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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ei916 | 24 February, 2008 17:06

 等一個人咖啡(51)



期末考再怎麼不討人喜歡,也有結束的一天。
參加完辯論社為期三天的寒訓後,我暫時搬回家裡過寒假,再度跟哥擠一
間房間。
百佳也收拾簡單的行李回到節奏快速的台北,臨走前還念念不忘那塊拼到
一半的大拼圖,以及阿拓的手溫。
思婷在社團野營後開開心心回到久違的花蓮,還帶了她沒有要回印尼的僑
生男友一起回鄉過年,想必又會發生許多新鮮事。
念成則暫別咖啡店的工作跟女友飛去正在下雪的韓國,臨走前還跟我借了
一萬塊以備不時之需。
而澤于,台大放榜只上了備取,於是再接再厲,甚至搬了一箱泡麵到社窩
櫃子裡。

寒假,每天早上我要不跟阿拓、阿珠在清大泳池晨泳,要不就是帶胡蘿蔔
在交大裡跑環校道路健身;下午如果老闆娘沒有偷懶關門,就跟阿不思到
咖啡店工作;晚一點,則到花市旁的體育場看阿拓跟直排輪社的社員們打
區棍球,或是去社窩看小說陪澤于唸書。
幸運的是,這段期間澤于並沒有時間教新女朋友,而我也越來越習慣,跟
澤于一人一半泡麵這件事。

待在家裡,發覺自己的東西大多堆在寢室,房間裡都是哥的東西,我有種
過客的奇異感覺。
也因為第一次搬到外面住,跟家人相處的時間銳減不少,大家之間的容忍
反而增加了許多,任何事情似乎都可以以此類推。
唯一難過的是,小青上了大學、跟阿神同居後,跟我之間的電話跟信件是
越來越少,這次寒假她也是匆匆回來過個年,大年初四就又回到成大參加
營隊,我開始不習慣她的獨立,總認為自己應該享有些友誼上不一樣的特
權,卻又難以啟齒。
或許友誼同樣需要考驗,只有親情才是根深蒂固。

「小妹,怎麼上大學半年了,半個男朋友都交不到?是不是打工太忙啦?」
爸總是這樣提醒我,一天見幾次面就提醒幾次。
「跟那個又沒關係。」
我總是千篇一律地回答。
「交大男孩子不是很多嗎?難道都瞎了眼?我乾脆打電話給你們校長好了。」
爸打開電視,迅速轉到政治混戰台。
「現在不是流行網路交友?小妹,要不要上網路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媽一邊煮菜一邊大喊,也不管廚房對窗就是鄰居王大嬸是個八卦婆,
明天搞不好就傳遍街坊。
「爸,媽,不要逼小妹啦,她也是盡力在聯誼了啊!那天我跟我女朋友在崎
頂看見她跟男生在沙灘上漫步哩,有夠浪漫。」
哥哈哈大笑走過,拿起一塊蛋糕就吞。
我瞪著他,恨不得他立刻被甩。
「有在努力就好,有在努力就好,拼經濟比較實在啦!」
爸開始專心看電視,我才可以逃脫「念交大卻沒有交男朋友」的問
題地獄。


