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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ei916 | 24 February, 2008 16:56

(6)那一個人,澤于

「妳知道我喜歡喝肯亞?」
澤于有些驚訝,但隨即點頭稱謝。
「當然知道,因為你自己一個人來的時候,只會點一杯肯亞,最多再一塊小蛋糕
,不記得也記得了。」
我盡量笑的溫柔婉約。
澤于拿起馬克杯,笑笑喝著我親手調製的肯亞。
「妳真是個觀察敏銳的人。」
澤于。
「這應該是誇獎?還是在笑我。」
我笑。
「當作聊天的起頭,彼此認識的起點吧。」
澤于笑的很從容。
他真是個善於溝通的人,不愧是辯論社的社長。
「那敏銳的妳,知道我為什麼每次都要坐在角落嗎?」
澤于拋出一個簡單的問題。

我指著地上,他筆記型電腦的變壓器,笑笑。
澤于也笑了。
有時澤于會在店裡待上兩、三個小時,手指像彈鋼琴般在鍵盤上飛舞。
他坐在角落,是因為角落的位置底下有個插座,可以無限制供電,讓他指舞不停。

「妳果然很敏銳。」
澤于讚許。
「不,你的問題不需要敏銳的人才能解得出。」
我搖頭。
「喔?」 澤于。
「只要留一點心就會注意到啊。」
我。
「原來如此,妳很留心我?」
澤于笑。
我的臉大概紅了來,我從手掌的溫度就可以知道。
「真失禮。」 我突然變得很有家教。
「對方辯友,我看不出妳有任何失禮的地方呢。」
他正經八百地說:「在這個充滿商業邏輯的社會裡,在一家咖啡店
能不被當作一個陌生的消費者,其實是一件很令人愉快的事。」
「我想我懂你的意思。」
我想起了法蘭克福批判學派的大師馬庫思,寫的「單向度的人」。
那是我們三民主義課的課外讀物。
「所以應該輪到我請妳一杯咖啡?茶?還是熱白開水?」
他笑,笑的很認真。
「那天真的很抱歉,我剛剛上班什麼都還不會,只能讓你喝沒有味道的熱開水。」
我吐吐舌頭:「別那麼記恨啊。」
「我才沒有記恨,開水也有口味,熱就是它的味道。」
他道謝:「所以我一定要請妳喝杯東西。」
「哪有客人在店裡請店員喝東西的道理。」
我說,這實在有點無厘頭。
於是他也不堅持了,只是看著我。
雖然沒有再多說話,但我卻不覺得尷尬。
「然後呢?」 澤于突然笑了出來。
「啊?」 我迷惘。
「怎麼會想請我這杯咖啡?」
他笑道。
「你不問,我還真的忘了。」
我震驚自己的健忘。
「所以我收回我的話,妳不是個敏銳的人吶。」
他喝了一口咖啡。
「的確不是。」我承認。
「所以然後呢?」
他重複。
「對喔。」 我再度震驚,於是我站了起來。
「對不起,其實我不該多管閒事,但我實在不明白你的修養怎麼會這麼好,可以
容忍這樣的女朋友?她的要求真是太不體貼了。」
我雙手合十,歉然道:「我只是好奇,沒別的意思。」
「妳偷聽我們的對話?」
澤于眉毛往上隆起,明知故問。
我吐吐舌頭。希望這個表情很可愛。
「其實我也不算忍受,我只是懂得稍作變通而已。」
澤于賊賊地笑道。

他將筆記型電腦轉過來讓我看,螢幕上面是幾行對不起很抱歉去參加無聊的辯論
賽但其實內心絞痛不已難捨萬分之類的話。
原來澤于打算用電腦寫一封信,然後用筆填上不同的名字寄出去也就是了。

