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那一個人,阿拓
阿拓吃飯的時候很專心。
專心到,像是刻意迴避從櫃台後、阿不思的眼神。
儘管阿不思才不理他。
「我想他以後不會再到這間店吃飯了。」
我心想。換作是我,我也不願在前任情敵上班的地方用餐。
彷彿有一百雙眼睛加諸在自己身上。
所以,如果要道歉的話,只有這次的機會了。
此時阿拓的兩個朋友也注意到了阿拓一直不說話的異常,於是開始詢問阿拓。
我雖聽不見他們的談話,但我隱隱約約察覺到阿拓並沒有刻意隱瞞自己目前正
處於很糗很糗的狀態。
因為他那兩個損友無可遏抑的大笑,阿拓的臉再度燒了起來。
「真是太不可原諒了。」
我的心中突然有一股快要暴發的怒氣。
難道阿拓從來都沒有兇過他們嗎?
我一點都不再猶豫了,大踏步走出櫃台,大刺刺來到他們的身邊。
他們的笑聲沒有停止,但也注意到桌子旁站了一個穿著白色工作圍裙、綁著馬
尾的勇敢少女,邊笑邊抬起頭看我。
「不准再笑阿拓了,你們不知道這樣嘲笑別人會刺傷他的心嗎?是不是阿拓都
不兇你們,所以你們就覺得沒有關係?」
我忿忿不平,指著阿拓的鼻子:「光用看的就知道這個傢伙很善良,
不忍心對你們發脾氣,但是你們卻將人家的體貼當作理所當然繼續
欺負人家,這樣真的很可惡很可惡!你們如果靜下來,仔細聽,就
會發現阿拓的心正在號啕大哭!」
他們停止大笑,尷尬地看著我,手中的叉子陷進鬆餅裡。
而阿拓則是張大了嘴,一動也不敢動。
「而且,你們知道搶走阿拓女朋友的拉子是什麼樣的人嗎?」
我越說越不平:「她是我看過最聰明最厲害最神乎其技的拉子,就
算是你們的女朋友,如果被她瞧上照樣也跑不掉!到時候你們喜歡
這樣被笑嗎?到時候你們會有阿拓這樣的風度跟朋友相處嗎?」
我開始信口開河,但阿不思的確是個很神奇的人。
他們面面相覷、臉色通紅,完全的戰敗。
突然之間我又氣餒了,我好像不是來道歉的,而是來添加大家的困擾。
「對不起,今天你來我們新竹女中的時候我們很不禮貌地笑了你,請你原諒。」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雙手合十。
「不會不會,我實在------實在不曉得我這樣會造成大家------或是妳情緒上
的不滿,應該道歉的人好像是我才對。」
阿拓忙道,拍拍他兩個朋友的肩膀忙說沒事。
我想我今天的唐突他們應會放在心裡,最好是能將我的話散播出去,
讓阿拓周遭的空氣開始友善。
然而我看著阿拓有些慌亂的表情,不禁對他有點生氣。
如果不是他這種窩囊個性,他怎麼能被笑這麼久?
如果他不被笑這麼久,就不會造成今天我要鞠躬認錯的局面。
「你說得也對,從今天開始,你就應該有點脾氣,真正的好朋友是不會因為你
發這種脾氣而離開的,真不知道你在怕什麼?」
我氣呼呼瞪著阿拓的兩個朋友,氣氛有點僵硬。
我站著,他們坐著。然後都停止說話,不曉得該怎麼辦。
我似乎可以感覺到手腕上的秒針晃動的觸感,滴答滴答。
「對不起,我實在是太兇了。沒看過這麼兇的店員吧?」
我指著自己的鼻子,索性再度低頭認錯。
「沒有啦,我們自己也有錯,妳剛剛說的也對。」
阿拓的一個朋友訕訕說道。
阿拓則站了起來,不知所措地伸出雙手來。
我呆呆地跟著伸出手,讓阿拓的雙手緊緊握住。
「今天很謝謝妳,不過這都是我不好,我會好好反省我自己的軟弱。」
阿拓的手很緊很緊,神色誠摯地道歉。
「不,是我太唐突了。」
我感覺到手都快被握疼了,趕緊說:「你想喝什麼咖啡?我請客,
手藝不好請多多包含。」我每次犯錯,千篇一律的道歉方式。
「不用了,我平常不喝咖啡的。」
阿拓忙搖頭,指著吃到一半的比薩前,一杯奇異果汁。
啊,一個不喝咖啡的人!
