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個人咖啡(31)
澤于一直沒有開心起來,我只敢跟他傳紙條,請他加油。
只有他帶社團學弟們到店裡討論新生盃辯論賽的時候,他才會將繫住眉頭的枷鎖
打開,口若懸河地帶新生討論攻防的論點。
那時候的他,又帥,又聰明。
我一直以為辯論賽的題目都是形而上的問題,例如「男人該不該讓女人流淚」、
「愛情重要還是麵包重要」、「劈腿是否是人生必經的課題」這類的五四三題目。
我當然錯了,錯得離譜。
光一個交大新生盃辯論賽的複賽題目,就已經定到「我國不應採行二分之一退學
制」,而決賽的題目則是「安樂死不應合法」,這麼嚴肅不苟言笑。
也所以,我很喜歡趁客人少的時候,坐在他們的身邊聽討論。
「學弟要記住,打安樂死應不應該合法的策略有多種,如果你們從道德價值層面
出發大概分成兩樣,看是要打生命自主權的高價值命題,還是要打人同此心的低
價值命題。如果從前者來打,就要注意落入是不是誰都擁有生命自主權?誰可以
掌握別人的生命自主權?並且要區分出法官為何可以決定犯人的生命,但醫生卻
無權決定病人的患者的生命期限?務必要抓緊這個區分,然後------」
澤于說得調理分明,我在一旁都忍不住猛點頭。
後來澤于帶的交大土木一年級隊果然贏得了冠軍,還到店裡大吃一頓慶祝。
也許從社團的種類可以看出一個人的特質吧?
澤于參加辯論社,不管是參加前就已經很聰明或是參加後才變靈光,總之最後都
會是個腦袋一流的聰明鬼;而阿拓跟我哥都是直排輪社的,我瞧都是笨蛋。
說到這,我也不曉得自己到底為什麼一直想做歸因。
從咖啡、從社團、從任何一個小細節,我總覺得見微知著是很有道理的,可以幫
助我在短時間了解一個人。
但阿拓就不一樣了。
他覺得看一個人就看一個人,看其他的東西都沒有用。
禮拜六,阿拓到店裡讓我依約請了一杯低咖啡因蘇門答臘。
「請假吧,我要去代朋友家教,帶妳去見識一個讓妳忘掉所有煩惱的人。」
阿拓指著手錶,一口將我精心煮的咖啡乾掉。
「不會吧?現在?跟你去家教?」
我簡直啞口無言。
上次我跟阿拓說要他賠償我的精神受傷只是開玩笑的,所以也沒真
的打電話給他。
但他卻一直銘記在心。
「去吧,店裡有我就夠了。」
阿不思冷冷地說。
「謝啦!我們走!」
阿拓緊緊握住阿不思的手,阿不思的眉頭揪了起來,顯然被阿拓的
內力攻擊了。
於是阿拓就匆匆載著我,往竹東的方向騎去。
沿途阿拓先跟我介紹個家教學生的背景,我聽了嘖嘖稱奇。
他是個重考大學五次的男生,因為太瘦所以不必當兵,也所以乾脆
卯起來一年一年考大學,社會組跟自然組都考過,但都因為分數太低所以什麼鬼
都沒上。
「好可憐啊,我懂你的意思了,你要用他勉勵我要好好用功讀書、看到他我就會
覺得自己很幸福所以心情就會海闊天空了對不對?」
我在後座大叫,其實你不必這麼麻煩。
「當然不是啊!他只是很容易分心,又不笨。所以多才多藝啊!」
阿拓大叫,過彎加速。
車子停在一間雜貨店的騎樓下。
「阿拓!等一下別跑,陪我下盤棋!」
一個赤裸上身的中年人摳著肚臍,熱情地喊道。
「等我家教完啦!等著被我電!」
阿拓拉著我走進雜貨店,踏踏踏爬上水泥樓梯。
我好像漸漸習慣了這種場面,這,就是阿拓的世界。
等一個人咖啡(32)
「妳好,我叫小才,歡迎妳參觀不可思議的人體奇妙物語。」
一個瘦到幾乎要被醫生空投到麥當勞的男人站起來,鄭重地跟我握手。
他就是阿拓的家教學生,補每一科,因為他每一科都很爛。
小才的房間堆滿了不切實際的道具跟玩偶,還有很多本漫畫跟錄影帶,參考書
當然不可避免灌了一大櫃,櫃子的中間還塞了一具充氣娃娃。
「你好,請問什麼是人體奇妙物語?」
我伸出手,但才與他的手心碰到一下下,小才就誇張地往後一飛!
