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曉虹並不撿客，是很爛做的那種小姐，只要有人買，她也就大方的賣，看得到她十點鐘被客人買出場，十一點半，頭髮尾端還濕漉漉的帶著一身旅館肥皂的香氣，又返回店裡坐檯子。說沒有幾句話，會直接問客人要不要出場。煙花女子雖然有各式各樣的款，可是賣是賣，總還得顧一點面子，像曉虹這樣坦蕩蕩的攤在桌上賣屄，嫖客是會看笑話的，一面有人就好奇曉虹在床上有何過人之處，一面也有人喜歡調侃她胃口大，吃重鹹，說跟她出去幹，恐怕被她採陽補陰，所以應該是她要付錢給客人，不是客人買她鐘數云云。 

曉虹對這些侮辱性的評語，絲毫不以為忤，只要人家付她鐘點費，她就笑罵由人，擺明了她就是要賺錢，只要客人付鈔票，保證上得到牙床，很快的也做出個紅牌架勢出來，生意不錯，艷幟高張，真正一雙玉臂千人枕，一點朱唇萬客嚐。 

我在旁邊看著，想到她以前弱水三千但取一瓢飲的忠貞，想到我們一起煮酒談金庸紅樓夢的日子，想到她意興風發，驕傲得目無下塵的過去，眼看她起高樓，眼看她宴賓客，眼看她樓塌了，滄海桑田，物換星移，物是人非事事休，心痛得比死還難過。 

她並不肯跟我深談，雖然沒人在附近的空檔，曉虹不至於裝做不相識，可是分開的這些日子，發生何事，娃娃如何，就算我問，她也不會說，總是笑笑的，很好脾氣的說些不著邊際的閑事，一推八丈遠，也不肯在工作以外跟我有何接觸。 

但是她會打電話給我，這個月還缺幾次進場，開酒瓶數沒有達到標準，請我去「捧場」。有客戶需要招待，也請不要帶去別家店，客人想要找點樂子，還要推薦她，她不是最漂亮，身材也不是絕頂，但是服務精神一流，口交，肛交，綑綁，玩具，多P，隨便什麼花樣，你想得出，她都肯作，保證客戶滿意。 

如果我走得開，曉虹要我帶她進場我是肯的，撈得那麼難看，急需要錢的樣子是明白的，探過幾次口風，她不肯鬆口，也不肯接受我援助，那麼我只好迂迴的用這種方式幫她賺點錢。不過她也擺明了姿態，我跟她不是朋友，就是客人跟小姐的關係，或者更直接的說，連客人跟小姐都不如，跟我進場，她連飯都不必陪我吃，也不用去接她，直接約妥了店門口見，一起進去，我開一組酒存下來，替她做業績，她坐個二十分鐘檯子意思意思，就轉檯去別的客人桌上不再回來。 

可是要我替她拉皮條那種廣告詞，我實在說不出口，只得盡可能的挑選比較不那麼下流的客戶，才往曉虹工作的酒店帶。有句廣告詞怎麼說的，台視影集，「有口皆碑」，跟曉虹出場的客人似乎都很滿意，還有人指名要去找她，男人跟男人之間擠眉弄眼的敘述曉虹床笫之間的種種淫浪風情，以表兄弟互稱，我巴不得把自己的耳朵戳聾。這種應酬酒，喝得我的胃痛不可當，又什麼也不能說，後來我實在受不住，我不再去她上班的酒店了。 

然後我離開台灣，遠渡重洋，一個人到異鄉從零開始，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把往昔的一切全都扔下，我們就這樣斷開來，直到我返家探望老父，收到曉虹的信件，擱在家裡五個月了。 

她接到我的電話並沒有驚訝的反應，好像信件是上星期寄出來的，不是五個月之前，對於我這段期間的行蹤亦沒有什麼評語，平靜而不失愉快的邀請我去她的新家吃頓便飯。 

新家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一扇紅門，打開了是一個小小的舖設了水泥的院落，倒是蔥蔥鬱鬱的種滿花花草草，牆壁上吊著蘭花，水泥砌成的花壇種著苔綠色灑著銀點的蘆薈，深紫鵝黃的非洲堇，九重葛爬成了一個華蓋，底下有個小魚池，打氣機發出噗噗的聲響，幾隻金魚優游其中，還種了點睡蓮，紫的白的粉紅的花，圓圓小小的的綠葉子，很是繽紛熱鬧。 

