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個人咖啡(36)
對我來說,交大不是一個陌生的學校。
交大座落在我熟悉的新竹,以前也曾用它全國最華麗的浩然圖書館唸書。
考進交大,毋寧實現了我一年以來的夢想,以前不管經過多少次宏偉新蓋好的女二舍時,總會驚艷交大的女生不只在比例上屬於稀有動物,連居住的地方都是寶貝再三的稀有動物保護區,而且不必抽籤,房間多的是,空間大的不得了。
現在我已經將行李放在腳邊,鋪好床,在衣架上吊幾件可愛迷死人的衣服,在書櫃放上幾本讓我聞起來有學問的村上春樹。
我總算脫離跟哥共用房間、折損少女氣質的慘狀。
「哇,我們寢室人都到齊了,就缺一台電腦。」
新室友思婷是花蓮人,花蓮女中畢業,她說她有一半原住民血統,
皮膚略微黝黑,眼睛大大很靈活,說話很有精神。
思婷的頭腦很棒,念的是聯考門檻最高的電子工程系。
她的名字跟我一樣都有個思,所以我對她的第一印象很好。
「還缺一個全身鏡?」
說話的是百佳,台北人,北一女中畢業,從她滿桌子昂貴的保養品
可以知道她家蠻有錢,人也出落得很漂亮,高高的,好像有一百七。
百佳身上總是香香的,但她沒噴香水,我們問她,她都說大概是熊
寶貝衣物柔軟精吧?我卻說她天生麗質。
百佳是我的同系同學,學號只差了一號。
「全身鏡個屁。」
罵粗話的是將頭髮剃成刺蝟的念成,念成她是我生平認識的第二個
拉子,她將「我是拉子」四個字貼在她的書桌上一次出櫃個夠,免
得我們一個個問她讓她很煩。
念成不戴胸罩,總是性感的激突,T-shirt配上破爛牛仔褲、加
上動不動就幹粗話,都是她的標記。
念成是甄試進外文系的高材生,但我很少聽她說英文,就連罵粗口
也是非常本土有勁。
「電腦就交給我了,我這幾天會約懂電腦的朋友跟我去挑。大家就先用我的吧!」
我說,我打工一年存下來的錢可以讓我買哥的野狼、學費一學期,
當然還得要有一台交報告寫程式用的電腦。
跟我約好的當然是阿拓。
那天晚上阿拓並沒有帶我去光復路上一長排的電腦用品店挑零件組電腦,而是直接了當收了我五千塊,然後載了一台電腦給我。
「很簡單啊,大家都有不要的舊零件,我一間寢室一間寢室去要,機殼啊、螢幕啊、硬碟啊、記憶體啊,加上用妳五千塊買的新CPU就湊了個大概,很夠用了。如果妳覺得機殼要新的,那我們就再去挑囉?」
阿拓說,他真替我省了不少錢,於是我很高興地請他吃了頓清大夜
市的鐵板燒。我將電腦搬回女二舍時,室友們都圍過來看我上網,
那也是阿拓在網咖教我的。
剛開學,就是一連串的迎新活動,有系上的,有社團的,也有傳說中家族的。
家族制,是許多大學共有的美好傳統,不外乎學姊帶學弟、學長照顧學妹,一個完整的家族至少有八人,但只有在女生眾多的管科與外文才有從大一到大四都是男女各對的情況。而負責照顧我的大二直屬學長,是一個總是穿拖鞋跟汗衫、頭髮自然捲得一塌糊塗的柯宇恆。
「想參加什麼社團啊學妹?挪,雞排跟珍奶,掰掰。」
柯學長總是隨便跟我哈拉兩句、拿給我宵夜就想走人。
我一打聽之後才知道他是個怪人,以前也參加過辯論社跟AIESEC等一大堆看起來很聰明很有前途的社團,但因為他迷上舉辦很沒有前途的格鬥活動而作罷。
坦白說柯學長不是一個很懂得好好照顧學妹的那種交大傳統色胚學長,跟我講話常常心不在焉,要不就是胡亂勉勵我要好好讀書孝順父母把握青春好時光等,他對我做過最禮貌的事,就是邀請我去看他在管理一館地下室偷偷舉辦的新生盃自由格鬥賽,有一團鼻血噴到圍觀的我的臉上時,他大聲喝斥朋友拿衛生紙幫我擦擦。