阿拓從來沒有跟我提過他喜不喜歡百佳,我也沒問。
因為我從來沒有懷疑過百佳的吸引力。
更何況,插手別人的愛情一向是最笨的舉動,因為愛情打一開始就有答案。

但阿拓顯然對我的袖手旁觀開始不解。

「百佳那天牽了我的手。」
阿拓浮在水面上,阿珠在一旁閉氣練打水。
「我知道,她跟我說過,還眉飛色舞的。」
我笑笑,靠在池畔喘口氣。
「妳說百佳會不會喜歡我?」
阿拓抓住阿珠的兩條肥腿,幫她校正姿勢。
「不會吧?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在裝傻?」
我拍了他的腦袋一下。
「那天晚上很冷,我們又沒戴手套,說不定是她一時手冷?」
阿拓很認真的表情。
難怪百佳說阿拓的手在顫抖,原來不是緊張,而是天冷。
「一個女孩子就算被凍死,也不會輕易把手交給男生牽的好不好?笨蛋。」
我又拍了他的腦袋一下。
「喔。」 阿拓搔搔頭。
「喔?」 我歪著頭。
「所以百佳喜歡我?」
阿拓一臉認真。
「感覺像抽獎抽中BMW吧?」
我笑道,拍拍他的肩膀表示慶賀。
「抽中了也沒用,我又不會開車,改天再叫暴哥教我好了。」
阿拓非常認真地回答。
「你真的是個笨蛋。」
我戴上泳鏡,潛入水道。




等一個人咖啡(52)


寒假的最後一天晚上,阿拓跟我自己拿鑰匙打開暴哥家,挑了片「教父」。

「今天老闆娘跟那個古怪的中年男子終於開始聊天了。」
我說,將碟片擺進影碟機裡。
「喔?都聊些什麼?」
阿拓將剛買的滷味打開。
「什麼都聊啊,我跟阿不思都在旁邊偷聽,原來那個男人是個音樂家,他的
未婚妻車禍死了讓他深受打擊,所以靈魂常常出竅,做什麼事都馬心不在焉
,日子過得一塌糊塗行屍走肉,樣子比一開始認識的你還要糟一百倍。直到
有一天不小心晃進了我們店,又不小心喝下難喝得要死的老闆娘特調,這才
把他給苦醒。」
我說,夾了塊我最愛的百葉豆腐。
「喔,所以那個男人為了清醒一點,所以每天都去你們店裡?」
阿拓笑了出來。
「是啊,他說一天二十四小時只有在我們店裡的時間是清醒的,所以就常常
來,颳風來,下雨來,任何事都阻擋不了他虐待自己的舌頭。」
我們大笑起來。
「好好玩,說不定這真的是命中註定耶,失去最愛的兩個人藉著一杯又一杯
難喝的東西相識相戀,你們這間店的名字說不定過一陣子就要換掉。」
阿拓高興地說。
「希望如此囉。」
我說。

教父這部片子號稱經典,也許就是因為太經典了不適合我這種小人物看,所
以我嘴裡含著沒吃完的豆干就昏沈沈睡著了,直到我的枕頭僵硬地抽動了一
下,我才顢頇地睜開眼睛。
原來我睡倒在阿拓的肚子上,而阿拓剛剛打了個噴嚏。

「對不起。」 我掙扎著要起來。
「沒------沒關係,我正好肚子冷。」
阿拓搔搔頭。
我點點頭,繼續趴著。

但我既然知道自己是躺在阿拓的肚子上,反而就睡不著了。
睡不著,但阿拓的肚子還蠻舒服的,我就再接再厲地試著睡看看。
而阿拓以為我還在昏睡,一動也不敢動,連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連電影
的聲音都關到很小。我不禁有些感動。
百佳如果跟阿拓這樣的好人在一起了,一定會很幸福。
突然,電話響了。

「要幫暴哥接嗎?」
我問,在阿拓肚子上打了個哈欠。
「妳沒睡著?」阿拓嚇了一跳。
「睡了又醒,睡不著啦?」
我伸了個懶腰。
「不曉得要不要接電話,我來這裡從沒聽過電話響。」
阿拓遲疑不決。
「說不定是很重要的事?反正接個電話暴哥也不會怪你吧。」
我說,阿拓點頭稱是,拿起話筒。
「喂?這裡是暴哥家。」
阿拓對著話筒說。
「阿拓!你手機關了就知道你在我那裡!幹他媽的快閃!」
暴哥的聲音近乎咆哮,連我也聽到了。
「快閃?」 阿拓感覺到不大對勁。
「有仇家不知道哪來我家的地址,你快點閃人!」
暴哥的聲音又急又怒。
「不會吧?」 我跳了起來,跑到門邊打開一條縫。