「你好奸詐啊。」
我說,這倒不失一個好方法。
「也不是,只是跟小彗在一起一年多了,應變之道被訓練的很出色罷了。」
澤于敲敲自己的腦袋,將筆記型電腦轉回去,苦笑:「不過我想我
最後還是會被罵得很慘,這只是暫時矇混過去而已,不過可以清靜
幾天,對我來說已經達到目的。」
我點點頭,他女友知道他不是親筆寫道歉信后一定會大發雷霆。
「謝謝妳的咖啡,我實在受不了拿鐵太濃的奶味。」
澤于喝了一口咖啡。
「那我以後幫你那杯拿鐵的牛奶放少一點。」
我說,笑笑站了起來。
轉身就要回到櫃台後。

「等等。」

澤于的聲音突然有些靦腆。
我回過頭。
手裡的餐盤有些顫抖。

「我想記得請我一杯咖啡的女孩名字,以後才不用稱呼她小姐。」
澤于的眼睛很細很細。
只有當他很高興的時候,他大大的眼睛才會瞇成一條線。
「那個小姐叫思螢,思念的思,螢火蟲的螢。」
我緊張地說。
甚至緊張到忘記笑容。



這是我們第二次對話,雖然愛情還沒開始。
也許以後也不會開始。
但如何沖泡一杯絕好的肯亞咖啡,我永遠不會忘記。

(7)那一個人,阿拓

「別發春了。」

自習課,後面的小青拍拍我的腦袋,傳來一張紙條。

小青是我最好的朋友。
不過我們跟傳統女校裡的好朋友不一樣的是,小青跟我個性都很獨立。
我們上廁所時既不習慣結伴,走路時也不喜歡手勾著手,就連放學也常常各走各
的,因為我們都在不同的地方打工。我在咖啡店,小青假冒年齡在金石堂當櫃台。
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證明我們都嚮往成長。

「小青,妳說我有沒有機會跟澤于在一起?」
我回頭看著小青,傻笑。
「才第二節課,妳就開始做白日夢了,妳還記得下午要考古文觀止跟中國文化基
本教材嗎?」 小青一副受不了的樣子。

我依舊傻笑,雖然小青說得一點都沒有錯,但只有跟我說過兩次話的澤于依舊盤
據在我的腦海中,將課本上的文言文攪得一團亂,變成一隻隻的蝌蚪。

「不行,這樣下去我只能考上私立大學,我要好好用功,一定要考上交大,這樣
才能夠當澤于的學妹。」
我自言自語,拿起綠油精狠狠一吸,精神一振。
機會是留給準備好的人。

「話又說回來,思螢,交大可是理科學校耶,妳知道念社會組可以考哪些科系嗎
?」 小青用筆刺我的背,提醒我。

我想了想,對喔,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也許我的潛意識裡覺得這輩子開咖啡
店很不錯了,但一直沒想到大學裡沒有咖啡系這件事。
小青從抽屜裡翻出一本厚厚的學校科系簡介,是上個禮拜補習班到學校裡發的,
我也跟著從抽屜翻出那本簡介,兩個人交頭接耳研究了起來。

「清大的文組科系比較多耶,有經濟系、中文系、外文系------」
小青看著簡介。
「拒絕,我要念交大。」
我直言不諱。

尤其是交大的男女比例是七比一,女生可是相當寶貝的稀有存在,一不小心就會
變成系花,這對模樣平凡的我倒是個出線的好機會。

「交大只有兩個系是社會組的,管理科學跟外文,看來妳的選擇不多囉。」
小青的指尖順著交大的科系介紹游動,抬起頭來:「外文在讀什
麼我知道,但管理科學是在念什麼啊?要算很多數學?用到很多
電腦?」

我對英文並不排斥,但要我一鼓作氣念它四年我就沒太大興趣了。
而管理科學四個字既好理解又很難意會,看來需要好好調查一下,好堅定志向。
然而這四個字好像有些熟悉?
我陷入沈思,在腦海裡尋找我到底是在哪裡聽過管理科學這四個字的。
小青則往前翻讀,停在台大跟政大的章節。
跟大部分的高中生一樣,小青想在大學階段離開家鄉到外地求學,體驗離鄉背井
的生活,所以清大、交大、竹師、中華都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