我又錯失了一個藉由咖啡知曉一個人個性的機會,尤其是眼前這位記善良又懦
弱的大男生,我實在好奇這樣的男生會與什麼種類的咖啡發生關係,好供我建
立「咖啡/個性」這樣的品味圖譜的一員。
「那------那就從今天開始吧!只要你來,我就請你喝一杯咖啡,今天呢,就試
試我剛剛學會的摩卡。」
我笑笑,雖然阿拓可能因為阿不思的關係再也不踏進這家店一步。
人與人之間,這樣多可惜。
阿拓搔搔頭,讓他原本就不大整齊的頭髮又更亂了。
「那就謝謝了。」
阿拓坐下,我轉身。
於是,從一個誤會跟一杯溫暖的摩卡開始,我認識了阿拓。
一個害羞近乎沒有個性,卻擁有誠懇的藍色笑容的大男孩,二十二歲。
雖然,我從他的眼神跟沒口子的稱讚裡,看不出那杯摩卡到底對不對他的口味。
(12)老闆娘的故事
「拜!別忘記明天要模擬考喔!」
小青騎著腳踏車向我揮手,朝著不遠的火車站金石堂的方向騎去。
「拜託,這種事怎麼可能忘記?」
我嚷著,揮揮手,鑽進窄小的地下道裡,往光復路前進。
每天打工,我並不覺得困擾或疲倦,反而是上學,唉。
在台灣,高三的生活實在不怎麼彩色,美術課、工藝課、體育課、書法課、班會
通通都是虛有其表的掛名,三不五時就有老師要借去考試或趕課,就算沒課可趕
沒試可考,他們也會來個請術科老師讓學生自習。
好像學生沒有考上台大法律系,這些老師就會很對不起他們的大好人生似的。
不過我念的竹女這一點就好多了,強調五育並進是竹女傳統的驕傲,連體育老師
這種愛裝病的角色也不敢借課來考試。不過考試連篇仍舊是少不了的壓力。
但很抱歉,我自己的人生,我想自己來。
只有回到「等一個人」咖啡店,穿上白色、上面有幾點咖啡漬的工作圍裙,站在
吧台後面,被甫烘焙完的咖啡豆香團團圍抱,我才能稍微喘一口氣。
「今天氣色不大好?」
阿不思罕見地問。
阿不思常常一言不發,就算直到打烊她都像個啞巴我也不覺得奇怪,也不會覺得
她是在跟我生悶氣。
我想我懂得尊重她的沈默,因為她的沈默不只是個性,還有那麼一點智慧。
「明天要模擬考,好煩。」
我說,一邊看著貼在櫃台上方的英文片語一邊調製炭燒冰咖啡。
「要不要早點下班,我沒關係。」
老闆娘笑笑,這陣子她在迷剪紙。
我看著根本不打理店務的懶散老闆娘,她大我十歲,今年不過二十七,年紀輕輕
就已養成什麼都沒關係的個性,我也知道她不介意。
但模擬考就是模擬考,不會因為我提早回家它就不會考。
「老闆娘今天心情很好。」
阿不思開口。
「為何?」 我問,其實我也沒看過老闆娘心情真的壞過。
「今天下午有個在竹科上班的工程師點了她的老闆娘特調,兩個人聊的可開心。」
阿不思忍不住洩密,臉上笑的很開。
「喔喔,原來妳今天剪紙都挑粉紅色的色紙,是因為談戀愛喔。」
我高興地看著老闆娘。
老闆娘笑而不答,只是甩甩頭,手上的剪紙好像是個傳統式樣的騎
鶴老翁。
「對方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啊?」
我問。
此時店裡只有兩個人,不忙,但透明的門外卻擠了五個高中生不停
在嬉鬧擠兌,我立刻認了出來,是上次亂點「華山論劍之黯然銷魂
咖啡」的那群,不知道他們又在計畫些什麼。
「一個未婚、三十多歲的電腦工程師,今天下午正好坐在那杯肯亞的附近,兩個
人、兩台筆記型電腦,好像事情永遠忙不完。」
阿不思說。她也注意到門外的那群小鬼。