百佳就幸福多了,漂亮的她不只有來自系上學長的一大堆邀約,還有別系所學長的奶茶跟雞排,慈悲胃口又小的她總是將堆積如山的雞排跟奶茶送給我們吃,有時我們嗑不完還得勞煩其他寢室的學姐學妹行行好,或是拿去八舍外面給搖著尾巴的狗狗吃,養得他們看到雞排就怕。
等一個人咖啡(37)
社團,那當然是辯論社莫屬囉,誰叫澤于喜歡動不動就說對方辯友對方辯友的,多半喜歡伶牙俐齒的女生;也因為澤于有戀長髮癖,所以我開始在一年前已將頭髮留長,開學一個禮拜還去弄了離子燙。
澤于對我考上交大倒沒很驚訝,他說,他早說過我是個敏銳的女孩,敏銳的人尤其聰明,加上一點努力,做什麼事都會成功。
對於我加入辯論社,澤于也是一副早就料到的神機妙算樣,絲毫不感驚訝。
他志願擔任管科隊的新生盃指導,而同寢的百佳除了忙戲劇社的校長盃比賽,當然也被我拉進辯論隊裡並肩作戰。
「迷死那些男生讓他們分心的部份就交給我了,其他的,比賽真正的部份,嗯嗯,思螢、巔峰,你們可別偷懶。」
百佳說得輕鬆自在。
說實話她可是各個社團競相邀約的紅牌,又要參加戲劇社的比賽,還要參加山服的迎新露營,真沒什麼時間討論論點,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跟澤于很帥的份上,百佳完全不考慮嘗試辯論賽。
新生盃初賽的題目是「我國應廢除農業保護政策」,我們打反方主張維持現狀。漂亮的百佳擔任迷惑敵方的反一,很有小聰明的男生楊巔峰擔任反二跟結辯,算是主將,我則擔綱反三;在澤于的英明指導下,我們一路擊敗應數跟外文,順利進入最後的四強複賽,題目換成「我國應明文禁止政治置入性廣告」。
複賽這題目很神祕,光是要讓我跟昆佑了解它到底在說些什麼,澤于就花了三天,但擔任誘敵先鋒的百佳實在太混,導致正式上場跟弱隊應化比賽時只能用語無倫次來形容百佳的慘狀,我真後悔沒乾脆擬個講稿給她去背。
所以我們輸了,只能跟意外敗給控工的歷史強隊土木爭奪季軍。
我當然不怪百佳,她本來就是熱情贊助的救火員,但我還真的擬了一份聲明稿跟答辯分針給她,讓她在季軍戰中好整以暇地念完。
不過土木系有個建中辯論社的前社長坐鎮,我可沒敢指望會打敗對方,我只是想讓百佳好好把論點說完別讓後面的人花時間盡收爛攤子。
但我們居然贏了,得到了季軍跟六百塊獎金。
「嘻嘻,因為我答應跟那個土木的主將去看電影啊,他當然不好意思贏我們囉!」
百佳事後在寢室笑嘻嘻地說。
原來百佳一直對複賽第一輪的失敗很內疚,於是打聽對方主將的寢室電話,不惜使出美人計誘拐對方輸誠。
難怪我一直覺得土木那位辯論經驗豐富的主將怎麼吞吞吐吐個沒完,連論點都講不清楚,一度還懷疑建中辯論社的水準。
後來百佳約會回來還告訴我,第一強隊土木隊之所以輸給控工隊,也是因為那位土木主將先生。他前晚在社團中心玩梭哈輸給控工的主將五百塊,只好用戰敗來還。
「那個土木主將聽起來很有自己的風格啊,是個有趣的傢伙呢。」
阿拓聽完後哈哈大笑,跟我猜想的反應一樣。
「所以百佳後來還跟他看了第二次電影、第三次跟第四次,果然勝負不能看一時,世事難料喔。」我也笑了,遞給阿拓一杯愛爾蘭咖啡。
忘了說,我還是在等一個人咖啡店裡打工。
然而料想不到的是,看似海闊天空的大學生活比起壓力重重的高三,課餘可利用來打工的時間反而縮水許多,我不僅要參加社團、各式各樣的聯誼,還要適應一大疊原文書的課業,所以我只在週一、週三、週五到咖啡店工作。
為了紓解阿不思的工作量,我跟一直在找家教機會的念成提議先去咖啡店打工罷。
「咖啡店個屁?時薪比起家教實在太低了。」
念成爽快的拒絕,拿起飛鏢擲向吊在木板門上的輪盤。
「妳認識拉子傳奇阿不思嗎?」
我試探性地問。
第二天念成就到店裡打工了。
