我冰涼的手指。

「沒那回事啦。只是我的體質特殊而已…」

後來,就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公司距離我們的家都很近,有時明睿會來找我一起下班,慢慢的在繁華喧譁的街頭漫步,卻覺得很安靜。

經過一個夏天的努力,在不適合種植的季節裡,我們將幾乎荒廢殆盡的屋頂花園整理起來,甚至整排的花園都種了容易生長的蜜源植物。

他的魚池裡沒有魚,卻養了許多蝌蚪。

「公園的魚池要填掉嘛,覺得這些蝌蚪太可憐了。」提了一桶蝌蚪,一頭的泥和水,笑起來像是無邪的貓。

在池塘裡養了水草,養了蝌蚪。只要小心的保持平衡,這個魚池就可以自給自足。

賣力的在園子裡施肥翻土,夕肯對著魚池虎視眈眈。秋天過去了,熬過半年的光景,開始有漂亮的蝴蝶蜜蜂來作我們的鄰居。

就像我漸漸忘記夕肯來到我身邊的日子,我也忘了明睿搬進來的時刻。和呼吸一樣自然,我和夕肯,和長得像夕肯的明睿,一直住在屋頂花園的小天地,迎接台北的朝陽晚霞,這樣的自然。

但是明睿卻說,他要回家過年。

「是唷…」我忘了,明睿有家。對,他有家,「對嘛,要回去發紅包…」
「總要回去吃年夜飯。」
「嗯…」
「要跟我回去嘛?」他突然冒出這一句。我微微驚跳了一下。「別鬧了。」

然後兩個人安靜的沈默著。

直到他收拾好行李,來敲門,說,「再見。」才把僵持的沈默打破了,卻又在他的足音消失後,凝固更難忍受的沈默。

抱著夕肯。全身緊緊的繃著。等夕肯餓了,掙脫我的懷抱,喵喵叫的時候,才發現全身肌肉酸痛。

倒貓食給夕肯吃。卻不小心在夕肯的餐盤裡滴了幾滴眼淚。

討厭…

開始放年假,日子卻意外的漫長,沒有盡頭。心慌慢慢的擴大,擴大。像是co-secant剛離開我的時候一樣。

父母剛過世的時候,在醫院實習的co-secant和我相戀。那時我才十七,co-secant已經二十八歲了。

相戀了兩年,他卻因為我的年紀,淘汰掉我,和小他兩歲的學妹結婚了。

年紀小不行嗎?

「小黎…真的…妳沒有什麼不好…但是妳還是個孩子…心智再成熟,也還是個孩子…愛情不能解決任何事情的…」

既然不能解決任何事情…那我不要愛情了。關閉自己的心門,小心的不讓任何人闖入。

但是…現在…明睿也會和co-secant一樣。我們的差異這麼大。年齡,歷,興趣,專長,家世…

據說楊家是台南在地望族。我也不過是個孤女。

哭了又哭,哭了又哭。等到哭不出來的時候,感情就會漸漸痲痹,漸漸的死去。然後…就會沒事了。

大年初一,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下雨了。沙沙沙沙的。為了什麼,我會醒來?

門鈴又響了。

拖著疲乏的身體,開門…

明睿對著我笑,頭髮上滿是雨珠。夕肯高興的要撲上去。

抓住夕肯,我將門關上。又開始哭。

他沒有再按門鈴。我等著他離去的腳步。像是跳上短牆後,著地的頓足。打開鐵門,清脆的鑰匙聲。然後是紗窗的「蹦」。

沒有,一片安靜。

滑在地板上,擁著夕肯。緊緊閉上眼睛,不看那雙美麗的貓眼。開始壓抑著,低低的哀哭。低低的,低低的。

夕肯沒有掙扎也沒有叫,只是用粗糙的舌頭舔著對她來說太鹹又太苦的眼淚。

還是,一片安靜。

哭到沒有眼淚,已經過了半個小時,外面還是一片寂靜。沙沙的雨聲變得狂暴,打得外面的鉛桶叮叮咚咚。

為什麼,還是這麼安靜?

拉開大門,明睿站在雨中,姿勢都沒有改變。讓大雨淋得溼透。

「討厭!討厭!為什麼你不回家去?討厭!討厭你!」撲進他的懷裡。一切都會再來一次。初相遇的驚喜,熱戀的甜蜜,漸漸的習慣,漸漸的冷卻,熄滅。

討厭…

「不會啦…」明睿抱著我,輕輕的說。

後來?