好可惜,澤于今天來過了。
看來我今晚微弱的動力又少了一點。
但我偷偷瞧著老闆娘剪紙的表情,真是有夠春心蕩漾。
我原本鬱悶的心情逐漸紓解開來。
店裡的菜單上,一直有個醒目的「老闆娘特調」項目,一杯九十九塊,附註寫著
:可以跟老闆娘聊天,時間,咖啡喝多久,就聊多久罷。
這是個謎。
記得我忍不住開口詢問老闆娘的那天,是我剛剛錄取進「等一個人」咖啡店的
第二個禮拜,一個天氣涼爽的星期六下午。
在那天之前,有個剛剛返國任教清大的教授連續三天都來店裡坐,也連續三天點
了「老闆娘不確定特調」。我記得他是個教物理的。
「所以,這個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用物理法則來解釋囉?」
老闆娘好奇地捧著冒著蒸氣的熱咖啡。
今天的咖啡是畸形的藍山咖啡,因為上面漂著幾片不知所以然的檸
檬切片。
物理教授的山羊鬍子微微沾到了咖啡,笑得很篤定。
「也不盡然,也很不盡然,站在愛因斯坦相對論的角度來分析文本,妳剛剛短短
一句話總共二十三的字,卻有四個矛盾點,或者說,有四個邏輯不相稱的地方,
但如果依然站在愛因斯坦相對論的觀點來看,這四個邏輯不相稱的地方也就毫不
矛盾地水乳交融,環環相扣無痕。」
物理教授好像不字字珠璣就會死掉一樣。
身為高中生社會組的我,在櫃台後聽得霧煞煞。
但我也不信自然組的學生可以聽得懂。
他根本只是個學術暴走族,不炫耀會死。
但老闆娘卻沒有反唇相譏,了不起的涵養。
她很自然地與物理教授從牛頓第三定律談到宇宙生成,然後又從演化論談到從電
影「撕裂地平線」中由人工製造黑洞的技術問題,兩人時而開懷大笑、時而嚴肅
皺眉,講到宇宙膨脹論的時候兩個人更是張牙舞爪的。
我心中只有佩服的五體投地。
然而,物理教授第四天卻沒有來,第五天也沒有來。
第六天,物理教授來了。
但他點的卻不是「老闆娘不確定特調」,而是阿拉伯摩卡爪哇。
我想前幾天她沒有來的原因,多半是拉肚子,所以回店之後不得不換換口味。
老闆娘那天的表情略微失望,坐在吧台上獨自翻閱新聞週刊,沒有過去小圓桌與
物理教授聊天。
物理教授的表情也感到不解,想要來場學術演講的慾望一直在他的臉上無處暴走
著。
喝完了阿拉伯摩卡爪哇後,物理教授失望走了,從此我只看過他兩次。
我當然也感到很疑惑。
[B/](13)老闆娘[/B]
面容秀氣、幾乎不施脂粉的老闆娘年紀輕輕,雖然掛了老闆娘三個字,但行為舉
止卻像個不打算寫論文的博士班研究生。
她每天都在店裡看雜誌、看書、做小學生做的勞作,例如做燈籠或是用吸管蓋小
房子等,從沒見過她為客人斟上一杯咖啡、或收拾客人用過的杯碗殘餘。
唯一說得上「打理店務」的部份,大概是老闆娘偶而會帶些小擺設做點修飾,但
也稱不上什麼工程。
但老闆娘每天都會親手準備一點特殊單品咖啡的材料,等待隨時沖上兩杯。
其全名「老闆娘不確定特調」,簡稱老闆娘特調。
不確定三個字,是因為老闆娘沖泡咖啡的技術比我還不穩定。
老闆娘用手動磨咖啡豆的樣子,像極了在月亮上搗藥的玉兔,既笨拙又可愛,
但磨出來的咖啡粉總是粗細不一,故意搞砸似的。
然後是沖泡的過程,不管老闆娘用的是咖啡壓濾壺、滴漏式咖啡機、摩卡壺、
濃縮咖啡機、虹吸式咖啡壺、甚至是單純的布織濾網,她都表現的像是第一次
使用那麼手法拙劣,不是讓咖啡粉浸泡過久,就是將濾孔開的過大,總之每一
