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這一篇故事，其實我覺得沒有寫好，覺得「還可以更這樣一點，還可以更那樣一點」，總是有不足之處。

我寫東西是這樣的啦，下筆的時候一鼓作氣，不思不想，任由我的手指用鍵盤跟心溝通，寫好需要一點時間沉澱，過一陣子回頭再看再訂正，像園丁，藤蔓長得太狂野，要修剪修剪，有的花朵需要支架，句子太長，修短一點，免得讀者看得一口氣接不上來會累，或者有其他的形容更傳神，文章裡的錯字，像啃咬花葉的蝸蝓跟毛毛蟲，非得撲滅不可，拿個小夾子，一隻一隻挑出來。對我來說，這個沉澱是必須的過程，就算把標點符號修改得妥當一點也好，增添刪改修剪，一直到改無可改，才會罷手。

礙於篇幅，有些地方沒有寫出來，因為回頭看來看去，塞不進去。我後來發現，很多讀者簡直是柯南還是福爾摩斯再世，看文章之仔細認真的，不過很多人家挑出來不大對勁的地方，其實是模糊細節的結果，那就少了一些關鍵性的線索，文章的方向，有時候就因此而有一點小小的不同了。

反覆看了幾次大家回應的留言，想一想，還是另外做個說明的好。

曉虹的結局，對某些人來說，當二奶還是三奶，只要生活安穩，衣食無虞，結婚與否，愛與不愛，根本不算什麼，還可以跟母親女兒同住，已經是很妥善的下場，還有人覺得受傷以後度個長假是恢復元氣的好方法。前者我沒有意見，人各有志，有些人結婚也不過就是為的生活，雖然都喜歡說自己是為了愛情，不愛不熱，只要有人豢養，管誰當丈夫，其實都一樣，生了小孩，就把全部的熱情寄託在小孩身上，那個男人不過就是出錢的老闆罷了，反正都是賣，批發給大盤商，也好過零售，是吧？

可是，被包養不是放暑假。

又不是演電影，勞勃瑞福出一千萬，只要求跟黛咪摩兒睡一晚，這契約雖然不是終身的〈老頭總會先死，對不？〉，可是也不要想「休養」，什麼蠢話，出錢包養的老闆不是買個女人回來捧的，是買來用的，或者有人覺得躺下來張開大腿不是很疲勞的工作吧？更不要想說恢復元氣，願意重出江湖了，就可以毀約，天底下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情。

還有，包養曉虹的老頭又不是勞勃瑞福。

曉虹之所以讓我難受，不是因為她說恨我，我完全明白那樣的感受，眼看著自己沉淪他人上岸，厭恨不過是人性，是自慚形穢的反射動作，並不會想到別人也有苦楚，也是努力掙扎苦苦維生的，人總是只願意看到表象而已。是因為曉虹曾經非常鄙視煙花女子，驕傲得看不起人，態度之激烈，很有點想把特種營業場所全放火燒掉的意思，她的想法，就像很多人在回應裡說的，好手好腳，有學歷有文憑，為什麼不能去好好找一份工作，要靠原始本錢換飯吃，出賣靈肉，「根本就是自甘下賤」。

這我沒有跟曉虹爭辯過，不能，也不想說什麼，有時候意見非常相左，就算是朋友，也很難〈其實也無必要〉要人改觀，無關緊要的時候，可以不必面對的話，還是不要爭論的好。

因為公事上的應酬，我認識許多歡場女子，跟她們有略為深入一點的接觸，誠然有很多是為了買名牌化妝品跟手提包就下海的，可是虛榮害到的除了她們自己也沒有別人。但是也有很多女人身世悽涼得讓人動容，說得俗套一點，真的就是受到命運的捉弄，把我放進她們的鞋裡，我也想不出有別條路子可走的那種苦情。

生活是很現實的，開門幾千件事，全部都要用錢，一張大學文憑，一個月的起薪不過兩三萬，要房租伙食衣服鞋襪杯盤棉被，小孩尿布奶粉，什麼東西不要錢？十幾年前又沒有健保，小孩常生病，拿藥全部自費，曉虹媽媽也並不是一開始就願意照顧孫女，還提議過把孫女送給他人領養，是她後來自己走投無路了才來依靠女兒，還得靠曉虹籌了錢出來，才幫虹媽媽離成婚〈虹爸不但吃喝嫖賭，有外遇，會打老婆孩子，要離婚還要「賠償」，不然不簽字的〉，一份薪水，要養三個人，一個老一個幼，坐辦公室真的賺得到吃用喔？