沒有什麼後來。我們繼續住在隔壁,什麼事情也沒發生。

咳。妳說這個銀戒指啊?這只是…只是…那天月色太美了,有隻很大的昇天鳳蝶被驚醒,翩翩的飛過正在乘涼的我們面前。

一定是月色和蝴蝶太詭異了。一定是的。

所以他和我都說了很俗氣的那三個字。

哪三個字?你很笨ㄟ!除了「我愛你」,還有什麼話比這個更俗氣更白癡的?

啊?銀戒指?咳,妳怎麼忘不掉這個銀戒指啊?就是…就是有天扣夕肯跟我偶然遇到了,站著說了幾句話…

胡說,明睿沒有打他啦!只推了他一把。誰叫他對我毛手毛腳的。

第二天,我就得到了這只銀戒指。

……

對啦對啦,明睿的手上也戴著相同的銀戒指。

……

煩,妳管我們幾時結婚啊?喂!不要咬我的戒指!

「黎?又在跟夕肯自言自語啦?」明睿對著我笑。

誰說我們在自言自語?

夕肯瞇起眼睛,像是在說…

對嘛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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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作了一個惡夢。
 
一個很長很長的惡夢。惡夢是這樣的長,這樣的清晰。清晰得像是真的一樣。
 
用力睜開了眼睛,望著熟悉的白紗窗簾飄搖,聽見隆隆的車水馬龍。
 
幸好只是惡夢…
 
望著自己的手,那樣的粗糙,乾硬而肥胖。翻身坐起,顫抖著望著梳妝台。陌生又熟悉的女人,垮著眼袋和臃腫的臉,就像在夢中多次照著鏡子哭泣的自己。
 
臃腫的臉,臃腫的手臂,大腿在短褲底下鬆晃晃的,有著藤蔓似的藍青微血管。那只是惡夢。只是惡夢。
 
 
 
我的惡夢,還沒有醒。
 
 
 
***
 
 
 
惡夢。
 
 
 
一直沒有醒。
 
有些頭痛的找水喝,發現讓垃圾半埋起來的房間,居然找不到一杯水,只有滿房間亂滾的礦泉水空瓶。
 
找到廚房去,空蕩蕩的屋子裡,水壺是空的,乾燥的只有些沈澱的,石灰的雪白。
 
太渴了,趴在廚房的水龍頭底下牛飲,自來水的消毒水味嗆得她大咳,又把喝下去的水全吐了出來。
 
這不是惡夢嗎?她應該躺在自己家裡的床上,在母親絮絮責備的聲音中醒來,有些憂鬱的看著少女的自己,憧憬著愛情。
 
只是作了一個很長的惡夢而已。為什麼…張開眼睛,惡夢還是沒有醒?
 
 
沒有醒。這一切的場景,一切的一切,全都是惡夢理的光景。這一切…她驚慌失措的看著長大起來又漸漸衰敗的自己,挺直了背,經過了這些苦楚滄桑,這逼真的惡夢,作著不肯醒過來。
 
現在她醒了。為什麼…還在惡夢中?
 
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將她驚得一跳,接過電話,上氣不接下氣的拿起電話,「喂?」
 
「葉娥,妳沒睡飽?」電話那頭傳來啪啦啦的快速聲音,「怎麼這種發抖的聲音?」
「沒…」
「趕緊來上班,我已經在公司了…」
 
掛了電話,她怔怔的。完全知道他是誰。不過,那是惡夢裡的人物,不是真的。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突然醒過來,發現惡夢成真。
 