幾個惡漢拿著長條報紙捆成的鐵棒跟刀子在巷子裡大步走著。
鐵棒刻意刮著窄小的牆壁,發出攝人的鏗鏗金屬聲,暴風雨的前奏。

「來不及了,阿拓我們快打電話報警!」
我說,將門上鎖又上鎖。
「走不掉了,你快幫我們報警,他們已經在樓下,思螢也在這裡!」
阿拓就要掛上電話,神色有些慌亂。
「馬的,我沙發底下有一把刀,你先看著辦!我等一下就帶人趕過去!」
暴哥掛上電話,門就被猛力撞了一下。

阿拓一邊從沙發底下摸出一把西瓜刀,一邊緊張地叫我趕快躲在暴哥房間
的床底下裡,我說要躲一起躲,害怕得都要哭了。
阿拓卻只是瞪著我,低聲要我快點離開客廳。我從沒看過他那麼兇。

「幹!給恁爸出來!」
「操恁娘,鎖門甘係有效?幹!」

伴隨著幾聲咒罵,門又被重重踹了一下。
鉤住門板的鎖鏈居然要斷了。

「暴哥不在裡面!」
阿拓乾脆大叫。
我趕緊溜進臥房躲在床底下,暗暗發誓以後一定不要再來了。
「講三小逍話,無底咧照常砍死賃!」
一個大漢口氣兇惡,一腳將大門踹開。
我不敢偷看,趴在床底下直打哆嗦。
想拿起手機報警,卻又發現手機忘在客廳裡。
「幹恁娘咧,丟哩一個?暴仔係藏咧哪裡!」
粗魯又不滿的聲音。
「拿著刀仔想咩做啥小?幹!」
輕蔑的聲音。
「暴哥不在,留下話,我會跟他說。」
阿拓的聲音很冷靜。
「去找!尬伊掀出來!櫃子裡、眠床底!通通攏賣放過!」
桌子被踢倒的聲音。
還有我全身發抖的心跳聲。




等一個人咖啡(53)


聽到床底下三個字,我幾乎無法呼吸,手腳冰冷。
臥房的門被推開,我看見兩雙髒布鞋在眼前踩來踩去,然後是櫃子打開的聲
音。
我幾乎要哭了。

「全部都給我住手!就跟你們說暴哥不在這裡!」
阿拓突然大吼。
然後是一陣巨大的撞擊聲。
「幹!眠床腳嘸人!」
一個平頭男探下頭發現了我。
他兩隻眼睛凸的像金魚眼,伸手就要撈我出去。
「不准動她!滾!滾出去!」
阿拓衝進房間,將平頭男踢倒,一點都不猶豫。
「幹恁娘!一定係暴仔的查某!」
那平頭男大叫,一棍子打在床上碰的一聲,我摀住耳朵大叫。
「出來!尬恁爸出來!」
帶頭的仇家惡漢用力踹門,我嚇到甚至沒辦法哭出來。
也許,今天就要死在這裡?
「別出來!」 阿拓大吼,拿著暴哥的開山刀虛劈一下,整個人擋在床前。
四個人將阿拓圍住,惦量著他。
「她是我朋友,跟暴哥一點關係也沒有,而且警察馬上就來了,還不快走!」
阿拓的雙腳一點都沒有在發抖,真不曉得他在想什麼。
眼前可不是電影,也不是漫畫或小說,會死人的。
「幹,恁一個人拿著刀子要嚇驚誰?蛤?要嚇驚誰!」
帶頭惡漢一腳猛踹床腳,我尖叫了一聲。
「我先說了,如果你們找不到人硬要搗亂,我被砍死前也會拖你下水!」
阿拓說得斬釘截鐵:「你最好第一刀就把我的頭掀了,不然信不信
我先在你身上釘兩刀。」