等一個人咖啡(38)
管科的女生很多,是交大所有系所中女生數量排行第二的,只輸給外文。
許多汗臭味濃厚的科系都喜歡找管科的女生當學伴,連絡的勁比起班上的男生還要勤,送的雞排也比較大塊,奶茶如果沒排到湯記的還真不敢送上門,連相貌平凡的我也收到了兩個跨系學伴的邀約,一個想帶我到竹東方向的寶山水庫吊橋看星星耍浪漫,一個則想帶我去看電影。
「我應該去嗎?我喜歡的可是澤于,對其他人我都沒感覺說。」
我在寢室裡故做憂鬱狀。
不過說真的,有人邀約我還是喜事一件,如果哥在旁邊就可以把他
比下去了。
「欲擒故縱,百試百靈。」
百佳用著我的電腦打B丟水球,經驗老道地笑笑。
也對,經濟課本裡面說,股票要有人買有人賣才有價錢,也才有攀高或殺低的空間。
於是,我高高興興地出門,但兩次都敗興而歸。
很簡單,因為我騎野狼。
一個不需要男生載、座騎屌過男生的女生,好像不容易受歡迎。
可偏偏我剛學會騎摩托車,興致高的不得了,情願一個人吹冷風也不願假裝弱女子讓人載。
「這是當然的啊,如果我老婆跟我說她會見鬼的鐵砂掌,靠,我還能不跟她離婚?女子無德便是才,有志難伸大丈夫!」
鐵頭夾起一塊沾著蜂蜜的火腿肉給我。
今天是星期天,金刀嬸照例開爐。
金刀嬸在高雄廚藝學校實習的大兒子撥空回家同學會,順手跟她媽共同整治了一桌好菜,其中一道「鬍鹽亂魚之雞同鴨講」深得我心。
「這樣說也不對,我媽廚藝世界第一,那還有誰比得上?我爸只有更疼她!」
金刀長子不能苟同。
「女人本來就該下廚房的嘛,廚藝再怎麼好也是應該的啊,只要跟男人會的東西不衝突,馬的就天下太平!」
鐵頭說到激動處,用拳頭狠狠敲了自己腦袋一下。
我委屈地夾著菜,用力扒飯。
上次去暴哥家看阿甘正傳時說給暴哥聽,暴哥也是冷冷地說:「如果我女人敢把刺青弄得比我多,沒第二句話,大家只有見血。」
每個男人都是一個樣。
「還好啦,我也不會騎打檔車啊,如果思螢妳有空,不妨教教我啊?」
阿拓不在乎地說,嘴邊都是一顆顆飯粒。
阿拓就是這樣不在乎男子氣概,難怪女朋友會被很有氣概的阿不思擄走。
但我還是很開心地教阿拓騎野狼,因為我可以想見阿拓跟他朋友描述我的神情與肢體動作:「走,帶你去看我認識的一個女生,她騎的可是野狼!」我終於也成為阿拓收藏的怪朋友之一。
阿拓他沒十分鐘就學會了,半個小時以後就騎得跟我一樣順手,之後的日子裡我們常常交換摩托車騎,或者有時我載他、有時他載我,有幾次,我們還比賽誰先騎到南寮放沖天砲的老地方,目前是四比二,我小輸。
然後將鏡頭切回到澤于。
澤于原本開的是他爸換掉的二手房車,後來小跑車標緻206剛剛風行時,澤于在對方辯友的大力鼓吹下賣掉股票買了一台,車子常常停在十舍對面,十分拉風。
令人高興的是,澤于換車後不久,也換了個女朋友。
「學長,太令人錯愕了吧?車換了,連學姊也甩了,真是一箭雙鵰。」
楊巔峰在社團教室裡翻法條,沒大沒小地亂用成語。
澤于沒有生氣,只是露出久違的苦笑,笑笑說學弟你不懂的,愛情路上坎坎坷坷,就如股票市場裡波盪起伏,沒有長紅的漲停板。
這番話我依稀聽阿不思提過,她真是料是如神。
也因此我變得很喜歡去活動中心裡的社團教室晃,不管是拿原文課本去那查字典也好,或無聊跟社團學長姐下跳棋也罷,我越常待在那裡就越有機會邂逅澤于,好彌補我不在咖啡店錯失遇見澤于的機會。
更何況,我們還保有傳紙條的習慣,即使是在只有兩人的小小社團教室裡,我們各做作的事,已大四的他準備研究所甄試,新鮮人的我唸書、畫海報,表面上空氣經常是靜默的,但我們倆五顏六色的小紙條還是貼滿了彼此的筆記簿。