我本來也也這樣的念頭,但這輩子能有多少次心跳加速、話都快說不出來的時刻

我沒談過戀愛,但我知道,一個對愛情有信仰的人,應該珍惜每一次心動的時刻
,然後勇敢追尋下一次、再下一次、然後再下一次。

澤于。
澤于就是我追求的愛情。
要不然,我不會走進他常常邂逅的「等一個人」。
要不然,他不會早在我之前,就邂逅了「等一個人」裡的肯亞。
我們從各自的生命出發,也許,註定要會合在某處。
某處也許就是在這裡。
所以,我要留在新竹,留在我們相遇的咖啡店,想辦法考進交大。
要不然我永遠都不會知道答案。

「喂,妳又發呆了!」
小青用立可白敲我的頭。
敲醒了我粉紅色的白日夢。

(8)那一個人,阿拓

午睡過後,下午第一節是兩班合上的體育課。
高三的體育課要上不上的,常常放我們自己打籃球了事。
但今天有些特別,肚子肥肥、長得像賣魯肉飯的鬍鬚張的體育老師,鐘響後就將
我們兩班集合在操場邊點名,大家不知所以然蹲著。
小青甚至還帶了本英文單字冊出來偷背,我則在腦中開始了題目為「Time and
Money」的即時英文作文。

「等一下清大直排輪社會來我們學校教學表演,大家要鼓掌歡迎,要有禮貌,展
現我們新竹女中的泱泱風範,知道嗎?咳!」
體育老師說,一邊猛咳嗽。

他大概是我看過最虛弱的體育老師,夏天上課必撐著小洋傘遮太陽,冬天則將自
己裹成一顆肥滋滋的大粽子,不管上什麼球類都由可憐的體育股長示範。
他會的拿手好戲只有點名。

「妳哥不也是直排輪社的?」
小青用手肘推我。
「我哥是中華的。」
我點頭又搖頭。

這時候校門口外一陣摩托車的引擎聲。
一群略帶靦腆的大男生拿著校外活動證明通過門口守衛,朝這裡走來。
他們每個人都揹著一個大袋子,浩浩蕩蕩的一行人裡頭只有兩個女生。
班長喊著「歡迎光臨!」我們一起拍手。
一個頂著黑人頭鬈髮的大男生領著所有社員向我們揮手打招呼,我發現小青在笑
,我研判是在恥笑他奇怪又誇張的頭髮。

「各位同學好,我是清大直排輪社的社長,今天很高興來到全新竹最優秀的女子
中學為大家示範直排輪運動,大家都叫我阿爆,就跟我的頭髮一樣,哈哈!」
社長先生乾笑,真是冷死人不償命。

接下來,阿爆先生指揮著社員,從護具的正確穿戴開始教起,他們從大背袋裡拿
出處處磨損的直排輪鞋跟護具,並約略比較各家的品牌,但小青跟我只想看他們
玩花式表演。
而此時,我的腦子裡好像有個東西一直想浮出來,卻遲遲不見蹤影。

「妳怎麼了?生理期還有一個禮拜不是?」
小青輕推了我一下,我今天很多時候實在心不在焉。
「不知道,我好像有件很好笑的事一直想不起來。」
我說,看著那些清大學生在講解如何保持平衡,由一個一個頭髮略
長、沒有戴眼鏡的男生示範沒有保持平衡的後果,故意搞笑似地跌
倒,班上幾個女生笑了出來。
然後社長阿爆也在笑。
「這位表演摔跤的社員的人生,正好就是一連串的摔倒。他可是我們清大的傳奇
人物喔。」 阿爆說,幾個示範的社員開始竊笑,班上的同學好奇地聽著。