四周突然靜了下來,只有從客廳傳來的、電影機關槍掃射的爆響。
因為連我都聽出阿拓的聲音裡沒有一絲恫嚇,他是認真的。

「暴哥帶了人正趕過來,要嘛閃人我替你傳話,要嘛你立刻就砍死我。」
阿拓說得血脈賁張:「有辦法你就去堵暴哥落單,不然如果暴哥回
來後看見我被掛了,依他的性格,你們一個個都別想有全屍。」
我彷彿看見帶頭的惡漢正瞪著阿拓。
「插小伊咧講,撲吼伊係!」
平頭男的腳前進了一步。
「丟,撲吼伊係!伊青菜講恁爸加莫哩信!」
另一個人也前進了一步。

阿拓沒有再多說什麼,我只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
我的心臟就要停了。

「尬恁爸留下一隻手留做紀念,恁爸丟先放過賃。」
帶頭惡漢冷冷地說。
「可以,你想清楚就好,暴哥會連本帶利多砍幾隻手賠給我,最後還是我賺。」
阿拓居然不落下風:「左邊右邊?」
「阿拓不要!千萬不要!」
我大叫,突然之間我感到很憤怒,憤怒到忘了害怕。
於是我爬出床,生氣得頭都快炸掉。
「為什麼流氓可以這樣欺負人?難道當了流氓就可以沒有人性嗎?明明就沒有
關係的人你們也欺負!看不出來我們只是借地方看電影嗎!動不動就叫人把手
砍掉!」
我越說越氣,寧願挨幾刀也不願阿拓自己把手砍下來。
空氣僵硬如鐵,阿拓一手用力牽著我,他那磅礡的內力再度排山倒
海而來,給了我無比的勇氣,讓我忘記害怕。
「有種,兩個都很有種。」
帶頭惡漢突然笑了起來:「暴哥說的果然沒錯。」

阿拓的手突然鬆了,我也愣住。
愣住的原因不是帶頭惡漢突然改口說國語,而是他說的內容裡暴仔變成暴哥。

「不好意思,算算時間,暴哥就快來啦。」
平頭男嘻嘻笑著,剛剛的面目猙獰不知跑哪裡去。
「剛剛------剛剛全都是唬爛的?」
阿拓錯愕不已,但手中的刀子還是戒慎恐懼地拿著。
「當然啦,全部都是演給你們看的,暴哥說你是條漢子,一定會保護你朋友
,這樣就大功告成啦!暴哥果然沒看錯人!」
另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哈哈大笑,將刀子棍子都丟到床上。

看著這四個凶神惡煞彌勒佛般笑成一團,我全都明白了。
原來暴哥安排這一場流氓尋釁的戲,就是想讓阿拓一展男人氣魄,好讓我感
受到阿拓對我的關心備至、即使自斷一手也要保護我的決心。然後我就會投
入阿拓的懷抱,從此王子公主手牽手快樂在一起。
而暴哥之所以要自行把戲揭破,無非只有一個幼稚的理由:他以後還想在這
裡看見我們,不想我們從此害怕不來。

我看著阿拓那副呆樣,不必細想也知道他事先完全不知情。
但他手中的刀子還是沒有放下,依舊緊緊握著。
我知道阿拓現在的心情還停留在方才的異常緊繃,還沒平復過來,因為我的
手很痛很痛,骨頭都快被扯碎了。

「沒事了,阿拓,沒事了。」
我拉拉他的手,突然看見他的眼睛裡泛著一點淚光。

樓梯蹬蹬作響,暴哥出現在門口。
平常不苟言笑的他臉上掛著難得的惡作劇微笑,慢慢走了過來,剛剛四個兇
狠大漢兩兩成行,笑容可掬地迎接他們的大哥大。
阿拓緊握的手突然鬆脫。
下一秒,就看見阿拓一個箭步,將拳頭用力砸在暴哥的臉上。