次煮出來的咖啡都無法保證品質,難有佳作。
我懷疑這間店沒有阿不思的話,大概撐不到三天就會倒閉。
特調兩個字,當然就是老闆娘親手烹製的別出心裁。
有時候在味道芬芳、生氣蓬勃的肯亞咖啡上放幾片詩情畫意的玫瑰花瓣,或是在
略帶酸味的哥倫比亞中沉入幾顆酸梅,也曾做過胚芽咖啡之類乍聽很正經的怪東
西。
這些還算是好的,有一次我還看見她在原本就具有甜味的黃金海岸綜合咖啡中,
放入一粒剛剝完皮的橘子,她竊笑的表情讓我覺得她、根、本、就、是、故、意
、的。
「妳們老闆娘好奇怪,我看,我找個時間過去點那杯老闆娘拉肚子咖啡,順便問
她為什麼要那麼奇怪吧。」
爸爸聽我敘述完,這樣下結論。
「外星人,一定是外星人。」
哥哥也一樣。
「妳在那裡打工真的沒有危險嗎?她會不會私底下跑去縱火?」媽媽總是過分擔
心。
「其實老闆娘人很好,每個人都有奇怪的地方啊,就像哥,他才是最奇怪的人,
但因為跟我們住太久所以你們都沒有發現而已。」
我說,靜靜看著哥,他正在客廳刮腋毛,一臉白癡地笑。
而每日一變、只賣九十九元的老闆娘不確定特調,每天只與一個有心人分享。
誰沒有口福點了,就可以與老闆娘共同享受一杯咖啡的聊天時光,當作拉肚子的
補償吧。
就在那天,物理教授喝完奇怪的阿拉伯摩卡爪哇、起身離去後,我終於忍不住走
到落寞的老闆娘身旁。
「老闆娘,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當時我剛入店沒有多久,其實不大好意思詢人隱私,但我已壓抑不
住心中的好奇。
「思螢,妳想問我,我每天那麼無聊沖兩杯難喝得要死的咖啡,是什麼意思吧?」
老闆娘將臉從雜誌堆裡抬了起來,總算有些笑意。
她真是聰明,她的笨拙只存在於沖泡咖啡時的刻意。
「對啊,我才來幾天就覺得好奇怪,老闆娘,妳為什麼每天都要親自煮咖啡等客
人,有時候快要打烊了,還看見妳戀戀不捨地坐在圓桌子旁等人點老闆娘特調,
有客人點了,那一天妳好像就會很開心,如果沒有,妳好像會蠻失望?」
我問。
老闆娘假裝祕密被發現,賊賊地笑著,然後完全忘記我的問題似的。
就這麼過了十分鐘。
我,當然也不好意思繼續追問。
但我一直有預感,將來有一天這個謎終究會解開。
解開時,我就能看見老闆娘藏在慵懶背後的,那雙明澈眼睛。
(14)老闆娘
「阿不思姊姊,我要------我要五杯------」
一個顯然是猜拳猜輸了的高中生害羞地站在櫃台前囁嚅著。
還是同一個,上次點黯然銷魂咖啡的那位。真該練練猜拳技術的。
「五杯什麼?」
阿不思的臉部肌肉完全沒有一絲牽動。
「我要五杯------那個------那個------降龍十八掌之吸星大法熱咖啡---」
高中生很艱難地背完,我笑了出來。
「滿十八歲了嗎?」
阿不思冷冰冰地問。
「啊?還沒。」
高中生有些震驚。
「降龍十八掌之吸星大法熱咖啡要十八歲以上才能喝,三歲小孩都知道,去跟你
的同黨說,改點別的幼稚一點的咖啡。」
阿不思拒絕。
高中生落荒而逃,臉紅紅地回到那群狐群狗黨,然後又是一陣哄堂
大笑。
「年輕就是美好,做什麼蠢事都會被當作英雄。」
老闆娘回頭看著那群喧譁吵鬧的高中生,忍不住發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老闆娘,妳記不記得有個問題還沒回答我?」
我看著心情很飛揚的老闆娘。