那位示範摔倒的男生尷尬地站著,摘下了塑膠頭盔,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我的眼睛卻逐漸睜大,原來------

社長阿爆繼續笑著介紹那位尷尬的男生:「這位社員叫阿拓,木村拓哉的拓,不
過阿拓比木村拓哉還要厲害,阿拓在高中有個女朋友,交往了一年半後,他的女
朋友居然被一個女同性戀給追走了,阿拓大受打擊,從此喪失了男性雄風、一蹶
不振啊??哈哈哈哈哈??」

大家都狂笑了起來,小青還笑到摔在地上,氣氛一時熱烈不已。
阿拓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自己的亂髮,臉都紅了。

哥,你這個笨蛋------

「他不叫阿土,他叫阿拓。」
我喃喃自語。

然後我也想起來,阿拓的前女友,正是念交大管理科學。
環環相扣的起點。

眾人的笑聲中,午后的陽光在阿拓手中的塑膠頭盔上閃耀著。
阿拓,一個在眾人日經月累的訕笑聲中,被剝奪男子氣愾的大男孩。
二十二歲,耀眼的人生提早結束。

(9)那一個人,阿拓

後來那兩節體育課就在清大直排輪社不太精彩的花式表演中結束了,但過程中我
一直無法將眼睛從阿拓醬紅的臉色上移開。
即使是現在回想起來,我的胸口依稀還卡著一塊叫做歉疚的東西。

多麼慘的一個人啊,可以想見每次他們的社團需要暖場的時候,阿拓的萬年糗事
就會被重提一遍,又一遍,一遍一遍,然後深深烙印在每個聽過他糗事的人的腦
海裡。
即使他的名字被忘卻,但「那個人的女友被拉子追走」的荒謬卻無法被忘記。

類似的情況也曾發生在我身上。

國小三年級,有一天早自習大家都在練習生字,有隻很兇的流浪狗突然闖進教室
亂吠,樣子很兇,當時老師不在,大家都亂成一團。
而距離那條大狗最近的我一時驚慌跳上了桌子大哭,但那隻流浪狗聽到哭聲後卻
開始繞著我的座位打轉,時而趴了上來,牠的口水都滴在我的鞋子上。
躲在桌子上的我驚嚇過度,周遭的小朋友又吆喝大笑,不知是一時委屈或是慌亂
,我竟然失禁了。
在五十個同學面前,我的裙子花了一片,桌上作業本也浸溼了。
那大狗多半是內疚,夾著尾巴就逃走了。
後來,慢進教室的老師沒問清楚狀況,就認為我故意搗亂,還罰裙子溼掉的我到
講台上罰寫板書。
當時,我一直哭,一直哭,但哭聲一直沒辦法掩蓋掉身後同學的哄堂大笑。

故事沒完。
我從此成了笑柄。
這個惡夢一直伴隨著我到國小六年級,這都得感謝那個留西瓜頭的長得像技安的
「技安張」。
技安張他不斷跟我同班,也不斷把握種種機會跟其他的新同學介紹我的糗事,他
每回顧一次,我就哭一次,我每哭一次,他就拼命拍手叫好,天生的壞胚子。
幸好他跟我的國中學區不一樣,我才一直懷抱著「我的人生到國中時就會重新開
始了,別急,別慌」這樣的夢想活下去。
所以,我在國中新生訓練時又看見他笑嘻嘻地坐在我後面的後面時,我簡直傻眼
,他還沒開始跟國中新同學回顧我的糗事前,我的眼淚就噗簌簌流下,害怕的發
抖。
新的導師還以為我生理期痛不欲生,特地叫衛生股長扛我到保健室休息。
後來我才知道,學區重劃了。

不過這個惡夢是我多慮了。
大概是技安張上了國中突然成熟,他沒有再提這回事,也不大跟我說話。
但童年惡夢的滋味,我一輩子都會記住。
人可以出糗,但旁邊總有人將不快的回憶倒帶、嘲笑,這是多麼惡質的對待。
所以我不可以當這麼可惡的人。