「大哥!」
「大哥!」
「大哥!」
「大哥!」

四個作戲的惡漢驚叫,卻不敢插手。
暴哥再怎麼硬漢,阿拓這青天霹靂的一拳仍差點將他打趴,一手及時扶著牆
壁才沒有倒下。
我尷尬地看著阿拓,憤怒、害怕、不諒解,全都寫在他的臉上,還有剛剛那
記野獸般的拳頭裡。
暴哥流著鼻血,站直了身子。
他注意到阿拓緊握刀子的右手臂上,青筋盤繞。

「對不起。」 暴哥冷冷地說,摸摸差點歪掉的鼻子。
四個手下知趣地魚貫走出東西被踢得亂七八糟的房間,下樓。
阿拓看著我,我搖搖手說沒關係,我知道暴哥只是好意,沒事沒事。
「真的不要緊啦,而且還有點好玩。」
我笑著安撫阿拓,阿拓這才吐出長長的一口氣。

後來我們坐在沙發上,暴哥跟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十幾分鐘後才將阿拓
的手指扳開,將刀子取下。
可見阿拓事件時的冷靜跟他的身體反應完全悖離,他已做好殺人的準備。
我竟有種內疚的感覺。

那晚阿拓跟暴哥兩人都一言不發,整場戲的最重要觀眾,我,一會兒忙著
從冰箱拿出冰塊幫暴哥冷敷鼻子,一會兒搓揉阿拓幾乎要抽筋的右手掌,
還要負責說幾個網路笑話緩和緩和僵住的氣氛。
好不容易螢幕裡沈悶冗長的教父演完,我跟阿拓才騎著我的野狼離去。

後來,阿拓到了遙遠的非洲甘比亞後,偶而我還是會想起那晚的驚心動魄。
當時的劍拔弩張、肅殺威嚇我已不復記憶。
但我的眼睛,始終無法從扳開阿拓顫抖手掌那瞬間,挪開。






等一個人咖啡(54)


阿拓跟暴哥畢竟都不是小氣巴拉的人,開學後一個禮拜,阿拓說暴哥買了
幾片很熱鬧又爆笑的印度歌舞劇,於是我們又提了一袋雞腿去光顧。
在五光十色、誇張到讓人覺得噁心的片子外,暴哥除了在鼻子上貼了塊金
絲膏,沒有多說什麼,一貫內斂的冷酷,彷彿一切都沒發生過。
我倒是寫了張卡片慰問他的鼻子,順便感謝他的好意。我心領了。

開學後,原本應當萬事發軔的時節,事事卻是出奇的塵埃落定。

澤于考完了清大、交大、成大、中央的資工研究所後,他一下子輕鬆起來,
因為如果考不上以上的學校,他決定聽從他父親的建議,先當兵後再出國
唸碩士,或許一舉拿到博士學位再回來,也算塞翁失馬。
總之對他來說,地獄般的考試已經結束,只等勝負分曉。
於是他又重出現在咖啡店裡,與我在一杯又一杯的肯亞、一張又一張的紙
條中繼續默契。

「謝謝妳在社窩裡陪我對抗窮極無聊的研所考試,也謝謝妳顧慮到我會變
胖,義無反顧地幫我吃掉無數次半碗泡麵。」然後畫了一個晴天娃娃當做
結尾。
這張紙條變成我的書籤,讓我每天笑得跟上面的晴天娃娃同樣燦爛。

令我最高興的,莫過於澤于沒有再交新的女朋友。
或許只是暫時的終場休息了,或許是討好別人討好得倦了,或許只是還沒
等到他將籌碼再次堆上的那個人。無論如何,這都是好事。
百佳說過,友誼才是愛情最堅實的土壤,雖然我對澤于可以說是夢幻般的
一見鍾情,但,如果百佳說得對,我也不介意從澤于的好朋友當起。