我嚇了一大跳,錯愕地看著躺在地板上的小才重考生。
他居然口吐白沫,手腳還抽慉了兩下。
「不會吧?阿拓?」
我趕緊看向阿拓,他卻在哈哈大笑。
小才慢條斯理站了起來,搖搖頭,好像正試圖清醒。
「人體真的很不可思議,我們都是靠微弱的生物電流在神經叢裡傳遞訊息,但
妳剛剛從手心發出的生物電流非常驚人,也許連妳本人也不知道?」
小才深呼吸,伸出手,要我再碰他一下。
「不會吧?還有,你剛剛是不是在騙我的?」
我看到阿拓已經笑倒在床上,實在是給他很懷疑。
「妳別理阿拓,他剛剛被我點了笑穴。來,再碰我一次,觀察我皮膚的反應。」
小才脫掉上衣,露出精瘦的排骨身體。
我忍不住好奇,輕輕將手指放在他的掌心。
小才的手臂皮膚居然一陣雞皮疙瘩,而且還像井然有序的波浪一樣往胸口、肚子
、背上跑去,就像起疹子一樣。
「人體真的很奇妙吧?我練了很久才練出來的。」
小才深深吸了一口氣,雞皮疙瘩瞬間消失。
我實在被搞糊塗了,他是在玩什麼把戲?
我瞪著阿拓,阿拓只好揉著肚子笑道:「小才是個努力型的人體表演家,很厲害
的!小才號稱擁有一千種奇妙的才藝!包妳大開眼界!」
原來如此,要學會一千種才藝,難怪考不上大學。
「聽阿拓說妳心情不好?讓我幫妳占卜占卜。」
小才嘆口氣,語重心長拍拍我的肩膀。
然後從我的髮際抽出一張撲克牌,老把戲。
我一看,是張紅心七。
「原來是戀愛方面的問題,簡單,小才叔叔幫妳。」
小才閉上眼睛,拍拍臉,不知道在瞎搞什麼。
「啊?你在做什麼?不是要上家教課嗎?」
我覺得小才先生真是荒謬透頂。
「注意看!」 阿拓大叫。
突然,小才的鼻孔噴出兩道白色的液體,天!
我嚇得往旁邊一閃,但衣服還是不免沾到一些。
「好髒啊!你幹什麼!」
我傻眼。
「牛奶。」 小才的語氣平靜中帶點得意。
「小才這一招很神祕哩!他死都不告訴我他怎麼練的!」
阿拓興奮到臉都紅了。
我覺得好無聊好無聊。
記得幾年前在張菲主持的綜藝龍虎榜看過一個搞笑藝人表演喝牛奶,然後從鼻子
裡流出的戲碼,但他至少還需要喝個牛奶當素材,然而,我的確沒看到小才什麼
時候偷喝牛奶了。
那牛奶難道可以事先儲藏在他的鼻腔裡?
無聊,但神祕!
「人體的不可思議不是噴牛奶就可以說得清楚。」
小才語重心長,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很害怕他會朝著我吐奶,於是趕緊往後退兩大步。
阿拓卻趕緊跳下床,從小才的書桌上拿起一個火柴盒,火柴棒一劃。
小才接過燃燒的火柴,眼睛瞇成一條線,嘴裡鼓脹得老大。
糟糕!他要噴火!
