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 門 春 風

倒扁之風日熾，連律師公會都研擬要將陳水扁的律師執照撤銷，以免批評人每每把陳水扁的性格說是「律師性格」，敗壞律師名聲。

像是醫生、律師這些台灣的高級知識份子，一直遲至阿扁任期的最後兩年，才驚覺他們支持的對象已經有如此嚴重的瑕疵，我實在頗有微詞，但今天他們至少站出來公開他們的立場，總是有所覺醒。然而我不懂挺扁的人的心態，是他們對國家及民族的想像投射在陳水扁一人的身上嗎？諸如「國家」和「民族」這類字眼，也不過就是政客用來利用人民所製造出來的伎倆罷了。最近看了許多有關政治方面的書籍，還包括許乃德編譯的《民主理論選讀》，以此反思現今台灣政治的情況，總有一股複雜的感慨。

我感慨台灣人民總很習慣活在謊言之中。從日本後期的皇民化政策，國民黨的「反攻大陸」口號，到今天的「建國神話」，台灣社會從來不曾真正認清自己所處的地位。我想我也從來不曾真正認清自己的歸屬，但像效忠國家、認同民族這一類事情，泰半是握有政治大權的人操弄出來的結果，其目的絕大部分只是要滿足少數人的私心。我們如此樂於將這些枷鎖加在別人身上，還以此沾沾自喜，以為這樣就可以取得歷史定位的正統，或是用此可恥的記號去分辨敵我。台灣政治不停消耗在這些沒有意義的假想上，鮮少能夠真正就政治人物本身的能力作取捨。無論是陳水扁或馬英九，只要投射在他們身上的象徵意義不曾消散，就會有死忠的基本教義派繼續支持，直到國破家亡。

其實陳水扁主動下台，對他自己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壞事。就他六年的所作所為，主動下野大概是他總統生涯中唯一對台灣政治有所貢獻的事情。而且以退為進的戰略，他自己不是沒有經驗，試想當年若他競選台北市長連任成功，那他現在也不過就是阿扁市長，哪裡會有「阿扁總統」呢？當下台還能成就個人聲望高度的時候，就儘早下台。一個肯為台灣社稷設想自行下野的總統，至少還能作泛綠的共主，不定還有新的政治生命；等到人民用強硬的手段拉下台的時候，只怕連過街老鼠都不如。

陳水扁想必沒有辦法用他早黠的大腦想到這一層，我相信權力的滋味極為誘人，任誰也不肯須臾離去。當一個總統只剩百分之十八的支持度，但制度上居然無法讓他下台時，臺灣人應當要清楚意識，這塊島嶼上的「民主」，只是用選舉裝飾的寡頭政治。我們唯一可以制衡政治人物的，只剩下四年一度的選舉，但人民的選舉卻常常建立在不理性的基礎上。施明德此次作為，只是在重拾民主社會中人民參與政治的能力，既然代議制度無法切實反映民眾所欲，人民的權利自然回歸到人民自身。

除了明顯挺扁反扁的情緒外，我想有不少人是基於「怕亂」的理由不支持陳水扁，好似我親友所云：「阿扁若下台，台灣就欲亂矣。」彷彿民主政治應該要帶來長期政治穩定的生活。但若從各個政治形態一一檢視，真正能帶來長期政治穩定的政體，往往是極權專制或獨裁政權。皇民化的台灣人所懷念的日本統治，和許多青壯年所懷念的蔣經國時期，不都是專制帶來的穩定狀態？很多人在談及台灣的「後殖民情境」，我以為此即堪一例：台灣人雖然步入民主的程序，卻不理解民主的內涵和民主應有的狀態，許多人仍以過去專制的狀態來評比民主的政治，以為民主政治需要一個強而有力的領導，需要意識形態的神話，需要穩定不會變動的政府。這些內涵恰好就是國民黨在黨國時期所展現出來的特質，如今國民黨退居在野，但擁護陳水扁的人，仍沉浸在國民黨所創造出來的「民主狀態」當中，不曾真正理解民主內容。

我猜測之所以會有這種情況，是因為台灣民眾從來不曾真正走上街頭爭取民主。即便是美麗島事件，我相信如今許多喊著「台灣要獨立」的老人，當時也一定會認為他們是「叛亂份子」。威權尚未真正被衝破即行崩壞，復經由李登輝的巧妙手腕，扶植反對國民黨的勢力，在台灣的政治體制變成行政權獨大的時候，民進黨突然當家做主，實行政黨輪替。我們以為台灣已經在實行民主，卻因為沒有經過長期的衝突，覺得民主是白白得來的。所以當人民真正要去實行合法的政治權利如罷免之時，我們卻用專制政權的思維，唯恐會面臨「動亂」而甘心受縛。當然，我不認為長期激烈的衝突並非走向民主必要的進程，但這必須要有許多有良心的政治家來訂立典範，比如美國的幾位開國元勳。既然台灣的元首不想替自己的所作所為畫出止跌線，我們就有必要替台灣民主訂立標竿──這是人民的民主，不是陳水扁一人的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