跟大多數交大的準阿兵哥一樣,澤于開始在環校道路慢跑鍛鍊體力,有時
在一大早,有時在晚上十點。常常,我也會佯裝恰好慢跑路過、同他跑得
大汗淋瀝,然後一起到校門口的早餐店吃東西。

「如果你每一間研究所都考上了,你會選擇到哪間學校念啊?」
我啃著燒餅。燒餅沾豆漿是人間十大美食之一。
「哪有這麼好的事,怎麼可能每間都考上?」
澤于吃著蛋餅,笑笑。
「所以說<如果>啊。」
我當然期待他會繼續念交大。
「交大吧,然後是清大。老師差不多都認識,找指導教授也比較容易,如
果去別的學校選錯老師跟研究題目,大概得過著比狗還不如的研究生生活吧。」
他搖搖頭。賓果。
「嗯,習慣的地方總是比較適合唸書,不必費心熟悉新的東西。」
我微笑。
「雖然這樣說也沒錯,不過妳以前就住在新竹,現在也是在新竹唸書,會
不會有些遺憾?我以前聯考的分數也可以念台大,不過是因為我家就在台
大隔壁,所以我填到這裡來。」 澤于吃著蛋餅的時候,不喜歡沾醬。
「不管怎樣,現在已經不遺憾了。」
我笑嘻嘻。
「喔?」 澤于好奇。

我沒有說話,只是低頭啃著被熱豆漿浸溼的燒餅。
能夠這樣跟你一起慢跑、一起吃早餐,待在新竹又怎麼會有遺憾?

「對了,網路什麼時候放榜?」
我問。
「清大最先放榜,就在這禮拜五。然後是交大,禮拜一。」
澤于夾著蛋餅的筷子象徵性顫抖了兩下。
「我會守在電腦前面,用力替學長祈禱的。」
我笑笑。
「如果上榜了,一定請妳吃飯。一定。」
澤于拿起筷子對空拜了一下。
「那是一定要的,每次吃完早餐就看見你去7-11拎半打仙草蜜拜土地公,
但土地公可沒陪你唸書,我有,所以我要吃大餐。」
我賊兮兮地說。

提到這個,準備考交大研究所的行家都知道,想要在本校金榜題名,努力
啃書還在其次,但交大校門口對面的土地公廟可不能不去參拜一下。
本校土地公酷愛喝仙草蜜,還得要泰山的不可,所以土地公廟後的7-11的
飲料櫃裡永遠都準備好幾排的泰山仙草蜜,廟裡供桌上的賄賂也堆得像小山。
而澤于,這位常常看財經管理、政治評論雜誌的有為知識青年,為了一舉
掄元不只考前天天拜,考後也是天天孝敬,讓泰山食品公司跟土地公都賺
了個飽。

「居然吃起土地公的醋,這下可不是吃大餐就能夠解決的了。」
澤于莞爾。
「總之,希望土地公真被你賄賂成功了先!」
我哈哈大笑。


禮拜五一大早,我全身沐浴、念了心經十次後,打開電腦連上清大研教組網
頁,在清大資工所綠取名單裡找到了楊澤于三個字,可惜依舊是備取。

「備取二十一,應該蠻有希望的?」
我心中揣揣,又開了一個視窗,連上台大網頁。
我將清大榜單比對台大資工所的綠取名單,發現十五個名字重複了。
「如果他們都別耍花樣、乖乖去念台大的話,那澤于就算備取六囉?」
我喃喃自語,說:「又如果有其他七個人將會考上交大、也真的會
去念交大的話,那澤于就是錄取囉?」


雖然我一意孤行要這麼想,但我可以想見澤于忐忑不安的心情,因為我禮拜
五晚上並沒有在咖啡店看見孤獨的肯亞。
於是,不用考研究所的阿拓在我快下班時來找我時,我倒請了他一杯肯亞。