我遮起眼睛,考慮要不要來段應景的尖叫。
「呼!」 小才用力吹熄火柴。
是的,他只是吹熄了火柴。
但我依然驚魂未定。
「以為我要噴火吧?錯了,如果我要噴火,我一定不靠火柴。」
小才充滿志氣的眼神,說:「我要靠自己噴出來!」
「那你剛剛是在做什麼?」
我摸著起伏不定的胸口,看看小才,看看已經笑死了的阿拓。
「聲東擊西。」小才得意洋洋地宣佈。
「聲東擊西?」我摸不著頭緒。
小才仰起頭,雙手從嘴巴裡慢慢拉出一條溼溼的領帶,然後打了個結,套上脖子。
原來他趁著我剛剛閉上眼睛避火的時候,塞了條領帶到喉嚨裡。
「還蠻了不起的喔。」
我開始欣賞這個萬年重考生無聊的幽默了。
後來小才還表演了噁心的頭皮屑龍捲風,搞得我跟阿拓一邊大叫一邊躲來躲去,
然後又露了一手我看不出破綻的隔空取物,正當我訝異不已時,他又開始表演無
聊的一邊倒立一邊刷牙,最後是用屁股踢毽子。
真的是很謎的一個人,我開始相信他的體內可能真的堆滿一千個無聊當有趣的把
戲。
一個半小時過去了,家教時間也過去,阿拓抱著上半身赤裸的小才感謝他今晚超
越魔術師的表演,我也應他的要求彈了他的左乳表示讚賞。
「下次讓妳見識我一分鐘表演二十個人體奧祕的驚人造詣。」
小才憂鬱地說:「全世界只有七點五人辦得到,這是宿命。」
然後我不想知道是哪七個半人。
我跟阿拓走下樓,那個愛摳髒肚臍的中年男子果然擺了一盤軍旗等著。
於是阿拓跟我坐著長板凳,開始跟這個名叫勇伯的中年男子對奕。
阿拓一邊下棋一邊跟我介紹小才的傳奇。
勇伯是小才的爸,小才從小體弱多病,所以常常躲在小房間裡看電視跟勇伯租
來的日本綜藝節目錄影帶,因此迷上了日本搞怪節目裡各種奇怪的爛把戲,整
天在房間裡研究奇怪的道具跟自己的身體,展開了無師自通的揣摩跟研發體術
之旅,一心一意要當世界上第一個「奇妙人體師」。
「到底什麼叫奇妙人體師?比魔術師還厲害嗎?」
我問,拿著勇伯請客的飲料。
「小才說,人體師所有的把戲都是來自人體,其他只是障眼法。」
阿拓砲掉了勇伯的馬,說:「魔術師都是靠手法跟道具。」
「當那個奇妙人體師可以賺大錢吼?我可素很期待吶!」
勇伯的車反抽了阿拓的砲。
小才的奇妙人體師之路還蠻坎坷的,所有的同學都把他當作科學怪人,學校老師
也把他視為眼中釘或教學上的污點,校長甚至還把他叫到司令台辱罵一番,要他
好好振作用功讀書。
幸好勇伯跟勇媽還算放給他去,不然小才大概要離家出走、先當個流浪魔術師吧。
而阿拓,那個常常發現怪人怪世界的阿拓,當然把小才當作寶,家教費還學陳水
扁自砍一半,因為他通常都花一半的時間教他算題目,然後花一半的時間看表演
。
半個小時後,勇伯將了阿拓一軍。
「你還早啦!」勇伯拍拍阿拓的肩膀,嘆口氣:「我可素將命賭在軍棋上的男
人,怎麼跟我比。」
真是犬子無虎父。
等一個人咖啡(33)
「怎麼?有沒有比較開心吶!」
阿拓載著我回家,他像個小孩子一樣大聲叫道。
「嗯,心情好很多,想到沒有被火噴花臉,心情就加了一百分!」