中午時分，四下靜悄悄，曉虹出來應門。分別數年，她苗條纖細一如往昔，長直髮在腦後鬆鬆的挽了個圓髻，穿著一件黑底金花金葉子的家常衣褲，很南洋風味，腳底下踩著一雙像印度人那種尖頭盤金鑲珠的刺繡拖鞋，臉上脂粉不施，有點蒼白，耳朵上晃漾著一對金葉子。 

室內開著冷氣，一陣幽涼，空氣中有一絲隱隱的檀香氣味，桌子上設著三份碗筷杯盤，飯菜也很家常，一大碗公鹹菜鴨湯，炒空心菜，煎魚，一小碗紅燒肉，大同電鍋掀開來，冒出米飯熱騰騰的香氣。 

一個很老的男人走出來，穿著短袖的白襯衫跟灰色西裝褲，清癯瘦削的臉上有一股不怒自威的神情，他伸出手來跟我一握，很簡短有力，招呼我坐下來吃飯。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誰，也不好問，老人很愉快的問著加拿大的風土人情，比較著台灣北美的學校制度，他的口吻跟態度，都讓我想到受日本高等教育的祖父。曉虹很緘默，文靜的吃著飯，手不停的替老人夾菜斟水拿毛巾，很溫柔妥貼的伺候著老先生吃喝，那種作法我看得很熟習，跟外婆服侍外公還是我媽伺候我爸的手法如出一轍，再要看不出來他們的關係，就是瞎子了。 

老先生很快的吃過飯，站起來告辭，曉虹直送他到院子門外。 

我們在客廳坐下來，家具陳設很簡單素淨，墨綠色的絨布沙發居然還是有四隻腳的，粉白的牆上掛著幾幅水墨山水，曉虹斟出茶來：「不好意思，我家是不備酒精的。」 

「沒有關係，我現在也不大喝了。」 

「那就好，喝多了傷身體。」曉虹的口氣十分溫婉，像個大姐姐。「你大概想知道那個男人是誰？」

 「不，」倒不是做偽，這個時候的我，已經知道，有些事情，不說破好過攤開來。事事都要追究個水落石出真相大白，是很小的那種不懂事的孩子的特權。「你不想說不要說。」 

「那是我先生，算是好聽的說法，不過我們沒有結婚，這輩子也不會有合法的機會，他已經有兩房太太，我是老三，社會上對我們這種女人，說得好聽的叫做三房，不然就是細姨，或者是姘頭。」 

我不知道可以說什麼，維持沉默，捏著手裡的茶杯轉了又轉，轉了又轉。 

曉虹繼續說：「不過他對我算是不錯的了，也不嫌棄我是個帶著拖油瓶的破爛貨，娃娃跟了他的姓，將來不至於是個父不詳的私生女，這棟房子已經付清，買在我的名下，去年他分了家產，我也有份，老頭把一筆款子存在銀行裡給我們母女吃利息，還有一點股票跟基金，小心一點用，我們母女想來是吃用不愁了，」 

聽起來很理想，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背脊一陣一陣發寒，也許是冷氣開得太強了一點，也許是其他的原因？曉虹的聲音溫柔平靜，同時卻空寂冷冽，像是幽谷傳來的回音。我看過一本B級恐怖小說，死了良久的枯骨不知道自己已經是亡者，四處尋覓舊日的愛人，說話的時候牙齒撞擊著骨骼，發出一種沉悶空洞的迴聲，描寫得其實也不算太驚悚，我卻印象十分深刻，鼻端幾乎可以聞到那股墳上泥土、青苔與腐肉的陰濕氣味。坐在曉虹面前，我忽然的把小說跟現實的兩個場景銜接在一起，分不清楚界線。