「這就是澤于最喜歡喝的咖啡?嗯,好喝。」
阿拓暴殄天物地一飲而盡,比出大拇指。
「希望禮拜一交大放榜時能看見他的名字。」
我幽幽嘆了口氣,看著小圓桌旁,嗜苦的中年男子跟老闆娘正有說
有笑的。
「還有成大跟中央啊。」
阿拓拍拍我的肩膀,咧開嘴笑。
「那都離我太遠了。」
我搖搖頭,走過眼前的阿不思也跟著搖搖頭。
「那也是。」 阿拓搔搔頭。
然後是十分鐘的靜默,我清理塞風,他發呆。
「我問過人,其實清大備取二十一很有希望備上的。」
阿拓突然說。
「謝謝。」 我點頭,我也上網問過研究生。
「所以應該好好慶祝一下。」
阿拓笑說,一貫沒頭沒腦的怪邏輯。
「哪有這樣的!」
我敲了他的笨腦一下,不過還是笑了。
「我最近迷上投籃機。妳知道麼?就是一分鐘投進五十分以上就可以再玩一
次的那種,實在是非常好玩。」
阿拓開始興奮,然後我也詭異地跟著興奮起來。
「我以前跟小青在百貨公司玩過,可是很遜,所以想點別的東西慶祝吧?」
我說,心想這還不到可以慶祝的時候吧,阿拓有點被小才傳染了。
「練到不遜就好玩啦!我一開始也是遜到很想撞牆,不過倉仔他家正好有一
台,所以我花了兩個晚上就變得很恐怖喔!單場有九十分的記錄!」
阿拓笑得眼睛都看不見。
「倉仔?又是新朋友啊?他家怎麼會正好有一台投籃機?」
我看看時鐘,應該要下班了。
「帶妳去認識一下嚕!超級厲害的!」
阿拓興奮的紅了臉。

十分鐘後,我騎著剽悍的野狼,載著阿拓衝向新的友誼冒險。






等一個人咖啡(55)


你知道的,阿拓就像一塊大磁鐵。
這次他吸到的怪咖,是一個叫倉仔的夾娃娃機達人。

前幾天阿拓跑去竹北家樂福買東西時,看見一個矮子刁著菸,站在一樓室外
的投籃機前,在短短一分鐘內丟進一百五十分,他嚇傻了。
正常人只會投以「你真厲害」的注目禮,大方一點的也不過是將「喊你很厲
害」喊出來。但阿拓這方面是脫軌的行家。

「遇到投籃機怪物我當然要逮住機會問他啊!我又不是笨蛋,當然想知道怎
麼樣才可以投那麼多分!所以就走過去直接用問的,還拜託他教我一下。下
地下道!」
阿拓在我耳後說著他跟倉仔相遇的過程,我簡直快笑死了。
「然後呢?你問他,難道接下來他就教你啊?」
我笑道。
「不然呢?他最後看我笨,乾脆帶我回他家練個夠,省得多花冤枉錢。出地
下道右轉!那間鐵皮屋就是!」
阿拓大聲說。

倉仔家是間鐵皮違建,就在竹北金寶戲院前巷子裡。
我將野狼停在鐵皮屋前,看見有兩台壞掉的大型遊戲機台擺在外面的路燈下。

「倉仔從小就是個大型電玩迷,以前花了很多錢在遊藝場晃,不過後來學乖
了也賺了點錢,所以乾脆把一些故障報廢的機台買回來,修一修,就自己在
家裡玩。」
阿拓說,跟著我走進木門半掩的屋子裡。

鐵皮屋裡的擺設跟一般住家沒有兩異,兩個塑膠紅燈立在神壇桌上、髒髒的
黑色沙發、擺在電視上的咬錢蟾蜍,但神壇後面的布簾一掀開,就看見一台
破破的投籃機,以及一台夾娃娃機。
而倉仔看起來大概三十多歲,赤著身子露出層層肥油,滿頭亂髮。
他叼了根菸,坐在投籃機旁的遊戲機台前打格鬥電動,轉頭看了看我們、點
頭示意。