我哈哈大笑,很沒有矜持地張開雙手。
「我們一起期待小才可以人體噴火的那天吧!」
阿拓大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們不約而同大笑。
車子停在我家巷口,我下車,再次跟阿拓道謝讓我見識未來轟動武林的奇妙人體
師。
「明天是禮拜天,那------」
阿拓說到一半,卻難得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知道,金刀嬸明天開爐啊!我整整想念了兩個禮拜!」
我笑笑:「你很奇怪喔,居然吞吞吐吐的。」
「不是啦,我是想到每次假日都約妳出來,妳又高三了,讀書很重要------」
阿拓的表情有些愧疚,有些高興。
「高三也要吃飯啊,尤其是那麼好吃要便宜的大餐怎麼可以錯過。不過你不要
再請我啦,我也有打工啊,我自己付錢。」
我拍拍阿拓的肩膀,要他放輕鬆放輕鬆。
「那我明天晚上六點來接妳。晚安。」
阿拓很高興地戴上安全帽,發動車子。
「晚安。」 我揮揮手,走進巷子裡。
我慢慢走著,回想瘦骨如柴的小才非常local的搞笑表演,不禁發笑。
突然,我聽見摩托車在身後疾駛過來的聲音,我以為阿拓突然想到了什麼忘記講
,但一回頭,原來是哥哥將他的野狼騎到我身邊。
「李家思春的維士比!我剛剛全部都看到了!」
哥賊兮兮地說:「高三生不好好唸書,原來不是去打工,而是交了
男朋友!我要跟爸爸媽媽講!」
「你看到什麼?我本來就是去打工,只是後來跟朋友有約!」
我瞪著哥,他真是太無聊了。
「是男朋友啦,其實妹妹要嫁人了,哥哥也很安慰捏??」
哥狂笑。
「你不要亂說,那只是普通朋友!而且你------」
我本想跟哥說那個載我回家的男生是他也認識的阿拓,但我突然有
些惱怒,索性壓著不提。
「好啦好啦,跟妳開玩笑的。」
哥拍拍後座,笑說:「還有一百公尺,我載妳吧。」
我氣嘟嘟地上了野狼,掐著哥的脖子回家。
也因為如此,我意外的,將我跟阿拓當了好朋友的事情,當成了祕密。
當然,所有的祕密在女性好朋友面前,都變成了談心的好題材。
「所以妳跟那個馬子被拉子追走的阿拓,昨天又去吃了洗衣店的大餐?」
小青張大嘴巴,筷子上的滷蛋停在便當上。
「什麼馬子拉子的,阿拓就是阿拓,他是個好人。」
我喝著養樂多。
「吃完大餐呢?又去那個黑道大哥家裡看電影?」
小青聽的很投入。
「沒啊,去那個鐵頭家裡唱歌,他有個很不錯的家庭KTV喔。」
我笑道:「而且他還表演少林寺的鐵頭功,碎了好幾塊磚頭,我看
得都呆了,他還以為我不信,還接著拿好幾塊磚頭砸在自己頭上,
我跟阿拓笑都笑死了。」
午餐時間,小青把便當拿到我的桌上,跟我面對面吃飯。
我說過小青跟我都是女校裡很獨立的存在,不過小青還是比我先進,她前天交
了個男朋友,對方可是愛逛金石堂的新竹中學籃球隊隊長,這件事已成為班上
的粉紅色大八卦。
「我說,你們每個禮拜多出去,很危險捏,阿拓會不會喜歡上妳?」