不對,這只是惡夢還沒醒而已…但是,就像在夢中,慌張的東奔西跑,作著熟悉又陌生的工作…比別人勞苦好幾倍,才能賺到勉強餬口的薪水。
 
到處都是自來水的味道,漸漸變得腥臭。
 
剛到手的薪水就這樣散了出去。忘記繳電話費讓人切斷了行動。房租、水電、信用卡帳單、學費…莫名其妙的支出,不斷的讓她驚恐得夜裡不能入眠。
 
「妳的生活有沒有問題?…」同事問著她,不禁皺眉,「葉娥,妳幹嘛?一副害怕的樣子。」
 
同事的身上,有腥味。回到租處,發現室友的腥味更重。
 
「葉娥?」室友也皺起眉毛,「妳不舒服?」
「沒事。」摀著嘴,走進自己房間,這才乾嘔了一下。
 
室友望著她的背影發呆,她的男朋友推了一下,「幹嘛?望著葉娥發呆?」
 
室友疑惑的想了一下,「我說不上來…葉娥怪怪的…」想了很久,葉娥慣常憂愁的臉,卻有著少女的憂挹。
 
中年婦女的臉上,有著少女的表情,令人毛骨悚然。
 
她待在房間的時間越來越長,這讓同居這麼久的室友擔心,悄悄的推開門,發現葉娥滿臉淚痕的睡著了,懷裡抱著一隻泰迪熊。
 
一室的月光,照著她鬆弛的眼袋,蜷縮得如悲泣幼兒的身體,和那隻無辜眼睛的泰迪熊。
 
這樣的詭異越來越深刻,向來穿著隨便邋遢的葉娥,居然梳起公主頭,穿著雪白洋裝,在家裡拼命擦著一塵不染的茶几,就為了看不見的指紋時,室友搬了家。
 
***
 
不停的擦拭家裡的每一個地方,怕那種腥味濃重的竄出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衣服洗了又洗,還要用柔軟精泡過,她才敢穿。
 
「妳兒子的養育費呢?」母親高八度的聲音貫穿了話筒,「妳在幹些什麼?」
 
是呀…我在幹些什麼?當她被硬卡掉一筆稿費之後,僵硬的想,我在幹嘛?小孩孤單的眼神看著她,除了愛憐的撥撥他們的頭髮,卻覺得這樣的陌生。
 
停住了撥動頭髮的手,她吞了口口水。
 
他們的身上,也有那種味道。現在帶著血絲的甜腥。
 
只是惡夢才會這樣。為什麼沒有醒?她洗著手,洗著洗著,洗得幾乎破皮了,腥味就是在。
 
神經質的笑了起來,這些只是夢。等我睡醒了,就會回到自己的床上。我會乖乖去補習,不讓人壓榨我,卻因為我的學歷而歧視我。
 
小孩?什麼小孩?我沒有嫁…我沒嫁給任何人過…
 
猛然的被拖進巷子,來不及大叫臉上就挨了好幾拳,望著眼前猙獰的面孔,不懂他喊叫著什麼,臉上也只是熱辣辣的痛。
 
「妳這婊子!居然不繳房貸!害法院來查封我的房子!妳這個賤婊子!」
 
這不只是惡夢嗎?勞苦撫養小孩,無力繳納前夫居住的房屋貸款,那不只是肥皂劇似的惡夢嗎?是不是死了就會醒過來?是不是再夢裡死了就能醒過來,回到現實?
 