我想,現在也許是個得到解答的好時機。
老闆娘看著我微笑,她立刻知道我在問什麼。
她實在是個很聰慧的女人。
她的魅力不僅來自於淡淡的成熟,還有舉手投足間的慵懶自在。
只有真正的聰明人,才能夠得到這份慵懶暇逸的氣質。
「我不是一直都一個人。」
老闆娘停止手中的剪紙,對阿不思說:「給我一杯低咖啡因的摩卡
爪哇,我想,我又要開始說故事了。」眉毛上揚。
阿不思理所當然的笑笑。
短短三分鐘,阿不思變魔術般在老闆娘面前放上一杯熱咖啡。
而我的面前也擺了杯熱巧克力。
阿不思用一種很特殊的眼神告訴我,那個故事她已聽過,示意我暫時放下手邊
的工作。我同意了,我是個很喜歡聽故事、聽故事時也喜歡專注的女孩。
我看著老闆娘第一次喝「老闆娘特調」之外的咖啡。
比起我的熱巧克力,低咖啡因的香氣略顯單薄了些,但清爽沒有厚瑣的負擔,
很像我眼中想像的,老闆娘的人生。
或許,這點觀察也可以在我偉大的「咖啡/個性」記事本裡添上一個小小記錄。
「很久很久以前,我跟阿不思一樣,是個不喝咖啡的人。」
老闆娘聞著咖啡香,那淡淡的蒸氣撫摸著她略顯清瘦的臉頰。
也撫摸著青春不再的回憶。
「但我有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他非常喜歡喝咖啡,喜歡到,連我都不由
自主端起咖啡,進入他的世界。」
老闆娘一邊說著,一邊端詳著左手無名指。
當時我年紀還小,但我明白,那裡是一個女人,身上最幸福的位置。
「妳很喜歡他,對吧?」
我猜。
「一開始沒有那麼喜歡,只是單純的青梅竹馬、無話不聊的童黨。原本我以為,
我們到了人生某個分歧點,例如國小畢業、例如國中畢業等,我們就會理所當然
穿上顏色不同的制服,走進不同的人生,跟大多數人一樣,回憶塵封在畢業紀念
冊上的短短祝福。」 老闆娘的眼中充滿了得意的光采:「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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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雙親在他國小畢業典禮那天,不幸出車禍過世了。
當大家都在為分離培養情緒假哭時,我看著導師走到他身邊說了幾句話,他一聽
,倉皇不知所措地從會場跑去醫院,我不懂,於是向導師問明了原因。
知道後,我開始無法克制地大哭。
一連哭了好幾天,每晚睡覺闔上眼睛時,彷彿都會看見他穿著麻衣、無助地跪在
喪禮告別式的角落。
我難過得無法入夢。
於是,我鼓起勇氣告訴我爸爸,我不想念私立中學的初中部,想到他讀的、位於
八卦山山上的彰化國中,繼續當他的好朋友、照顧他的情緒,以免他變成自閉兒
或是學生流氓。
幸運的,我爸爸很高興我珍惜這份友情,於是答應了。
上了國中,依親的他沒有錢吃營養午餐,於是我每天從家裡帶兩份便當給他吃。
他成績不好又貪玩,我便晚上押著他到我家、當他的小家教,教他到不想會也得
會為止。
而他就是在這個時候看見我家裡擺放的種種煮製咖啡的器具,那些都是我喜愛喝
咖啡的老爸珍藏的寶貝,而他老是好奇地東摸摸西摸摸,我爸也就熱心地傾囊相
授,教導他各種咖啡的知識、如何辨別咖啡豆好壞、甚至還跟他一起蹲在院子裡