小紙條上雖然大都是無關痛癢的對話,但依照言情小說訂下的規則,越是沒有心機越不知所云的談話,越是堆積情感的深秋落葉,猛一回神,已將彼此掩埋。
「學長,當初你怎麼會加入辯論社的啊?」
紙條我。黃色。
「我大一喜歡的女友,打新生盃時邀我入隊,就這麼進來>@<」
紙條他。紅色。
「是喔,那麼好商量^^」
紙條我。綠色。
「是啊,一見鍾情的魔力讓我在辯論社打滾了四年:~」
紙條他。粉紅色。
「後來呢?她是現在哪位學姊?淑芬?巧凌?好奇莫怪:P」
紙條我。粉紅色。
「沒啊都不是,跟我分手後,她就漸漸沒來社團了(逃?)」
紙條他。藍色。
「梅蓁學姊跟你交往了一年,好像是目前最久的呴?」
紙條我。黃色。
「不啊,我國中時可是暗戀了我的班導師整整三年喔(正經貌)。」
紙條他。粉紅色。
「------」 紙條我。白色。
「是真的。」 紙條他。白色,啪一聲貼在我的額頭上。
我提過曖昧是戀愛中最美的那部份,暴哥也表示同意,他說曖昧之於戀愛就好比刀子在內臟裡亂攪的前十秒之於砍人。
但我必須承認我等的有點急了,不像老闆娘那般的好耐性,她至今還天天搞那杯老闆娘特調等有緣人。
我很想讓這次的機會輪到自己,是時候談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戀愛了。尤其,我發覺我收集到的紙條已經多達三千多張,如果裹足不前,萬一真的跟澤于成為好朋友的話就得不償失。
關於這點,我請教寢室裡每一個人。
「在我們部落裡,如果女生喜歡一個男生,就應該在那男生到自己面前歌唱時害羞地插一朵花在他的頭上表達愛意,兩個人如果情投意合,三天後就可以結婚了。」
思婷閃耀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為我上了一堂風土民俗課。
但澤于不會像歌舞片裡的主角一樣突然暴走唱歌,所以我也沒什麼
機會插一朵花在他頭上。
「當然繼續欲擒故縱啊,我介紹幾個雞排送的很大的學伴給妳,妳假裝不經意傳紙條讓澤于知道妳都忙著約會,刺探刺探他的反應,他如果喜歡妳就知道該怎麼做囉?如果他不喜歡妳,妳也沒有損失,因為那些學伴送的雞排真的是很Q,人也應該不錯,挑一個囉!」
戀愛專家百佳這麼說。
雖然我懷疑會用雞排看人的百佳只能稱上被愛專家或雞排專家,而
不能稱為戀愛專家,但我以前喜歡用咖啡品人,所以也不能多說什
麼。
「叫妳那頭暴哥啊?我不信暴哥拿刀子抵著他的脖子,他還會拒絕妳。」
念成很冷淡。
只喜歡女人的她願意給點意見我就很感動了,其他我都當日常生活
的娛樂。
等一個人咖啡(39)
後來我採納了百佳的意見。
因為我等不及澤于突然扯開喉嚨唱山歌,也不想烙暴哥跟他的西瓜刀。
過了兩天,我在社團一個人煮湯圓當晚餐,一邊算線性代數課本上的習題。
我提過阿拓為我的線性代數跟機率都打下很好的基礎,對於許多章節我都駕輕就熟,甚至還覺得大學的題目比起高中的參考書要簡單許多。
而澤于,大約在晚上十點時抱著幾本補習班發的講義進來,向我微笑點頭後,就靠著裝滿獎盃的鐵櫃讀書。我盛了一碗湯圓給他。
「昨天我來,怎麼沒看見妳?」
紙條他。藍色。
「喔,百佳跟資工學伴約好了,但她臨時有事。」
紙條我。綠色。
「@@//聽沒有------啊!妳代替百佳去?」
紙條他。深藍色。
「學長真是個敏銳的人:)」
紙條我。黃色。
「是喔,那前天呢?也沒看見妳耶@@~」
紙條他。深藍色。
「前天百佳跟應數學伴約去十八尖山,但她也沒空啊:P」
紙條我。白色。
「喔。」 紙條他。黑色,配上立可白字。
我偷偷看了澤于的表情一眼。
他噘著嘴,故意裝可憐。
濃濃醋意的紙條,讓我心情愉快了兩天,連走路都像鞋子長了翅膀。
