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 門 春 風

前日回去南部參加長輩的葬禮。

我們家族雖不是什麼綿遠流長的的大家族，但祖父育有十子，加上各自的子女，是頗可觀的。只是如今兄弟姐妹四散台灣南北，也只有這種時刻，才難得可以都見到面。父親於是要我一定得回去，泰半原因也是基於此點，要我多跟親戚熟識。

過世的是我的二伯。父親這輩的人過世，也不是第一次了。其他房不論，我最大的姑姑在我很小的時候便已經過世，我都不知道長相，二姑丈亦在幾年前過世。算來此是第三位了。二伯年輕時過得應該頗為浪蕩，那段歲月我雖沒有辦法經歷，但自我有記憶以來，就不知道他是作什麼職業，倒是聽過一些年輕風流的軼事。祖父母晚年苦於痼疾，便一直住在二伯家，由二伯奉養。祖父入院的時候，亦長期陪在他身邊，直至祖父大去。祖母亦然。兄弟中他算最盡心奉孝的。所以父親常以回饋的心態幫助二伯，他因患糖尿要洗腎，父親遂幫他買車代步；二伯向父親借錢，也不求還，半是兄弟情誼，半是補償心中不能親自奉養的回饋。

四月中旬回南部掃墓，聽聞二伯腳不方便。一行兄弟姐妹都到他家探親，才知道過年不慎剪破腳趾，四月即嚴重到腳趾壞死，不能下床走動。二伯晚年飽受糖尿之苦。先是洗腎，一星期要去到三次，如此十年有餘。後來病情惡化，兩眼看不太見，行動更加不便，出趟遠門都顯困難。此次腳傷惡化，亦是重度糖尿病的病徵，原本以為若壞死截肢就很嚴重了，不想竟是如此。當時見到二伯情形，幾個姑姑眼眶泛紅，不忍再看，臨走之時，還給了好些錢，要二伯好好治病。殊不知此行一見，竟是永訣，而且還未逾月。

回家的路上，和同車的四姑談及二伯，說他「很好命」。這種論點乍聽很不通，年輕時浪蕩，家中並不寬裕，晚年又有慢性病的折磨，直至終焉，怎能說是好命？但父親覺得二伯在父母生前隨身侍奉，又有孝順的女兒，婚後都還能身旁照顧他，雖說膝下無子，但幾個女婿盡心的程度也可比親生了。父親直說這是二伯孝順父母的「福報」，在世風淪喪的今日，我還可以聽到這種價值觀，忽然覺得很是感慰。而且，人非經過不知道，「子欲養而親不待」此種陳辭俗套，在這種時刻，就成了極為顫心的警句。我知道不是每個家庭都可一概論之，但一家真能「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在很多程度上，都稱得上是有福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