用奶粉罐DIY烘焙生咖啡豆,兩個人像是忘年之交。
到了高中聯考,真是我的一場噩夢。
不曉得是因為太過緊張或是吃壞了肚子,我考到第二天就得了急性腸胃炎,在考
場裡幾乎熬不下去,成績當然不好,只得在選填志願時將私立中學當作唯一的選
擇。
而他,他真的很聰明,他的聯考分數遠遠超過第一志願彰化高中五十分。
我想,應該是說再見的時候。
坦白說,我挺難過的,當時我真希望我爸還有沒教完的咖啡課程,如此我才能在
偶而的下課晚上瞧見他的身影。
但到了私立高中報到、新生訓練的第一天,我嚇呆了。
「好久不見,以後請全校第一美女多多指教。」
他穿著白色襯衫、咖啡色長褲,笑嘻嘻地背著藍色布書包,站在校
門口等我。然後深深一鞠躬。
我根本沒辦法反應,只好訕訕地向他揮揮手打招呼就走進教室。
回想起來,我當時根本不明白自己心中的情緒,是一種叫做「喜歡」的東西。
我還單純地以為我們會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後來我看見他每天放學後都匆匆忙忙騎腳踏車離去,我才知道,原來他為了支付
私立學校高昂的學費還就學貸款,每天晚上都到咖啡店打工。
呵,也算是學以致用吧,我爸知道了還很得意他的徒弟終於青出於藍。
我偶而會到那間咖啡店寫作業,老闆跟其他的工讀生都向我誇讚他的手藝是全店
第一,客人都很滿意。
「全校第一美女,請問今天想喝點什麼?本店請客。」
他總是笑嘻嘻地穿著白色圍裙,彎腰問我,故意裝紳士。
「隨便。」 我想說既然他請客,那就隨便吧。
然後,他每次都端上風味不一樣的咖啡,拿鐵、摩卡、濃縮、哥倫比亞、美景三
河、佛羅娜、蘇拉維西,還會貼心地附上一片小蛋糕,單就技術上絕不比阿不思
遜色。
雖然我的舌尖沒有特別敏銳,但我總是可以感覺到在每一次不同的口味後、藏在
他手藝裡的,那一點點特別的東西。
但我還不知道,那一點點特別的東西,是多麼珍貴。
所以我在高二時交了一個男朋友,高三的學長,高高帥帥,騎紅色FZR打檔車、
穿刻意定做的打折褲上學,是所有少女心中的夢想。
「對不起。」我。
「不用對不起,妳從未應允過我什麼。」他。
「對不起。」我哭了。
「不用對不起,有些事,一開始就已經決定好了,努力是沒有用的。」
他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
「對不起。」女孩子將臉埋在雙掌裡。
「不用對不起,不過妳要明白,有些事,是一萬年也不會改變的。」
他堅定地說:「我永遠都在等妳當我的新娘子。」
我想我傷透了他的心。
雖然我還是可以見到他勉強擠出笑容,彎著腰、伸出手,紳士般問我:
「全校第一美女,請問今天想喝點什麼?本店請客。」
然後加上一句:
「請問我還沒有沒機會,如果有,別忘了輕輕敲桌子鼓勵一下我喔。」
然而,我的手從來都吝惜傳達我的情感。
他卻從來不吝惜他的笑容,還有美味的咖啡。
所以老天爺給了他一個機會,也給了我一個啟示。
大學聯考前一個月,他陪著我到郵局劃撥一套音樂CD,當時在中午,來郵局辦
事的人很多,他趴在我身邊看著我填寫劃撥單,不知在傻笑個什麼。
突然,有兩個搶匪衝進郵局大叫搶劫不要動,我嚇呆了,他立刻緊緊從背後抱
著我。
半分鐘過後,我聽見一聲爆竹巨響。
還有玻璃碎裂的聲音、人群的尖叫。
「妳有沒有怎樣!妳有沒有怎樣!有沒有哪裡很痛?」