但到了第三天,我在等一個人咖啡店打工時,我再度傻眼。
澤于的對面又坐了一個長髮美女,一個臉蛋只有巴掌大的九頭身美女。
桌上擺了兩杯柳橙汁,兩本HERE美食雜誌。
真可悲。
「他就是澤于?」
阿拓坐在櫃台前面,喝著我請的薄荷拿鐵,手指偷偷指著後面。
他晚點要跟我去看小才,聽說他養了一隻會吃檳榔的鸚鵡。
我點點頭。
澤于遠遠對著我一笑,我趕緊擠出笑容。
「我可以去認識他嗎?」
阿拓問。
他很認真,也沒惡意,我知道。
「我不想。尤其在這種時候。」
我撕下一張便條紙,原子筆在上面寫了個「95」。
「喔。妳在寫什麼?」
阿拓問,看著我的粉紅色紙條。
「那杯肯亞新女朋友的分數。」
阿不思雞婆替我回答。
阿拓點點頭,笑了。
「怎麼知道那女生就是澤于的新女朋友?」
阿拓問阿不思。
他們倆過去一年雖然沒有交集,但之間已沒有了尷尬,除了阿拓
的前女友兼阿不思的現任女友外,兩人什麼都談。
「這很平常。」老闆娘也雞婆透頂。
「節哀。」 阿不思拍拍我的肩膀,老闆娘塞了塊餅乾在我的嘴裡。
後來我照例假裝拖地,趁著掀開桌底清理時,貼了那張便條紙在澤于的小腿上。
澤于快速看了紙條後,對我報以「妳真識貨」的笑容。
沒聽見我心碎的聲音。
後來澤于跟九頭身長髮美女待到店打烊了才走,我跟阿拓偷偷跟在後頭,遠遠看著澤于打開206小跑車的門,紳士地邀美女上車。
「如果可以坐在澤于身旁,我不介意不騎拉風的野狼。」
我說,都是有氣無力的鼻音。
阿拓沒有回話,只是陪我踢著地上的飲料罐。
我踢過去,他踢過來。
「阿拓,我是不是很阿呆?還是長得真的很不起眼?」
我踢著罐子,看著澤于的車子駛離。
「不會啊,不要這樣想。」
阿拓將罐子踢高,用膝蓋巧妙地頂著,平衡。
「阿拓,你覺得我會不會就是澤于的那一個人呢?」
我問,想起了老闆娘。
據阿不思說,今天一個失魂落魄的中年男子走進店,點了一杯老闆娘特調。
於是老闆娘調了一杯超級畸形的小麥草藍山咖啡,還附贈一塊草莓蛋糕。
但神奇的是,那中年男子喝了一口後,竟哭了起來,然後就陷入一言不發、長達兩個小時的沈默,但確定不是抗議舌尖上的古怪氣味,因為他最終還是將咖啡給喝完。老闆娘也尊重他不想聊天,於是靜靜坐在他對面翻了兩個小時的雜誌。
「那一個人?未來的女朋友嗎?」
阿拓將罐子踢起,用另一個膝蓋接住,平衡。
小才教的。
「喔,我忘了你沒聽過。」
我看著阿拓膝蓋上的罐子。
「聽過什麼?」阿拓將罐子踢給我,我趕緊用膝蓋接住。
「老闆娘等一個人的故事。」
我說,身子一個不穩,膝蓋上的罐子跌下。
等一個人咖啡(40)
我跟阿拓走上光復路上的天橋,看著底下川流不息的車燈光影,我緩緩說了一遍那美麗的咖啡店傳說,阿拓聽的一愣一愣。
然而阿拓畢竟是男生,不像我聽到流眼淚,他只是不停地點頭。
「老闆娘一定會等到那一個人,就像金刀嬸終會遇到金刀桑一樣。」
阿拓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麼,我會是澤于一直在等的那一個人嗎?」
我問,看著阿拓。
阿拓老實說他不知道,但他說了將近一百句話鼓勵我,其中幾句令
我好幾個晚上都在思索。
「我運氣很差,這輩子只談過一次戀愛,說真的我只有一知半解,但我想談戀愛就跟做任何事一樣,都需要努力,但我們不是努力想向任何人證明什麼,努力就是努力,努力就不會有遺憾。思螢,加油。」
阿拓拍拍我的肩膀,他的內力拍得我咳嗽起來。
後來下天橋,我騎著野狼載阿拓去竹東小才家,看他辛苦訓練的搭檔鸚鵡表演喝醉酒吃檳榔時,我都還在想阿拓這一番話。
我的戀愛,或者說,我那一段還沒開始的戀愛,是不是想試著證明什麼?