 「你說的對，關最終還是回到他太太身邊，他們在一起太久，什麼資產證件孩子都密不可分，說要離婚不過是一句空話，他太太先取得移民資格，如果關跟他太太離婚，就真的會人財兩失，比較起來，扔掉我們母女是比較划算聰明的作法，畢竟女人哪裡都有，孩子可以再生，可是花了數百萬買來的加國移民資格可不是隨便扔得下手的。」 

「他總是說他愛我，這一輩子最愛的女人是我，碰到我之前，他根本不知道真愛為何物，可是跟切身的利益有關的時候，關拔腳逃得飛快，看我們母女，比一袋垃圾都不如。他的『畢生最愛』，也不過如此而已。」

 「我媽媽跟我爸爸離了婚，我爸外面的女人抱著小孩到家裡來打她，我爸主張一家人都住一起，一次喝醉了，叫我媽去服侍他們上床，我媽就搬出來了。她後來就一直跟我住在一起，替我照顧娃娃，好讓我去賺錢，那個時候，謝謝你帶客戶來給我，我很急著需要在最短的時間賺到最多的錢，可以安頓我媽跟我女兒。」 

「你不再來店裡捧場以後，一次我被帶出場，客人帶我去到萬壽山，那裡好幾個他的朋友等著我，我被狠狠打了一頓，然後輪姦，我騙他們說要上廁所，他們讓我蹲在車子的另外一邊尿，有人提議也許應該直接殺我滅口，免得我報警惹麻煩，我沒處閃躲逃跑，只好從山崖摸黑翻下去，摔得鼻青臉腫，手肘脫臼，腳踝也扭傷了，內臟受了點傷，尿出來都是血，可是至少一條命是保住了，」 

「住了好一陣子醫院，不知道老頭哪裡得來的消息，來探望我，提議我可以辭職，以後跟他一起生活，我媽媽跟女兒都接在一起，這樣我們也算是一家人，我就沒有再回去上班了。」 

她的聲音很輕柔，不帶一絲火氣跟情緒，在外人的眼裡，我們大概不過是久別重逢的老朋友，坐下來喝茶閒話家常，怎麼想得到說的話題如此驚心動魄。我很想說什麼，喉嚨卻乾澀的發不出聲音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忍了很久，別轉頭去，悄悄的用面紙揩去眼角的一小滴淚。 

曉虹對我轉頭過去擦眼淚的舉動視若無睹，沒有反應，她站起來，從抽屜裡拿出一張銀行本票，交到我手上，數字大得我忍不住訝異得欠一欠身，她把住我家那時候的所有費用，簡直加一倍來還給我。

 「那段時間多謝你，不是你的話，我們母女一早已經完了，不會有今天，雖然我一直不是很確定活下來是不是對的，可是我的命不足惜，娃娃也許將來會有他的前途，我不能剝奪他的權利。」 

「至於我自己，我已經不能奢求更多，我對我現在的生活很是滿意。」 

我抬起頭來，正正對上曉虹那雙漆黑深沉的雙眼，就在這一剎那間，我忽然明白我那種不寒而慄的感覺所為何來。曉虹的眼睛死氣沉沉，一絲熱度也沒有，我很奇怪的聯想到鯊魚的眼睛，黑黝黝，冷冰冰，沒有情緒，像兩個黑洞，連光線都會被吸收進去那種無底的幽深的空寂之處，一雙死去的眼睛。 

愛呢？曉虹曾經告訴我，她是為愛而生的，她不要錢，不怕死，但是她必須要有愛才活得下去，愛情便是她的陽光雨露和風。我記得她說話的那一天，我們在旗津放風箏，曉虹把一隻鳳凰風箏高高的放到天上去，我努力的跟我的蝙蝠風箏掙扎，她掛在老關的背上，風把她的長髮跟衣裙吹得飄飄欲仙，陽光走進她的眼睛裡，閃動著燦爛流麗的光輝，在該剎那，只羨鴛鴦不羨仙，他們一定是快樂的吧？ 