他驚慌地抓著我的肩膀,將我繞了一圈察看,我趕緊搖搖頭表示我很好。
「嚇死我了。」他鬆了一口氣,我卻看見他的右手袖子上,都是血。
我在醫院急診室外,不斷祈求上天別讓他離開我。
只要他還能對我綻放笑容、為我端上一杯溫暖的咖啡,我願意給我們倆一次機會。
兩個小時過後,掛在急診室門上的紅燈熄了。
我又哭又笑,站在走廊上將滿臉的眼淚揩乾,將電話卡插進話機裡,告訴那個學
長我想,分手。
大學聯考後,他因為右手還沒復原、計算答案時慢了半拍,所以沒考上國立的大
學,填了台中的東海。
我幫他拿志願卡去登記時,瞞著爸爸,將我的志願卡上第一順位「台大心理」用
橡皮擦偷偷擦掉,填上一個象徵機會的數字。
然後,開始了多采多姿的大學生涯。
但我還是很笨,即使我越來越喜歡他。
四年中,我深深害怕我一旦被他追到了,他就會像其他現實生活裡的許多男生一
樣,失去戀愛的熱情,失去當初追求時的活力,忘記在咖啡裡添加那一點點,對
我來說很重要的東西。
所以我一直沒答應他的追求,眼睜睜看著他跟學妹手牽著手,走在美麗的文理大
道上。
我哭了,躲在浴室裡偷偷地哭了好幾天。
我親手揮別珍貴的幸福,絲毫沒想過一次次拒絕他之後,他所嚐到酸苦滋味。
只顧著保存他追求我的快樂時光,卻不敢攜手挑戰不可知的未來。
心如刀割,我才明白我自以為付出甚多,其實我多麼自私。
畢業典禮,他穿著黑色的禮服,神色有些落寞地站在路思義教堂前的寬闊草坪上
與同學、學妹合照,我終於鼓起勇氣,哭著向他大聲告白。
(15)老闆娘
東海大學畢業典禮,大草皮。
數百個人圍觀一場鬧劇。
他走了過來,說要跟我合照。
「你去死去死啦!我以後都不要見到你!」
我大哭,推開他的照相機。
「應該說這句話的人是我吧!」
他突然情緒爆發。
「你怎麼可以丟下我一個人------煮咖啡給我、為我念精誠、
陪我唸書、拉著我蹺課看電影、為我------為我擋子彈----
--嗚---都是騙人的!」
我把鮮花摔在地上,號啕大哭。
「我的努力一直都沒用!都沒用!我追妳那麼久妳都不肯跟我
在一起,別人一牽妳,妳就跟人家跑了!我算什麼!上個月
妳網友說要追妳,妳竟然說要好好考慮一下?!幹!我比不
上一個妳從未看過的男人嗎?」
他把相機丟在地上,憤怒地咆哮。
「嗚~~~~」
我蹲在地上,氣得大哭大鬧。
他從未見過我這麼胡鬧,氣竟消了一半。
「對不起。」
他嘆口氣說。
「不要跟我說對不起!」
我咬著嘴唇,看著草地上的小野菊。
「對不起,我真的追不到妳。」
他轉身,就要走。
就要走。
就要走出我的生命。
「不要走!」
我大叫。終於下定決心。
他不明白,但停了下來。
「我------我不是不當你的女朋友------我只是要你一直追我!」
我紅著眼,大聲說:「我只是很喜歡很喜歡你追我的
感覺,我好怕,好怕你跟我在一起以後,就突然不要
我了嘛,嗚------」
我一直哭,他也一直哭。
圍觀的數百人,也一起哭。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你知不知道這年頭,要找到一個真正願意
幫我擋子彈的人,有多---有多困難------」
我的鼻涕跟眼淚攪和在一起。
「你們才是最登對的,再不走,我要被大家用石頭砸扁了。」
他身旁的小學妹淡淡一笑。
「sorry------」
他歉然說,看著小學妹摀著臉跑出人群。