腥味腐敗了。腐敗的味道從前夫的身上拼命窒息著她。
 
沒有抵抗的她,畢竟沒有死,驚嚇的路人叫來了警察,將前夫抓走,好幾年不用再看到她。
 
葉娥也只是怔怔的望著雪白的床單發呆,沒有聽到母親絮絮叨叨的責罵。
 
即使他來到面前,焦急著握著自己的手。
 
很漂亮的手。修長、纖細,指甲剪得極短,非常乾淨的手。和自己粗糙肥腫的手是不一樣的。
 
望著俊逸的他,這樣心疼的將自己摟進懷抱,葉娥的心裡,卻沒有一絲波動。
 
「認得我嗎?知道我是誰嗎?」焦急的他,緊緊的抓著她的手,「假很難請,好不容易請假出來…」
 
手機響了,他接了,鬼祟的看了葉娥幾眼,含糊著掛了電話。
 
呀。他不用掛電話的。他還是趕緊走吧。
 
因為,他也是惡夢的一部份。腥臭變成了屍水味道,在醫院裡蔓延。站在冷水底下,她拖著點滴去沖水。初冬了。很冷。但是比起冷,她更怕屍水的味道。
 
緊緊掐著脖子的噁心感,她一直沖水到護士驚叫著將她拖走為止。
 
出院以後,葉娥逃走了。她搬到很遠的地方,不讓任何人找到她。包括惡夢裡,自己成年後的情人、生下來的小孩、衰老的母親。
 
只剩下一支行動電話時通時不通的知道她還活著。
 
還是很辛勤的賺錢。賺到了錢,就把錢寄回家裡。
 
但是逃得再遠,還是在惡夢裡。
 
屍水味道變成了屍臭,在每個路上的行人中間散布。越來越濃重,不能呼吸。
 
我不能呼吸…每天回家,拼命吐,死命的吐,像是要把內臟都吐出來一樣。等能在家裡寫稿不必外出後,鬆了一口氣的她,變成了郵購和宅配的愛好者。
 
她安靜的住在只有十坪大的家裡,哪裡也不去。外面的每一種生物都有屍臭味,濃重的讓人無法呼吸。偶爾要出去買點什麼,她也得帶兩
層口罩才能走出去。
 
只有一隻貓,身上沒有任何味道。葉娥收養了牠。
 
在潔淨得幾乎可以照見自己倒影的地板上,沒再剪過頭髮的葉娥,安靜的住在沒有任何味道的家裡。吃著最簡單的食物,過著最基本的生活,只和一隻貓相擁。
 
這樣,惡夢就不會挾著惡臭,侵襲進來。
 
***
 
 
若不是貓吐出了血,倒在地上不動,她不會出門的。
 
在惡臭和腥味泗溢的街上,她哭著狂奔。懷裡的貓已經不動了,她沒有知覺的跑進醫院,要醫生救已經僵硬的貓。
 
「終究,每個生物都會離開。用不同的形式離開。」幽魂似的聲音,迴響。
 
為什麼,成年的自己消失了,換上多年前沈睡的少女還魂呢?
 
站在震耳欲聾的車水馬龍,抱著死去的貓。久久不曾照到陽光的肌膚蒼白,營養不良的消瘦著。長長的頭髮蜿蜒到膝後,臉上只留著淚痕和茫然。
 
「沒有期望,就不會失望。沒有失望,就不會絕望。」那個夜晚…漫長的惡夢,成年的自己,哀叫著消逝,就留下這句話。
 
我們的惡夢,永遠都不會醒來。
 
「葉娥!」怔怔望著馬路那頭失魂落魄的女子,他喊了起來,葉娥失蹤之後,沒人再見到她,不其然在這街頭看到。
 
茫然無焦聚的掃過,剎那間,又不是哪麼肯定。細瘦的像是一縷亡魂,一縷少女的亡魂。
 
等過得馬路,焦急的他拼命尋找,卻不見她的蹤影。
 
人海吞噬了她。
 
連手機都停話,只剩下每個月定期寄到家裡的支票,還通知著葉娥存活的消息。
 
 
不知道她從惡夢裡清醒了沒。
 
 
 
 
 
說不定我們也在惡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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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愛