小青的表情很古怪。
「妳沒看見阿拓每次邀我吃飯啊看電影啊的表情,不然妳就不會想那麼多。」
我很自然地反駁,更何況我喜歡的男生是澤于那型,阿拓如果真的
出槌喜歡上我,也影響不了我的獵男計畫。
「怎麼說?」 小青。
「他根本就不會扭扭捏捏,也不會有那種<好不容易下定決心>的壯士表情啊!」
我說。
小青點點頭,說那倒也是。
小青跟我描述他的校隊男朋友還沒追到她前,每次約她都像便秘一年般神色緊張
,深怕被拒絕,也深怕小青心底不喜歡他。
然而阿拓在我面前就是一杯裝在玻璃杯裡的白開水,他的喜怒哀樂都藏不住,如
果他誤以為他喜歡我,我也能提前看出來,提醒他別越界了。
但我想,阿拓跟我真的只是很好的、雖然才剛起步的朋友,因為昨天在鐵頭家裡
,他還跟我討論了澤于的事。
「我覺得妳應該找時間約澤于出去走一走,聊一聊,這樣才可以讓他多認識妳,
也可以讓妳多了解他啊。」
阿拓建議。一旁的鐵頭正在唱周杰倫的可愛女人。
「女生約男生?好丟臉!」
我言辭拒絕,萬一我真的主動約澤于,以後回憶起來真是要有多尷
尬就有多尷尬。
「幹嘛丟臉,妳只要拿出那次在咖啡店裡罵我同學的一半勇氣就可以啦!」
阿拓嘻嘻笑道:「而且澤于會感激妳的,幫他省了很多紙條。」
阿拓就是笨。
許多愛情小說開宗明義就說了,戀愛最甜美的部份就是曖昧,那種狀況不明、
彼此猜測的過程,往往讓人臉紅心跳,往往教人連作夢都無法忘記每一次說話
時的緊張。
對我來說,什麼是曖昧?
跟澤于不停傳紙條聊天、打氣,就是最好的曖昧。
比較起來,大刺刺開誠布公有什麼意思呢?
澤于有張紙條上寫著:
「謝謝妳,讓我每次來這裡喝咖啡都充滿朝氣離開。」
光一句話就讓我發呆了快半小時,阿不思要用叉子戳我我才醒過來。
還有一張也是經典。
「謝謝妳,妳的笑容比肯亞還香。我會加油的。」
你說,收到這樣的紙條會不會樂歪?
我可是傻了一整個晚上。
放學時,小青的男友在校門口等她,完全無視教官的質疑眼光。
真是勇敢的情侶檔。
「祝妳今天幸運囉。」
小青押著男友的頭向我點頭,揮揮手。
「嗯嗯,掰掰。」
我朝氣十足揮手。
小青的男友雖然又高又帥,但還比不上我的澤于。
我騎到地下道時,才發覺我好像不知道小青男友的名字。
小青有提過嗎?好像叫阿哲?阿蔗?阿瑟?
當我想著這無聊問題時,我已經來到等一個人咖啡店。
推開門,然後當機。
澤于來了。
但他沒有坐在孤獨的角落陪伴他孤獨的筆記型電腦。而是柔軟的雙人沙發。
然後肯亞不再是肯亞,而是兩杯巧克力脆片聖代。
「你不喜歡太甜,何必呢?」
我呆呆看著澤于身旁的女生。
「回神。」 阿不思拎著我走到櫃台。
「我好想哭。」我看著澤于的背影,還有他旁邊高佻的女孩。
是澤于新的女友嗎?
依舊是烏黑的長髮,但這次的女孩不若上次的文靜典雅,而是侃侃而談。
不只是侃侃而談,她簡直就是肢體語言的行家,舉手、挽髮、敲桌、擊掌,看
得澤于心花怒放的。
或許她也是辯論社的?要不就是手語社的?