「勇猛拳擊,現在幾乎都看不到了喔。倉仔玩到就連腳指也可以打出彗星拳!」
阿拓向我介紹倉仔搖桿下的電玩名稱。
「嗯。」 我應道,向倉仔笑笑。
「女朋友?不抽煙吧。」
倉仔將菸攆息,指了指靠牆的自動販賣機,說:「自己按,免錢的
別客氣。」

我看著自動販賣機,原來倉仔扛了台報廢的自動販賣機回來,照例修一修
、改一改機板,然後將它當作電冰箱跟櫥櫃使用。看來真是個有趣的人。
透明玻璃後有好幾種飲料、還有各式各樣的小餅乾,只是擺的次序很亂,
如果喜歡吃的食物放在比較後面,就不幸無法一次按到。

「她是我朋友啦,叫李思螢,思念的思,螢火蟲的螢,來玩投籃機啦!」
阿拓拍拍販賣機的按鈕,掉下一罐百事跟一罐雪碧。
「投籃機沒什麼訣竅,玩久了自然就很厲害,自己來?夾娃娃機也可以自
己來,不過夾到不能帶走就是了,哈哈。」
倉仔瞇著眼怪笑,嘴裡照樣刁了那根被攆息、歪掉的香煙。
「那謝謝囉。」我也不跟他客氣,走到投籃機前按下開始。

閘門打開,幾個籃球滾下,我興沖沖地開始丟,但我雙手丟擲的弧度不是
太高就是太低,還有球直接撞上透明塑膠板往身旁的阿拓砸下,一分鐘過
後,我只得了可恥的二十一分。
我生自己的氣,於是又玩了一次,這次反因為手痠而退步到十六分。

「妳慢慢玩,沒人趕妳嚕。我要練夾娃娃。」
阿拓幫我將雪碧打開,逕自走到夾娃娃機前抓住搖桿。
「不,我先看你玩。」
我接過飲料,好奇地看阿拓表演。

倉仔的夾娃娃機裡有許多大小不一的玩偶,還有保險套、糖果盒、手錶等
任何可能出現在夾娃娃機裡的東西,應有盡有。
阿拓說,起先倉仔都去「十元的店」或是雜貨店買這些東西玩來練習,後
來練到出神入化後,就去外面夾比較像樣的東西回來擺。

「先從最簡單的布娃娃開始吧?這個好像比較簡單?」
我指了一個顏色亂配的紅色小叮噹。

但阿拓的手很笨,不只沒擒到顏色亂搞的小叮噹,連續試了十幾次還夾不
到任何東西,我接手試了幾次,最厲害的一次是碰巧勾到了手錶的鏈子將
它吊在半空,但最後還是被它晃了下來,功虧一簣。

「繼續看你們夾我今天晚上會做惡夢,讓開,讓你們看看什麼叫夾娃娃機
教父。」
倉仔揉著肥肚子,一臉「還是得要我出馬才行」的無奈表情。
「教父,我要那個長頸鹿。」
我指著一隻脖子縫線歪掉、露出棉花的長頸鹿玩偶。
「簡單。」 倉仔打了個哈欠,搖桿跟肚子上的肥肉同時啪啪啪啪飛馳。
哈欠打完,長頸鹿已經掉進洞裡。
「好厲害!有什麼技巧嗎?」
我眼睛都亮了。
「技巧?夾娃娃機是很靠天分的,再來是命運。」
倉仔瞇起眼睛,捏著肚子上不可思議的肥肉說:「一個人這輩子第
一次夾到的東西,會決定他的人生。妳的人生,就跟這隻長頸鹿一
樣,脖子都很長。」

我張大嘴巴,這個人簡直在胡說八道界的教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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