琉璃站在成衣廠涼爽的辦公室,等得有點不耐煩。她在心底暗暗的咒罵著,若不是看在過往合作愉快的份上,早該甩頭就走。

她拆開一包新的維珍妮,讓薄荷的香氣驅走部份不快。

等經理進來時,一整個煙灰缸都是維珍妮的屍體。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詹小姐…」

琉璃只不耐煩的將微微上揚的鳳眼挑起,「打好的樣呢?」

經理一面抹著汗,一面將打好的外套呈上來。

該死,才四月天,居然熱得得開冷氣。偏偏打樣間只有台小小的抽風扇,啥屁用都管不著。偏生那個惹禍精居然一滴汗都不流。


看著打好無誤的樣品,琉璃的怒氣稍平。「經理,若不是你說,樣本早就好了,我不會從天母這麼早的趕來。等等還有個紡拓的會要開,先走,希望這是最後一次失誤。」

滿街都是成衣協力廠,犯得著再受這種氣麼?琉璃心底暗暗下了決定。

經理的臉都黑了,看吧,我就說詹琉璃的東西不可以給那個惹禍精打樣,這下好了。若跑了詹琉璃,他們這家專打精緻成衣的訂單起碼跑了一半多。

「詹小姐,真的,真的昨晚就打好了…只是我們打樣小姐神經,沒事跟您的作品抓了腰線,所以逼她重打過,我已經決定開除她了…真的…」經理開始語無倫次起來。

抓腰線?把寬鬆的鬱金香式外套抓腰線?詹琉璃笑了起來。覺得有趣。

「拿來。」她向著經理手一攤?
「什麼?」
「昨晚她打的樣品,拿來我看。」

訕訕的,經理從胡亂丟在櫃子底的外套拉出來。琉璃一展開來,心頭一震。

只是兩條腰線而已…整件衣服居然活了過來。

看著她良久不語,經理在冷氣間也不住冒汗,「我一定會開除她。一定。」

「開除她?不,以後我的作品,都讓她打樣。還有,我要見她。」貌不驚人的小孩子,低著頭,打著兩條結實的辮子。垂著眼睛,不看人。

「腰線,妳抓的?」琉璃看著揉皺的樣品,異常優美的腰線。
「是。」
「隨便變更別人的設計,很不禮貌。」
「那件衣服太死。」

琉璃成名已久,第一次讓這樣小的孩子批評,有些憤怒,也覺得有趣。

「哦?所以加腰線?」
「所以加腰線。」

她那孩子氣的聲音,卻在嬌弱中,帶著沒有生氣的冷冰。瓷娃娃。看著她不見天日的蒼白,的確像是個瓷娃娃。

「雖然加了腰線比較好看,不過,不是我的設計。」她看著手上這件美麗的外套,「這件樣本,送給我穿了吧。」

這才抬頭。一和她的目光接觸,琉璃掉了銀質煙盒。失神。

大大的眼睛,眼白通亮,瞳孔卻像是倒豎起來的橢圓形,冰晶似的冷光。

像是爬蟲類或貓眼一樣。

如電的掃了她幾眼,像是看穿了琉璃的衣服,「不好。」

不好?

「得改過。現在穿,不好。」

琉璃浮起淺淺的笑意。

「那,請幫我改。幾時可以給我。」
「明天來拿,明天!」經理露出諂媚的笑容,頻頻搓手。
「下禮拜一。」那女孩接過那件外套。
「就下禮拜一。」雖然今天才禮拜二。

經理又開始緊張的擦汗,「秋紡,搞什麼鬼?我說明天就明天!」

「下禮拜一。」琉璃冷冰冰的對經理。經理的氣勢衰了,只會頻頻陪笑,有點鬧不清楚危機怎麼過去的。那種自認藝術家的傢伙都有點神經病,他在心裡頭腹誹,所以才會跟那個惹禍精合得來。

秋紡先回打樣間,頭也不回。看著她的背影,要離去的琉璃,站在樓梯口一會兒,轉身進了打樣間,悶熱的氣息襲面而來。

沒有窗戶的打樣間,秋紡卻沒有流一滴汗。

「妳不能進來。」用森冷的眼神阻住琉璃的行進。
「我不是要進來。」琉璃頓了頓,「秋紡…妳的名字怎麼寫?」

她看了琉璃一眼,沈默的拿起粉土,在漆黑的布料上,寫了大大的

                       秋 紡

「我記住了。」她接過秋紡的粉土,在她名字的旁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琉 璃

側眼看著琉璃,秋紡拿起直尺,輕輕拍打自己的名字,好讓粉土消失。

「記住了。請出去。」

她的眼睛回到打樣桌,小心的用粉土畫出領圓。

琉璃呆立了一會,這才戀戀的離開。

      ***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是熟悉,卻也陌生而森冷。

「怎麼會有我的電話?」高漲的情慾瞬間熄滅的只剩一堆灰燼,開始積著冰霜。
「打去公司問的。」

拿著話筒,兩個人隔著遙遠的電話線,沈默。

「回家吧,秋紡。」電話那頭先屈服了,「妳爸爸要見妳。」頓了一頓,開始有哭聲,「媽媽也非常想念妳。」

好陌生的兩個名字。爸爸,媽媽。她快要忘記這兩個詞要怎發音了。

忘了很多事情,很多。

「不。」秋紡將電話掛上。想把電話線拔掉,蕾絲從肩膀跳下來,坐到她的懷裡。顧著跟她玩,所以母親的電話才打得進來。

我會換電話號碼。無聲的對著自己說,接起來。

      ***

「秋紡…」父親的日子不多了,不能言語的他,天天在小拍紙簿上寫著,秋紡。

秋紡秋紡秋紡小秋紡…很小的時候,背著書包稚嫩的二年級,爸爸總會在大門口張開手臂,這麼喊著。喊著他的獨生女。

現在在紙上同樣的,無聲的吶喊。

進到父親的房間,他已經睡熟了,只有拍紙簿散在被單上,筆跡柔弱無力,除了「水」,「痛」,「餓」,「幾點?」,剩下的空白,都讓「秋紡」佔據。

她卻沒有感動,漠然的走進自己的房間。蕾絲好奇的東嗅嗅,西聞聞,秋紡卻只趴在桌子上小睡一下,反而蕾絲臥在她的床上。

無知是幸福的。她記得躺在床上就會做惡夢。
 
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來探望的姑姑和叔叔都很不諒解。秋紡卻連正眼也不瞧他們,只抱著跟來的蕾絲。
 