「卡通小丸子的姊姊常說,人生就是不斷的在後悔。」
老闆娘替我倒了杯熱牛奶,淡淡地註解。
「說不定花心的人,喜歡喝肯亞。抄在筆記本上吧。」
阿不思摸摸我的頭,落井下石。
我好想哭。
於是我拿著一根拖把,前進。在他們倆的大沙發旁繞來繞去,偷聽
他們說話。
「對方辯友,你的說法我不能苟同,高科技產業接受政府的優惠措施不具社會
公義的原因根本不是高科技產業不具獨特性,而是在產業利益本身沒有回饋給
社會,這完全是單向的利益供輸,也是變相的政策買票------」
那女生說得頭頭是道,但語氣卻伶俐中帶著幾分撒嬌。
「不不不,對方辯友妳的論點已經完全偏掉了,甚至偏向了我方,我在這裡鄭重
質疑對方辯友是否接受了我方的賄賂,特別是愛情的賄賂?」
澤于呵著那女孩癢,女孩忍不住跟澤于打鬧了起來。
又聽了他們的談話一陣,我確定這女生是辯論社的大四學姊。
澤于這次打的是高射砲。
正當我快要昏倒在地板上時,我發覺我的背被澤于碰了一下。
我躡手躡腳回到櫃台,轉頭一看,果然是一張紅色紙條貼在我的背上。
「寫什麼?」 阿不思走來,手裡還抽壓著奶泡。
「我的新女友幾分?」
我念著紙條上的字句,有些恍神。
「九十分,是我喜歡的那一型。」
阿不思再度落井下石。
「妳幫我追走她,我請妳喝一百杯咖啡。」
我靈魂出竅。
「我不喝咖啡。」
阿不思說。
等一個人咖啡(34)
後來整個高三上學期,澤于都定下來了,跟那個辯論社的學姊出雙入對。
那學姊叫什麼我始終沒有聽見,只知道澤于都叫她對方辯友或是法官大人的,
我聽的心煩意亂,但自始至終澤于的對方辯友都不曉得我跟澤于不僅認識還會
偷偷傳紙條,這個小祕密可是曖昧的美好默契。
歷經了三次模擬考跟三次月考,還有跟小青晚上留在學校唸書的2000-2001讀秒
跨年,日曆總算撕到了寒假。
「你們要玩咖啡店嗎?我可以把鑰匙留給你們開party喔!」
老闆娘晃著鑰匙。
阿不思打了個疲憊的哈欠。
老闆娘發給我們年終獎金後就回彰化老家過年,咖啡店自然暫時停業。
不去打工,跟澤于沒有相遇的條件,我整天魂不守舍,悵然若失自己為什麼沒
有他的電話號碼,要在馬路上萍水相逢,我又自認沒有言情小說女主角那麼幸
運。
不過,我還有阿拓的解悶專線電話。
於是寒假的三個周日,我們都到洗衣店樓上享用金刀嬸的夢幻過年大餐。
「這道菜可了不起了,叫西子捧心之沈魚落雁!」
鐵頭拍拍堅硬無比的腦袋,看著桌上的魚跟燕被蓮心圍拱著。
也去看了五次電影。
「妳知道刀子刺進人肉裡的感覺嗎?其實,要看刺到的是哪一團內臟而定。」
暴哥慢調斯裡地解說,布幔上放映的是安迪賈西亞主演的角頭情聖。
但小才還是沒有練出人體噴火絕技。
「妳看,妳能想像人類可以大出這麼長的糞便嗎?我忍了很久才練出來的。」
小才得意洋洋展示一條長達八十多公分的瘦長大便,那是他用意志
力壓制肛門擴約肌的結晶。
唸書當然也是生活的重點。
寒假裡阿拓除了教小才功課,也會指點我數學。
阿拓的數學本來就不賴,教起來尤其好,總是用最簡單的方式告訴我解題的竅門
。
他在知道我的第一志願兼唯一志願是交大管理科學後,也提早加強了我機率、線
性代數跟排列組合的項目,他說反正這些都是管科必修的數學科目,不如趁現在打好基礎,好像我一定會考上似的。
「不要想那麼多,好好唸書,幾個月之後妳就是交大的新鮮人了。」
阿拓監督著我跟小才算數學,自己則捧了一本密密麻麻的原文書趴
在小才的床上劃線。
高三下學期。
為了專心衝刺課業,小青辭去了金石堂的工作,我也改成禮拜二、禮拜四到咖啡店打工,其餘的時間都拿來啃書,這段期間我在洗衣店跟鐵頭聊天時,意外發現他是個歷史地理的自修狂,不管是什麼問題都難不倒他。
