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有人跳樓。

下午一點多，我坐在敞開的落地窗前打字，「曉虹」的留言多的不得了，我一面看得津津有味，一面回留言。

其實我沒有「看」到，但是聽倒是聽得很清楚，好大的一聲碰。

起初我以為是哪裡什麼東西炸了，此地的計程車常常放個瓦斯桶在後車廂，我老覺得哪一天會炸開來的。又很像是巷子外頭出車禍，猛力的撞擊聲，但是這跟我有何關係呢？我的好奇心向來並不用在此處，看到車禍也不會慢下來看的〈雖然總是得減緩車速，因為不停下來看個究竟的人好像不是主流趨勢〉。

十五分鐘經過，保母洗好泰山的十一條毛巾出去晾，驚得面青唇白的直奔進客廳，話都說不清楚了，伸手來拉：「馬旦馬旦，不好了，」

我站起來，被保母拉到陽台，朝下一看，泳池邊的磚地上，撐起四五把遮陽大傘，傘下面露出一雙長腿和半個赤裸的臀部。

啊。

喔。

一群穿著西裝套裝的辦公室人員在底下，腳步迅速寂靜無聲的穿梭來去，指揮著HOUSEKEEPING穿制服的清潔婦跟其他員工，撐起遮陽傘，用屏風阻隔游泳池的入口，拿床單跟大毛巾覆蓋住跳樓者。沒有多少噪音，看起來很像一群受到驚擾但是無聲的蜜蜂，跳下去的那個人面朝下，他穿著迷你裙的女人〈妻還是女友我不得而知〉滾倒在他身邊嗷然長嚎。

保母非常害怕，卻好奇心大熾，一面瑟縮在我身後，一面忍不住探頭探腦的朝下看。

妹妹跟出來，哼哼唱唱蹦蹦跳跳，手上拿著紫色的巧克力味道的泡泡液，找媽媽陪他吹泡泡，我馬上把妹妹帶進屋子去，雖然她個子小，從她的高度向下看是什麼也看不到的，可是這時候我血液裡潛在的台灣因子就直接發作，怎麼可以給小孩看這種東西！大吉利是。

處理得很快速也很安靜，警察跟記者很快就來了，拍了照片存證，幾個在底下圍繞著屍首的外國青年男女〈大概是死著的朋友〉都被叫去問話了，兩點半我下樓接撘校車回來的小法，已經船過水無痕，除了大廳的櫃檯門房等人個個面如土色，庭院裡多了許多西裝客，其他看起來，一如往常。

只除了很多HOUSEKEEPING的清潔婦還在清洗泳池畔的磚地，角落的水桶旁邊擱著塑膠大桶裝的強力清潔液，地板已經刷過了，用水管大力的沖洗著。

只除了我心裡頭翻翻的不大舒服。以前沒有聽過人體全速下墜撞擊地面的聲音，沉悶的，滯鈍的，像是包裹著厚棉布的爆炸聲，非常沉重。整個耳朵裡面迴盪著那個異樣的聲響，心裡頭充滿著怪異感。

更怪異的是，屍體剛剛運走，天唰一下就陰暗下來，厚重的灰黃色天空，還起風，雖然說子不語怪力亂神，可是鄉野奇譚看多了，不免有些惴惴不安的聯想。

雨下來了。

也沒有下很久，過一會，烏雲散去，陽光亮麗，雨後的天氣清新涼爽，樹葉被洗得油潤碧青，帶著水珠，在陽光下閃爍著流麗的光輝。濕地上留下一窪一窪的水塘，在陽光的折射下閃動著虹彩，只有水漬，沒有其他的污痕。

我不認識跳樓的那個人，雖然是見過的，一個瘦高的白種青年男子，不特別英俊，也不醜，在電梯還是大堂碰見，也會點頭互道你好早安的，可是我並不知道他的名字，生平，故事。

還是惆悵了，發生了什麼事情不能解決呢，要從十八樓跳下來？砸得肝腦塗地，也不過就擾攘了一兩個小時，清理完畢下了場急雨，不知情〈或是知情的也不在乎？〉的泳客還是在游泳池戲水追逐，我忍不住想：如果他們知道不過數小時前泳池畔躺著個屍體，還會不會跑得那麼輕鬆自在，不過你不知道的事情就傷害不到你，所以死的人死了，活的人照樣吃喝玩樂，日出日落，對什麼都沒有影響，就連在死者身邊圍繞著哭泣嘆息的朋友，黃昏回到旅館的時候也還是嘻笑著的，大聲嘲弄著泰國警察說英文的口音。

一條生命就這樣靜悄悄的完結，像小石頭扔進池塘，通的一聲，激起幾滴水花，一絲漣漪，就完了。

也許還是有一點點影響，我做了兩天亂夢，老夢到窗外有個全身赤裸的白種男人漂浮在空中，輕輕的敲著我的窗。

還有，我就此不在陽台的右角落抽煙，那個位置朝下看，恰恰是跳樓者陳屍之處，朝前看，我忍不住想起他墜下之際，那條下墜的路線無論如何是一定會經過我的窗前或是陽台的，如果我當時剛好抬起頭來，說不定就是最後一個看到他的人……感覺有點不舒坦，小習慣因大事情而改變啊。

唉我想太多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