母親也很少跟她說話,只是不停的弄東西給她吃,要不,就要秋紡把要或食物或水拿去給父親。

就這幾天了。母親喃喃著,突然痛哭起來。秋紡只是默默,走進自己的房間,跟蕾絲說,「好吵,對不對?」

蕾絲輕輕喵了一聲。好幾天沒有沾床,秋紡疲勞的躺在地板上睡去。蕾絲又似安慰又似撒嬌的,在她背上踩踏著。

醒來,陽光很刺眼,家裡卻靜悄悄的。趁著母親去買菜的空檔,她去冰箱拿了冰水灌。

經過父親房間,發現他醒著。眼巴巴的看著她。秋紡走進來,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

父親發抖的手,摸索著拍紙簿,「過來 請」,無聲的哀求。

「我拒絕。」穿著寬大襯衫的秋紡,孩子氣的笑了起來。
「秋紡 想妳」

父親眼底蓄著淚,朦朧的望著她。

「我不想念你。」她翻著父親的拍紙簿,「不。」

父親突然抓住她的手,口中啊啊作響,秋紡驚跳了起來,沒想到垂死的父親居然有這麼大的力氣。幾次掙扎沒有成功,驚怖的她,抄起拍紙簿上的筆,狠命的刺下去。

父親吃痛的鬆了手,眼淚不住的流下來。

「爸爸,你為什麼哭?」秋紡用著溫柔甜蜜的聲音說著,「痛嗎?會痛嗎?」

離著安全的距離,秋紡彎起最美麗的笑容。「爸爸,為什麼想見我?你…是不是希望我說,我,原諒你,爸爸?」

看著秋紡可愛的笑容,父親忘了手上的疼痛,最最疼愛的小女兒…

「不。我不原諒。」她可愛的笑容只維持了一秒鐘,代替的是沒有止盡的森冷,「絕對不原諒你。爸爸。不止你死了以後不原諒,就是我死了,也不會原諒你。」

父親怔怔的望著她,不知道哪邊一大早在收垃圾,循環著「少女的祈禱」。

那些陰暗在過往的平靜水面揚起汙泥,腥臭的味道蔓延。在這個房間,或是秋紡的房間,客廳,或是廚房。那種夾雜著汗水和體液的惡臭,在逃離多年後,還是揮之不去。

死都不會原諒。尤其,不能原諒讓她一個人懵懂無知的扛起所有的罪過,任由母親怨毒的棍子隨意的落在她身上,而父親,卻只是靜靜躲在書房,等母親不注意的時候,用母親之所以怨毒的方式,「安慰」,她。