證明努力之後一定會開花結果?我最後會跟澤于在一起?
我想向澤于證明我才是他的真命天女?
證明放在戀愛裡面,不正是最重要的事嗎?
我心不在焉,直到鸚鵡將檳榔汁吐在我的腳邊我才尖叫醒來。
後來在回交大的路上,換阿拓載我。
夜深了,引擎的聲音在大風中顯得格外孤單,一樣的車速感覺卻更快。
坐在後座的我,終於開口問阿拓他久違了的心痛事。
「阿拓,如果證明不重要,怎麼讓對方知道自己才是跟他最速配的人呢?」
我問:「如果對方不相信兩人是天生一對,怎麼相守在一起?」
「在一起比較簡單,考試比較難,考試有分數,但在一起是不知道分數的啊。」
阿拓的聲音在風中鼓盪:「既然沒有分數,也就不需要證明啦。」
「歪理。」 我發覺阿拓不是頭腦簡單,就是很愛玩文字遊戲。
阿拓沒有回答,默認自己是歪理大王。
「阿拓,你應該是努力型的對不對?如果努力就是戀愛的一切,為什麼你會輸給阿不思?我看阿不思不是個努力的人,她很懶的。」
我問。
阿拓沒有說話。
但我知道他只是在想,而不是擺酷晃過問題不答。
於是我靜靜等待車速緩下來的時候。
「我想,阿不思也很努力,只是努力的時候我們都看不到吧。彎彎是個很聰明的女生,誰比較努力她一定看得出來。就像妳老闆娘說的故事裡、那個鍥而不舍的青梅竹馬,他雖然沮喪說過,戀愛能不能成功其實在一開始就已經註定好了,但他最後還不是努力讓他們倆在一起?如果不努力,老闆娘早就嫁給別人了,如果老闆娘嫁給了別人,就不會有店讓妳去打工,我也不會有機會遇到仗義執言的妳,所以說努力還是最重要的,對自己對別人都好。」
阿拓越說越偏說了一大堆,車速開始變慢,好讓我聽得清楚。
「你這樣說,真是把阿不思捧上天了。」
我嘆氣,實在沒法聯想阿不思努力取悅一個人的樣子。
「嘻嘻。」 阿拓笑笑。
「對了,後來你都沒有繼續追問彎彎過得怎樣,為什麼?」
我問,阿拓第一次在店裡撞見阿不思的情景彷彿歷歷在目。
「那還用說,阿不思是個好人,所以彎彎當然過的很好啊。」
阿拓說,說得很理所當然。
阿拓的眼睛跟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是一杯清澈的白開水,也將所有人看成透明,他的世界很簡單,也所以很有趣。
或者說,能夠被阿拓當成白開水的人個個都朝氣十足、別具特色,在阿拓的形容裡,他們都是好人、都被祝福。
「阿拓!」 我大叫。
「啊?肚子餓了嗎?要吃來來豆漿?」
阿拓回過頭。
「不是啦我又不是豬!我想問,你都怎麼跟其他人形容我?」
我蠻緊張。
「我都說,我認識一個很有正義感,很有勇氣的女生,她叫做思螢,思念的思,螢火蟲的螢,她不但救了我,還教我騎野狼,還常常請我喝咖啡、跟我看電影、還猜對了金刀嬸的菜名,今年夏天剛學會游泳就救了溺水的阿珠好幾次------」
阿拓搖頭晃腦念著。
一句一句,都晃進了我的腦袋裡,盤根錯節,緊緊抓住。
眼淚在大風中迅速被吹乾,笑容卻隨著淚痕刻在我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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