「看這裡。」
他看著我哭花的小臉,撿起草地上的照相機對準我。
「走開啦!」
我摀著臉,不讓他拍照。
「我搞不懂,一下要我滾,一下子說我走了妳會死掉,一下子
又叫我走開。」
他笑著,把臉上的眼淚都笑落了。
「我哪有說我會死掉!」
我抽抽噎噎地笑了。
「嫁給我!」
他大叫。
「不要!」
我也大叫。
「至少當我的女朋友吧!我連妳的手都沒牽過!」
他開心地嘶吼著。
我別過臉,但隱藏不住幸福的笑意。
「答應他吧!」
一個穿著畢業服的長髮女孩擦著眼淚道。
「答應他吧,讓我在畢業前留下一個難忘的美好回憶吧!」
一個拿著籃球,畢業服亂穿的男生大叫。
「答應他吧!」 「答應他吧!」
「答應他吧!」 「答應他吧!」
他拿著相機,賊兮兮地等待他盼望已久的瞬間。
我擦掉眼淚,說出他期待十四年的咒語。
「女朋友就女朋友。」
「喀擦!」
往後的四年間,他當完兵、在新竹找到一份工作,我則在一間出版社上班,擔
任小小的美術編輯。
我們之間,也再度經歷了上千杯的咖啡。
一個週末,他開著剛剛分期付款買下的新車,興高采烈載我到竹東的關霧渡假,
還讓根本沒有駕照的我偷偷開了一小段路,想想真是驚險。
「小咪,妳喜歡喝我煮的咖啡嗎?」
在民宿樓下吃晚飯時,他突然很認真地問我。
「當然喜歡啊,雖然我每次都說隨便,但只有是你為我煮的我才會這麼回答,嘻
,其實我寧願喝白開水也不願嘗別人煮的咖啡一口,我爸爸還會因為你吃醋呢。」
我點點頭回答。
他笑了,笑的很開心。
自從大學畢業典禮那天以後,就屬那個時刻的笑容最燦爛了。
「你煮的咖啡太好喝啦,萬一我以後喝不到這麼好喝的咖啡該怎麼辦?」
我學著周星馳電影「食神」裡的經典對白。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教妳一個辦法。」
他正經八百地卻又說著搞笑的內容:「妳就開一間咖啡店,整天瞎
煮一堆亂七八糟的咖啡,取名叫老闆娘特調,然後每次煮的內容都
不一樣,唯一相同的地方,大概就是難喝的要死吧?接著規定這種
爛咖啡每日只供應兩杯,一杯給自己、一杯得請老闆娘,如果點了
老闆娘特調的話,就可以跟世界第一美女聊聊、聊一杯咖啡的時
間。」
「好無聊喔,這樣有誰會點這種咖啡?豈不是砸了自己的店招牌!」
我大笑。
「一點都不無聊。如果有一個人,每天風雨無阻,就算走路碰上下雪、就算開
車遇到龍捲風、就算大地震將他前面的路裂成好幾條縫,他都會克服萬難,敲
敲妳的門,一臉靦腆地向妳說:老闆娘特調,兩份。」
他越說越認真,認真到,我的鼻子都酸了起來。
「那麼,他就是妳的下一任真命天子,當妳遇見這樣的一個人,妳千萬要珍惜他、別讓他輕易溜走,因為這樣的人,是帶著我托付的使命,帶著我的眷戀。」
他笑了。
我卻哭了。
然後一直用力捶他罵他,叫他不要亂說話,害得我好好的假期卻無
端哭累了眼睛。
那天晚上,山上飄著細細小雨,他站在門口邀我夜遊。
出門前,我看了看日曆,四月一號。
「我警告你,在愚人節求婚的話我會很生氣。」
我用力敲了他的頭。
即使我已經拒絕了他一百次的求婚。
他神祕地笑著,撐開雨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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