用這種背德的方式,「爸爸愛妳。愛小秋紡。」在每次的高潮,上氣不接下氣的告訴呆滯的秋紡。她困惑的接受感官的刺激,和不明瞭的罪惡感。

這些災難,從國二開始,到國三被母親發現秋紡墮胎,直通地獄的底層。

她據實以告,母親只是打她,兇猛的,掌摑她。

「說謊!妳居然說謊!」被母親打倒在地上,只能抱住頭,盡量的減低傷害,最後在沒有眼淚的昏迷中,只剩下聽覺。

不求人拼命打在她背上的聲音,最後那隻竹製的爪子,終於斷裂,部份銳利的竹刺,緊緊咬進她的上背。

父親沒有護衛她,沒有。

後來她發現了父親的祕密。
 
每次她讓母親毒打的時候,父親就開始亢奮的手淫。在那次母親忿恨的不知道怎麼排解,瘋狂的在她肩上咬下了四個血洞的夜晚。

眼淚漂浮在驚慌的淺眠中,父親悄悄的潛進她的房間,興奮的臉泛油光,撫著她的傷口,劇烈的手淫。發覺她醒來,父親壓住她,從背後進入,狂亂的舔著她還在流血的傷口。

大家…都瘋了。連我也瘋了。她覺得腦門有樣東西斷裂,發出危橋最後鋼索尖叫的斷裂聲。

她逃走了。被抓回來毒打過,然後再逃走。

逃走了很多年後,她還會在夢裡發出尖銳的慘叫聲。

    ***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什麼都不知道的姑姑對著她吼,「哥哥這麼疼妳,不學好跟男人廝混就算了,居然連眼淚都沒一滴!妳是不是人哪?啊?妳是不是人哪?」衝過去要撕打她,讓叔叔們勸住了。
 
望著躺在棺木中的父親,她反而淺淺的微笑起來。
 
帶著恍惚的笑容,她看著父親下葬。秋紡的行李根本沒打開過,整個房間像是沒住過人似的,只有床的中央,有著蕾絲躺過的小小凹痕。
 
抱著蕾絲,她就要離開。
 
「沒有生妳就好了。」木然抱著父親相片的母親,無限怨恨的吐出這一句。
「我沒有請妳生下我。」秋紡的表情沒有一點點改變。
 
母親嚎啕起來,「都是妳不好…」
秋紡轉過頭來,「父親強暴我,妳,毒打我。我沒有不好。」
「沒有那回事。」母親抱緊父親的相片,「沒有。那些都是妳神經病幻想出來的,沒有!根本沒有!」
 
秋紡走近母親,定定的望著她。母親望著長大的秋紡,心底突然有著涼涼的懼意。
 
「妳要做什麼?」她小聲的問。

猛然的,秋紡抽走了父親的相片,匡啷的往牆上砸過去,玻璃碎了一地,母親發出尖銳的哭喊,衝過去,秋紡比她快一步,將相片撿起來,敏捷的在神主桌的蠟燭上點燃。

哭著空手去滅火,秋紡一直冷冷的看。

「打我的時候,妳有沒有想過,我也會長大?」她溫柔的將手搭在母親的肩膀上,「妳可以好好回憶一下,是妳的記憶,還是我的記憶出錯?」

她背起行李,蕾絲跟在她身後,「妳這個賤女人。都是妳不知檢點,妳爸爸才會這樣做。這一切都是妳的錯。書不好好讀,只會用眼睛勾搭男人。賤貨。」平靜的說著,「記得嗎?妳喜歡這樣罵我。有回妳踢我,害我吐了。最後,妳還咬過我的肩膀。」

「沒有…我沒有…」母親怯怯的搖頭,過去的氣勢完全不見蹤影。

秋紡吐吐舌頭,將T恤拉低,「看,媽媽,妳的齒痕還在。有些時候還會流血。不知道為什麼,總是不肯收口。」

醜陋的,醜陋的翻紅的傷口,像是被惡鬼咬過,邊緣熔蝕的像是灌注過硫酸。

戴上鴨舌帽,秋紡離開這個地方。不小心背包砸到電鈴,流瀉著「可愛的家庭」,單調的音樂。

她笑。爸爸說,我最愛秋紡了。媽媽也說,秋紡是我的小公主。

劇烈的笑起來,蕾絲舔著她笑出來的眼淚。

回到家,琉璃堵著門口坐,抬頭看見是她,眼淚也隨之流下。

為什麼大家都這麼愛哭?

「因為…我愛秋紡,只愛妳…」

大家都這麼說。只愛秋紡。爸爸,媽媽,易華,還有一些,連面目都不太記得的人。

不知道怎麼割捨,不知道。琉璃掙扎這麼久,只有擁著她,才覺得痛苦輕一點。雖然秋紡一點點也不需要她的擁抱。

      ***

後來秋紡離開了成衣廠,琉璃不禁著慌。
 
「為什麼?因為…流言嗎?」她低聲問著。

秋紡搖搖頭,「我不用上班了。媽媽死了,我繼承了所有的遺產。」

她不是剛喪父嗎?可憐的秋紡。

「什麼病呢?不要難過…」
「難過?」她像是聽到好笑的笑話,笑得如此嬌美,「不會難過。死因是自殺。」

然後她沒再談過這件事情。

琉璃幾乎天天去看她,但是秋紡總是不看她。

「看我。秋紡,看我。」即使是終於得到了秋紡的身體,讓她發出喜悅的叫聲,但是秋紡眼睛的焦點,從來沒有落在她的身上過。

她順從的將臉向著琉璃,目光卻穿透她,到達虛空的那一點。

「為什麼!?為什麼妳總是不看我?我愛妳呀…因為我也是女人嗎?所以…妳沒辦法愛我嗎?」
「大家都會離開的。」
「我不會。我會一直陪在妳身邊。永遠陪著。」

對著琉璃的眼淚,秋紡只覺得漠然的歉意。

大家都說一樣的話。一直。永遠。一直有多長?永遠有多久?