我把自己從記憶中拉出來，回到眼前的曉虹，相較於我印象中的昂揚，她給我一種一直往下沉的感覺。陪著一個一隻腳已經踏入棺材的老頭，其實並不是最糟糕的，那個老先生比曉虹過去任何一個英俊的男伴都還要懂得珍惜她，可是曉虹話裡的冷氣使我害怕，我只看得到一個大大的「完」字，她彷彿自己掘了個墓穴住了進去，古墳青燈的守著女兒過日子似的。 

我終於硬是從乾涸的喉頭擠出一點聲音，「把錢留著給娃娃做嫁妝還是買東西吧，你養孩子是要用錢的，當成阿姨給娃娃的一點心意，好不好？找一天，我們出去喝茶逛街，帶娃娃去麥當勞，還是玩具店，很久沒見她了呢。」 

「不，」曉虹淡淡的，但是很決絶的說：「我不會再見你，你現在是大學生，有你的前途，不方便跟我們這種身分的女人混在一起，名譽會壞的，我不能這樣拖累你，謝謝你以前對我的照顧，可是我不會再見你了。」 

嗄，所以這一頓飯其實是訣別宴？把錢還給我表示無拖無欠，銀貨兩訖，以後大家可以不必相見？我同意人有選擇朋友的自由，誰要跟我絕交我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可是起碼告訴我你看我那裡不妥，或是不聲不響的分道揚鑣，斷開算數，可是不跟我交朋友還說是為我好，這算是什麼鳥理由？ 

她站起來送客，「我祝你以後前程似錦，一帆風順，認識過你，真的很好。」 

「曉虹，」我很想為自己辯解，卻不知道該如何求情。「你太誇張了，人生是很長的，不小心踏錯一歩，摔得再重，只要你肯，還是爬得起來，不小心轉錯了彎，繞了遠路，或者崎嶇了點，可是你總還是找得到出路，過去的不如意，總有一天，都可以當成是一種人生的經驗跟歷練，不需要這樣自己懲罰自己，所以你幹過雞，又怎麼樣？我沒有賣過屄，卻出賣過靈魂，所以你的男人不是魅力王子，又怎麼樣？你如果覺得他照顧得你妥善，那他就比妳其他那些小白臉強，你真的沒有挖個洞進去等死的理由，」

 「我不想看到你，是因為你的存在提醒我我犯過的錯，提醒我我曾經可能會有但是卻被我一手打破的未來，看到你這樣強，過得這樣好，去得那樣高，我恨你，尤其是你當初的預言全部都實現了，你一直是對的，我如果聽你一成，今天我不至於落到這個田地，我沒有辦法面對你，更沒有辦法忍受在你眼睛裡頭現在的我自己。」 

我詞窮，胸口漲滿說不出的苦澀，「曉虹，」 

虹媽媽抱著午睡醒來的娃娃走出來，娃娃的頭髮長長了，嘟著的嘴唇粉紅嬌嫩，一絲紋路也沒有，像煞玫瑰花瓣，白皙的臉頰上還掛著一滴淚珠，啊起床氣。 

曉虹接過娃娃，抱在懷裡，臉上的線條瞬間柔和下來。「你該走了，娃娃起來我就沒有辦法招呼客人，謝謝你今天來看我們。」 

我只好站起來告辭。 

那扇紅色的大門在我背後輕輕關上，我聽到下了鎖的聲音。 

正午的小巷子很安靜，沒有人，沒有野狗，連電視聲音也聽不見，好像全世界都睡著了。太陽惡毒的像溶化的鐵漿一樣倒下來，滾燙熾熱，露在衣服外的皮膚，都曬得刺痛起來，我覺得暈眩，胸口做悶，一陣噁心，忍不住蹲在路邊，把剛剛吃下去的飯菜全部嘔出來，嗆咳不已，然後不知道為什麼，眼淚就來了，我回頭看看緊閉的那扇門，覺得那真的像個墓穴。 

淚眼模糊中，我的心裡反反覆覆的只能想到兩句詞：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曉虹沒有再見過我，我再努力問候，也是枉然，最後一次回台灣，紅門終於打開，裡頭換了住戶。 

我再也沒有介入過任何一個朋友的感情世界裡。 



全文完。 

寫于曼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