體育課結束的下課時間,大家在回教室的途中還在熱烈討論阿拓的糗事。

「那個叫阿拓的人真是忍耐力之王,要是我早就氣炸了。」
我說,在販賣機投了一罐開喜烏龍茶,咚隆。
「可見這個世界上不管多糟糕的事,都可以習慣,習慣以後就沒有感覺了。」
小青完全置身事外,投了罐咖啡廣場,咚隆。
她完全忘記每次月經來的時候,她都痛得咬牙切齒乃至請假修養。
「這種事怎麼可能習慣?」
我回想阿拓臉紅又勉強擠出笑容的表情,不禁有些氣憤:「他一定
對我們新竹女中的印象壞透了,下次遇見他,我一定要好好跟他賠
不是。」
「妳真的太多管閒事了。」
小青看看手錶,老氣橫秋地說:「再過三分鐘就要考古文觀止跟文
化基本教材了,還是先管管妳自己的交大之路吧!」

結果,老天爺似乎聽見了我的義憤填膺。

(10)那一個人,阿拓

晚上七點,等一個人咖啡店裡已經坐滿了八成客人,有的看書、看雜誌,有的則
拿出原文書啃了起來。

我換上白色的制服圍裙,趁著客人流動較少的時候跟著阿不思學習如何從單品咖
啡豆中取出適當的比例,以配置、烘焙出口味穩定的綜合咖啡。
例如黃金海岸綜合咖啡就是取用頂級的拉丁美洲咖啡豆與印尼咖啡豆的組合,再
用義大利烘焙咖啡豆引出略帶甜味的口感;佛羅娜綜合咖啡則是調和了80%的優肯
綜合咖啡,在加入20%義大利烘焙豆增加口味的層次感。
當然還有阿不思自己研究出來的特殊綜合咖啡,她毫不藏私地傾囊相授。


「妳好厲害,怎麼會混出這麼香的咖啡?」
我聞了聞阿不思的獨家祕方,這祕方可是混了五種豆子再淋上少許
焦糖的極品。
「還不是那些無聊的客人訓練的?他們老是嚷著怪名字,我就老實不客氣調了新
口味給他們,把他們當作免費的白老鼠,沒想到有些即時創作聞起來還不錯。」
阿不思將鬆餅放進烤箱裡,調整時間。
「原來如此。」我喝了一口阿不思祕方。
雖然我還距離發表杯評的程度還很遠,但我至少嘗得出來好喝跟不
好喝。口感層次分明。
「阿不思,妳相信一個人喜歡喝什麼咖啡,跟他是什麼樣的人有關連嗎?」
我問,想起了嗜飲肯亞咖啡的澤于。
「相信。」 阿不思的臉色很酷,回答:「光是聽他們亂點的咖啡名稱就可以知
道那些無聊人士的腦袋裡裝了些什麼垃圾。」
眼光看向坐在左側七十五度方向的亂點王。