「我和他們不一樣!為什麼不試著相信我看看?!」

連這句都相同。爸爸…媽媽…易華…還有很多很多人。

「我相信蕾絲。」緞對著她輕輕的喵了一聲,「對,還有緞。」
「它們會死的!會比妳早死的!」琉璃對著她吼,握緊拳頭。
「除了死以外。她們不會離開我。」

忍無可忍的琉璃,將窗戶洞開,「她們會逃走的。貓就是這樣的,就是這樣的!」

但是蕾絲和緞漠然的踡在秋紡的身上,秋紡的眼睛,專注的望著蕾絲的眼睛,信賴的偎著她。

琉璃慢慢的癱軟下去,眼淚緩緩的溢出來,伏地痛哭。

秋紡閉上眼睛,蕾絲用粗糙的舌頭舔著她的嘴唇,緞舔著她的小腿。

麻癢。昏昏的想睡去。在蕾絲和緞的保護之下。

沒有雜質的愛中間。

少得可憐的行道樹瑟縮著沙沙的聲音,模擬著永遠不會看到的海浪。連琉璃的哭聲都退得很遠很遠,還有少女秋紡的哭聲。

她擁緊蕾絲,將臉躲在蕾絲毛茸茸的身體,安心的嘆氣。沈入想像的海洋,沙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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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隻母獅,離群索居著。
 
她守在森林的入口,警惕著淺眠。
 
若是有人類來了,她會吼著將他們嚇跑。若是土狼來了,她會戰鬥到底。
 
她沒有假日,也不能在陽光下在草堆裡打滾,她也沒辦法安心的熟睡,因為會有敵人侵入她的領域。有時候是土狼,有時候是獵豹,有時候是她也不認識的怪獸。
 
有時候受傷,有時候生病,但是她不能夠離開自己的位置。她得警戒著,抓住每一個機會狩獵。當她獨力扳倒獵物以後,會先就著血淋淋的獵物吃上幾口,好讓她有點力氣拖回家去。
 
獅群只有很衰老的母獅和極小的獅子,她是唯一年輕力壯的母獅。
 
老母獅常常抱怨她已經先吃過了:「只有公獅子才會這麼自私,」老母獅咆哮著,「妳就跟妳爸爸一樣,外面吃飽了,剩下一點剩肉骨頭才留給我們。這可都是妳的孩子呀!」
 
疲倦的母獅沒有回答,她急著回到她的位置,守著,等著下一隻獵物出現。
 
她總是挺直了背,盤據在森林的入口。別的獅群,有公獅子守候。她得靠自己的爪子和利牙。其他獅群的母獅子暗暗的譏笑她,她也不為所動。
 
甚至有人中傷她和人類掛鉤,所以獵得到那麼多的獵物,「本來麼,」其他的母獅子會這樣嘲諷,「她是人類養大的,當然靠著人類那一邊。」
 
或許,她小時候的確讓人類搭救過。不讓人類靠近森林,是她想得到的報答方法。但是人類對她的威嚇當然只有咒罵和拿出槍的時候。
 
很多時候,她就像是聾了一樣,任由歲月摧殘她。她的毛皮漸漸失去光滑,爪子漸漸遲鈍,牙齒也不再鋒利如刀。
 
 
不管多麼疲倦,她不能離開。
 
仍然守候在森林的入口,安靜的警惕著。
 
因為森林深處,有等著會餓的家人。她不能離開。
 
她是母獅,卻做著公獅子和母獅子的工作。
 
全年三百六十五天,不管物換星移,不管霜侮雪欺,她無法離開。
 
只有月亮會照著她長長的影子。在她背後安靜的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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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給所有還在努力工作的單親母親。妳我都是這樣的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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