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子。釀子

常常被問到職業，除了同行和完全對此話題沒興趣的人之外，對我的回答幾乎都是如此反應：「好好喔，那你都翻哪一類的書？」

這句話可以分成兩部分來研究。

一、「好好喔」究竟是有什麼好？好在哪裡？

做個自由譯者，最常被人稱羨的就是職稱上的「自由」二字。實際上，我的生活在有翻譯工作的時候，可說是毫不自由。首先要克服的是時差問題，因為自由所以可以隨遇而安，而在哪裡都可以工作的真正意涵就是，在哪裡都得工作。如果客戶在美國，我在德國，那還好，時差只有六到八個小時，也就是說，客戶給案子的時間會是我的半夜。如果再加上客戶要求在幾小時內回覆要不要接，那可就麻煩了，因為我當時可能正在睡覺，連信件都沒收到。如果客戶在美國，我在台灣，時差一下子變成十二到十四個小時，對方寄來的信件得等到第二天才能得到回覆，交件期限雖然也因時差而相對延長，但卻有大部分的「無效鐘點」。以時差十二小時來舉例，客戶在美東時間下午五點寄出稿件，此時為台灣的第二天凌晨六點，我依正常作息時間起床後回信接案，對方早已下班了。如果客戶在信件中直接附上待譯稿，那我就可以立刻開始工作；如果沒有，就只能等到第二天當客戶收到我「願意接案」的回信後，再傳待譯稿過來。至於交件，如果換算過後的期限是台灣時間一月一日凌晨六點，充其量也只能利用到台灣時間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半夜，因此這個時差白白耗費掉好幾個小時。

另外，身為自由譯者非常不自由的地方，就是譯者守則「有案子的時候最好不要拒絕」。不像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就算沒事做也得去公司報到，或者就算有事要忙時間到了依法可以下班，身為譯者通常因為稿件數量不定而且稿費微薄，一來只有做到來者不拒才能勉強糊口，二來客戶手裡握有的譯者可不只你一位，如果我推掉了他還可以找別人，下次再有案子人家就不見得會想給你了。這樣就造成一個可怕的結果：我可能一連兩個禮拜沒有翻譯工作，也可能在短短一週內得焦頭爛額地趕完三個案子。

二、「那你都翻哪一類的書」這個問句。

或許一聽到翻譯，直接聯想到的就是翻書，所以才會出此下問。可是回頭看看台北街頭，招牌都被擠到不重要也沒人會看到的第二或第三層樓的各大翻譯社，卻從沒人想到去問他們都翻哪一類的書。這樣的雙重認知不曉得是否來自早期翻譯社最常做的是公證服務之故？

翻譯有好多種，翻書是其一，另外還有商貿文書、軟體中文化、商品手冊、影音字幕、科普教材和法律文件翻譯等等。譯者要待價而沽時，除了經驗學歷等標準項目外，最重要的是說明自己的翻譯專長領域。在這些類別當中，翻書又可細分成各類書籍，翻譯時因出版社的不同有不同的要求，算是比較辛苦而且麻煩的一項。有的出版社品管程序不夠週密，沒做好最後排版的把關工作，書賣不好就責怪譯者翻譯不力；有的出版社只顧壓低價碼頻頻催稿，好像譯者都是翻譯機器，不用吃飯睡覺休息就能交出編輯看都不用看就能直接排印出書的稿文。有的出版社則是事先什麼都隨你，等到快翻完了才突然發現要修改的地方有一大堆。

當然我相信，市場上絕對有好的出版社，但我還沒跟他們合作過（聽說某好出版社因為過度嚴謹，會因為一個翻譯錯誤就對譯者口誅筆伐，讓他死無葬身之地）。至於其他類的翻譯，有的要求譯者自備翻譯重要軟體 Trados，有的則準備了一大疊 Styleguide 註明應該遵守的風格、詞彙和標點使用規則，要譯者在翻譯前先把這疊過目一遍並詳實遵守。前者翻譯軟體的好處是，長篇文章較易取得詞彙上的統一，如有全部或部分重複的句子也可用該軟體直接處理；壞處是這個軟體很貴，貧窮的自由譯者不見得願意買、買得起。後者翻譯規章的好處是所有譯者和譯稿都會有個標準規範，對客戶和譯者來說都是保障；壞處則規章偶爾會比翻譯內容還要冗長繁複，看完後已把真正可用來翻譯的時間花掉大半。

如果觸目所及都是缺點，我也不會奮不顧身地投入這一行。當我首次接觸翻譯，就決定這絕對是適合我好變性情的最佳出路，而出國唸學位的原因，則是發覺翻譯在台灣能賺得的微薄薪水，好像並不足以應付台北扶搖直上的物價。兩年的碩士替我在美找到一份固定的翻譯好職業，而翻譯給我的樂趣至今都尚未完結。其他行業的人可能會有的職業倦怠，對我而言幾乎不可能發生。姑且別說接案時間超級不穩定，用慘一點的比喻來說就是「有一餐沒一餐的」，讓我不但無法產生倦怠，反而經常處於無工作時的焦躁和有工作時的緊張狀態下；千變萬化的翻譯內容，也讓我得以磨練語言功力和增廣見聞。我知道如何用聳動誘人的文辭翻譯行銷文件，用制式清晰的口吻翻譯技術手冊，用學過的等效翻譯論印證在文學作品上，更淬練出在字數和秒數有限的情形下想出最貼切精簡的電影口白。

在與各類翻譯案件折騰的過程中，我學到了化妝品的成分、汽車的內部構造和零件規格名稱、法律契約的相關內容、新電腦軟體的使用方式和翻譯字幕時得以一賭尚未看過的電影，從知識類的資料片到超清晰的IMAX，從喜劇片到劇情片到戰爭片到恐怖片，我投入的不僅是翻譯時的心力，還包括跟著劇情一起狂笑感動甚至流淚的情緒付出。

翻譯或許不如其它行業來得難搞，但絕對是被人誤解最深的行業。在美國任專職翻譯五年的經驗，讓我深切感受到置身於同行中的怡然自得。這裡沒有人忽視你為這一行所投入的心血，沒有人會認為翻譯只是外語系的旁支，也沒有人會因為誰出過國或會說另一種語言就認為他理所當然地能夠做好翻譯。在清楚知道翻譯包括了什麼的環境下，同事們都會為了不尊重譯者或把譯者當機器的客戶而大感憤怒或同聲討伐，會為了一個讓某譯者怎麼扯頭髮也想不出來的字彙互相幫忙研究，還會因同事在萬聖節時臉上無妝頭戴髮捲身穿運動上衣配睡褲腳踏泡泡拖鞋並說自己是「在家工作時的譯者」的裝扮而大點其頭。

我們不需要長篇大論地解釋翻譯的與眾不同，不需要對彼此解釋翻譯時的各種狀況或習慣，更不需要說明自己對品質的執著與索價之間的關聯。在同行之間，一切了然於心。只不過，這種快樂實在難求：誰會願意養一大群曲高和寡的譯者並讓自己的用字遣詞被他們百般挑剔呢？求快求低價的客戶，會把案子包給大陸的外語學生再轉成繁體請人刪修，求低價但對品質稍有概念的客戶會把案子發給台灣的外語系學生或與稿件內容相關的專業人士。很少有人會想到市場上有一群以翻譯為專職的人們。

以上只是個人淺見感言，當然不足以反映整體的狀況。不過倒是很高興終於能夠一抒翻譯的苦樂。看完之後，你是否也有興趣加入譯者之列呢？或者，你也是我的同行－－自由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