亂點王今天亂點了杯「都市恐怖病咖啡」,發覺我們在瞧他,他得意地舉起阿不
思亂調的咖啡朝這邊拋媚眼笑笑,想電死阿不思。

「我是說真的啦,那些無聊又愛亂點的人當然不能算在裡面。」
我小聲地說:「妳在這裡那麼久了,有沒有觀察到一些現象,比如
說常常點巧克力脆片的人會不會比較幼稚啦?或是在冬天還在點咖
啡冰砂的人個性比較偏執?諸如此類的。」
「我怎麼知道?我才沒空研究那些喝我咖啡的人是什麼樣的個性。」
阿不思依舊很酷,將鬆餅從烤箱拿出來,在上面撒上薄荷粉。
我挖起冰淇淋球放在鬆餅上點綴,然後用焦糖在上頭擠出一張金黃
笑臉。
「好可惜,要是妳願意觀察的話,一定可以寫出一本<看咖啡知人心>的暢銷書。」
我故意這麼說,實在想聽聽咖啡天才阿不思的見解。
阿不思聽了只是皺皺眉,端著鬆餅走到一對情侶的桌旁。
「小妹,妳知道阿不思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坐在我面前小心翼翼製造薑餅屋的老闆娘,終於忍不住插嘴了。
「很酷,非常酷,是天生的冷面笑匠,個性善良體貼但嘴巴卻永遠不會承認人。」
我不加思索回答。
「但妳知道阿不思喜歡喝什麼咖啡嗎?」
老闆娘點頭表示同意,卻說。

我愣了一下。
仔細回想,阿不思喜歡喝的咖啡------我好像沒有特別的印象?

「好像沒有特別喜歡的咖啡?」
我猜。
也許我做事總是恍恍惚惚心不在焉,沒有留神過。
「錯,阿不思她從不喝咖啡。」
老闆娘像個小偷那樣鬼鬼祟祟笑著。

我眼睛瞪的老大。
阿不思端著一些用過的餐盤回來,我接過來清洗。

「阿不思妳居然不喝咖啡?」
我幾乎傻住,愣愣地洗著餐盤。
「我胃不好,不喜歡喝也不能喝。」
阿不思總算有些表情,像個剛剛偷到國王皇冠的小偷:「所以我都
用鼻子享受咖啡,光聞不喝。」

我嘖嘖稱奇,看來阿不思光用鼻子就能精準掌握咖啡的味道,簡直是爐火純青,
如果日本電視台舉辦「電視冠軍之咖啡鼻子王」,阿不思一定要代表台灣參加。

「所以要從咖啡看一個人,實在是沒憑沒據,很無聊。」
阿不思指著自己的鼻子,酷酷說:「人是人,咖啡是咖啡,肯亞是
肯亞。」
我滿臉通紅,原來阿不思早看出來我喜歡澤于。
「看咖啡很容易,看一個人卻不簡單。」
老闆娘停止呼吸、小心翼翼將一塊餅乾用糖霜黏在薑餅屋的煙囪旁。

我嘟著嘴,真是兩個沒有想像力的女人。
一杯咖啡跟一個人之間當然有些關係。

每一種咖啡豆都源自世界南北回歸線的生長地,但各個地方所生產的豆子當然都
不盡相同;我調查過,肯亞所種植的咖啡豆是非洲鄰國、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咖
啡產國衣索比亞傳入,目前常見的肯亞豆有波旁種、肯特種、提比加、盧里十一
號四個品種,肯亞的地形複雜多變,有沙漠、草原、峽谷及高原,咖啡產區位於
其中部與東部海拔一千到兩千五百公尺之間。
多麼遙遠的國度,那陌生的風卻將咖啡香帶進我們這間小小的店裡。

澤于特別喜歡喝肯亞咖啡,在某種層次上正象徵著他與遙遠的肯亞、某處海拔一
千多公尺的地方、甚至是某顆咖啡樹發生了關係。這種關係既有萬里遙遠,卻又
近如杯口,肯亞正與澤于內心的某個質素正聯繫著什麼。

「或彼此相互反映著什麼。」
我解釋完以上的長篇大論。
老闆娘與阿不思呆呆地看著我。
「妳將來填志願的時候,應該考慮一下哲學系。」
老闆娘發笑。
我不置可否,這種事能不能理解是很講天分的。

叮咚。
門打開,又關上。

阿不思的眼睛睜大,然後迅速縮小,表情在剛剛那一瞬間似乎變了一下。
我擦著湯匙跟叉子,抬起頭來。
門口邊站著三個男生,裡面有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孔。
那臉孔有些不知所措,一隻腳正想踏出店,另一隻腳卻僵在原地。