鐵頭這種人當然很得意啦,於是每個禮拜天都在洗衣店擔任我免費的史地小老師,吃飽飯就在客廳地上鋪開地圖,用說故事跟邏輯推演的方式,告訴我二次世界大戰各國的軍事政治是怎麼運作的、幾個參戰國與名將是怎麼在歐洲大陸鏖戰,我聽得一愣一愣,然後驚覺歷史原來是要跟地理一起讀的。
「你怎麼會懂這麼多?」
我訝異鐵頭的淵博知識,還以為他只是個鐵頭功迷。
「如果妳有注意到卡拉OK牆壁上滿櫃子的書,啊哈!妳就不會這麼驚訝了。」
鐵頭很跩地笑著。
最後兩個月,正當我為了英文跟國文一直無法更上層樓的時候,阿拓更找來了直排輪社的強大奧援。
「想當初我聯考的時候,英文可是九十二的超高分哩!」
社長阿爆笑嘻嘻地拿出厚厚的參考書跟考卷。
「我號稱國文絕地大師,願原力與妳同在。」
大界王拍拍肚子,抖動眉毛。
在這兩個從天而降的救星的特訓下,我連在夢裡點個大亨堡都會念英文,跟小青問個話都用文言文。
就在聯考結果發佈的那一天,阿拓帶我去市區的網咖。
我在電腦前緊張地鍵入名字跟身分證號碼。
幾秒後,在2001年的夏天。
「恭喜妳,交大管科新鮮人!」
阿拓大吼大叫,跳到網咖的椅子上舉起雙手。
「好開心啊!好開心啊!」
我大叫大哭,讓阿拓緊緊握住我的手,用奔騰不已的內力慶賀。
等一個人咖啡(35)
考上大學的暑假對我來說有三個意義。
一,哥教會了我騎摩托車,而且是他那台需要打檔的野狼。
「騎野狼的女生哭她媽的拉風帥氣,怎麼樣?哥這台便宜賣妳!」
哥拍拍他的野狼,推薦我「幫他」買下它。
後來我真的買下哥的野狼,還騎著它考過駕照,在監理所路考時果然吸引所有男生的讚嘆聲。而哥哥就拿著他先前存下的打工錢,再加上賣野狼的兩萬五,買下了他生平第一台小汽車。
二,阿拓教我學會了蛙式,還讓我慢慢能游上一千公尺。
「既然妳會了,那我們來比賽吧,我讓妳五百公尺,看誰先游到一千?」
阿拓戴上蛙鏡,看著剛剛換氣失敗、吃了一大口水的我。
說來很神奇,我跟阿拓在游泳池一起認識了經常溺水嚇壞救生員的阿珠,阿珠她有浮桶的身材卻沒浮桶的好本領,常常在水深1.6米的池子裡把自己嗆昏,阿拓跟我各救了她五次,救到都熟了。
第三個意義,就是別離。
「以後妳就留守新竹了,記得常常寫信跟我報告妳跟那杯肯亞的進度囉!」
小青真是成熟懂事,道別的時候一點都不會傷感。
小青沒有念台大,因為他的安那達籃球隊長考上了遠在台南的成大
電機,而她也填中了成大外文。命運就是這般好好玩,妳想往北飄,
它卻要妳往南渡,而且渡的心甘情願。
「我會的,記得回新竹的時候一定要找我,我請妳喝咖啡。」
我嘟著嘴,眼眶都紅了,看著她身邊的負責扛行李的男友,又說
道:「你不准欺負小青,要不然我認識一個叫暴哥的黑道大哥,准
打爆你的頭!」
小青男友,那個叫阿神的大男孩只會傻傻笑著,一點都不像考上成大電機的聰明鬼。
他們倆拿著笨重的行李走上火車,我趕緊將眼中積聚的淚水一手擦掉。
看著他們的背影,覺得自己真是遜掉了。
阿神已經託認識的學長在台南找好了租屋,兩個小情侶將展開同居生活,一下子,就把我拋得老遠,望塵莫及。
車門關上。
小青沒有回頭,阿神陽光燦爛地向我招手。
我心底很希望,小青只是不想讓我看見她的眼淚。
火車離去,我留著。
留在風城,留在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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