「阿拓?」 我一下子就認了出來。

阿拓頭低低的,似是很不容易下定決心般,跟著兩個同伴走進店裡。
那兩個同伴好像不是直排輪社的,我在今天下午的體育課沒看過他們。

「真巧,剛剛進來的三個男生我認識一個,就是那個頭髮有些亂、眼睛尖尖、皮
膚有點黑的那個。」
我說,等著他們到櫃台點東西。
阿拓三人坐在店左側的軟沙發上,亂點王的後面。
「是嗎?」 阿不思的語氣還是很平淡。
「那個男的也算是個傳奇人物,因為------」
我說到一半及時打住,因為我發現我正在笑。
但阿拓的臉依舊還是垂得很低、很低很低。

不知怎地,我的心揪了一下。
阿拓是因為見了我、認出我是今天下午那群女學生中的一個,所以無奈地發窘麼?
一定是這樣,他一定認為我現在的腦中正轉著「這個笨蛋的女友被拉子追走」這
件經典糗事,所以心裡正自難堪。

「因為什麼?」 阿不思問,看著老闆娘面前的薑餅屋。
「沒事。」 我自責地說:「我差點成為我最討厭的、不善良不體貼的人。」
非常用力捏了自己的臉頰一下以示懲罰。

然後我想起了,今天對自己的承諾。
我深呼吸。
每次我有重大決定時,我都會深呼吸補充氧氣與勇氣。

阿拓慢慢站了起來,撥撥頭髮。
依稀在雜亂的瀏海後面,神色很黯淡。
看樣子我剛剛實在不該認出他來的,當時我的眼神一定很傷人。
他走了過來,我卻慚愧地不敢正視他,胸口裡的氣一古腦全洩了。

「先生,請問要點什麼?」
我感到很自責、很想伸出手掌讓阿拓打手心洩恨。
「兩杯焦糖瑪奇朵中杯,一杯奇異果汁,兩個水果鬆餅,一個九吋的海鮮比薩。」
阿拓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的情緒突然有些反彈。
你們不是三個朋友一起進來的麼,為什麼偏偏是你來點東西,臉色又這麼難看
,讓我困窘的快要窒息。

「好,請等十分鐘。」
我收下錢,打開收銀機。還是不敢看著他。

阿拓接過了我找的零錢。
然後一動也不動,沒有回去座位的意思,就這麼站在櫃台前。
存心用低氣壓讓我愧疚到死嗎?
好吧,既然我許下心願,就一定要完成。
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抬起頭,看著臉已撇向一旁的阿拓。

「對不起,今天在------」
我的聲音卻越來越細,不是因為勇氣再度崩瀉。
而是因為我發覺阿拓根本沒在聽我說話。

他的眼睛看著我身旁,阿不思。
阿不思也看著阿拓,用一種難以形容的平靜情緒。
這份平靜迥異於阿不思慣常的冷淡。
這份平靜是早已準備好,好像等待適當時機拿出來應對的那種平靜。

「彎彎她------她過得怎麼樣?」
阿拓開口,語氣懇切到連陌生的我,一聽就動容。
「彎彎她很好。」阿不思微微點頭。
阿拓的臉上浮出一點笑容。
那一點點笑容彷彿烏雲密佈的天空,靜靜湛露出一道赤誠的藍光。
「謝謝妳。」 阿拓的上身微微前傾,居然是在鞠躬道謝。
阿不思推推紅色膠框眼鏡,少見的回禮。
然後阿拓轉身。

就在那一瞬間,我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剛剛是怎麼一回事。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
阿不思的聲音很輕,不若平常的她:「他是個可悲的傳奇吧?也
許他的不幸,還得算上我這一份。」

此時此地,我不曉得該說什麼。
搶走阿拓高中女友的拉子,原來就是阿不思。
男人的殺手,橫刀奪愛的拉子傳奇。

「妳------妳會覺得愧疚嗎?」
我張口結舌。
「愛情不談愧疚。」
阿不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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