有學歷又有工作能力何必下海？WELL，肚子飽飽的時候，說減肥是很容易的， 沒有被生活壓榨過的人，恐怕很難想像有些人〈尤其是風塵中人〉並不是自甘墮落，一張文憑不代表什麼，有工作能力，也要有機會展現，三天兩頭因為小孩生病老母生病、因為保母鬧脾氣而遲到早退，哪一個老闆肯發這種善心，讓單身母親在撫育幼兒之餘來展現工作能力？何況，有些人的工作能力只有在一切順遂才展現得出來，碰到故意阻橈的小人或是不假青眼的上司就沒辦法了。

我知道不是每一個走投無路的單身母親都選擇下海賺皮肉錢，也並不是說這樣的選擇有何值得同情或是指責之處，我純粹說故事，沒有黑白分明的好人歹角，讀者自己判斷感受，只是覺得，直到你穿上那雙鞋走上一哩路，不要隨意譏笑他人走路姿勢難看。大家都會說，如果是我才不會這樣那樣，對，可是，你還沒有碰到那樣的困境。

當然，也希望你不要碰到，我沒有黑心到希望誰真的倒大楣可以證實自己的理論啦。

而文末才出現的老先生，是曉虹的恩客沒有錯，可是他們在曉虹下海之前已經認識，關於這一點我就不交代，太暴露細節。老先生愛慕曉虹許久，很早就追求過曉虹，可是曉虹對老先生表達的好感嗤之以鼻，厭憎之情溢於言表，嫌人家年紀大，人老心不老，臨老入花叢，拿來說笑，老年人的肌膚破敗如棉絮，氣味噁心，滿臉皺紋，滿口假牙，就算把燈關掉，光想到那個接觸的感覺就噁心得可以把隔夜飯菜都嘔出來。

有些男人追求心儀的女子是很堅決的，我說過，嚮往「我的野蠻女友」那種誇張情節的小姐們，要小心玩火燒身，有些男人秉持臥薪嚐膽之志，把惡劣刁難的女友追求到手，不是真的有那麼愛，而是不肯認輸，娶回家來，會狠狠報復，我們都知道吳王把勾踐放回越國以後的下場，糟蹋男人的心意，真的要小心被反撲。

我不知道老先生有否狠狠報復曉虹，可是我知道他們是在酒店裡頭重逢的，女人可以拒絕男人追求，酒店小姐挑客人可是自找麻煩，店家是不會任由小姐這樣放肆的開罪客人的，尤其是有點權勢的客人，開門做生意，每個客人都是老闆，對誰都得陪笑臉打恭作揖，中國人說士農工商，商人的地位敬陪末座，你以為是為的什麼？有點自尊跟脾氣的人，原則太多還是道德標準太高，就還是莫要從商的好。曉虹當初對老先生不假辭色，可是這會子老先生付錢買她出場，她要不就辭職換店，要不然，就只能乖乖的陪人家出去。

墨非定律的威力啊，你愈是鄙夷什麼，就愈可能得到什麼，而你愈是渴求什麼，就愈可能追求不到。

曉虹最後得到的，是她一度極為鄙視的一切，要知道，每個人都有底線，為了錢為了生活，委屈難免，可是必須跟讓自己噁心的男人同床共枕，做自己最唾棄的行業……雖然是她的選擇，她的決定，她的人生，也讓我顫慄不已。

至於曉虹跟我的友誼部分，我也明白她不願意見我的理由，雖然我覺得她驕傲過度，但是我明白那種「輸了」的感覺。雖然我從來沒有要跟她比賽的意思，雖然我也不以為自己有何資格看低她，雖然我並不覺得她欠我什麼，可是，我懂得。

我愛一個人，是希望對方快樂的，友誼也好，愛情亦然。倘若我的付出，反而讓我喜歡的人因此而覺得難受痛苦，那麼我也做得到尊重對方的選擇，不會強迫人家收下我的感情，有時候，放手是對一個人最大愛情的表露，只要她覺得好，就算我們從此不再相見，不是朋友，我祝福她，在她的人生一鞠躬下台，絕對不去騷擾。只要我愛的那個人幸福，即使他的快樂是在別人身上得到，我願意默默退開，把我的愛意靜靜藏匿心中。

有人說她一定在心裡祝福我啦，或是有一日會「碰到一個有美麗眼睛的女孩說她母親常常提起我啦」，將來重逢一定還是朋友啦，等等等等。

不，不會的，我接受任何人均有選擇的權利，並無怨懟。但是誰要走我都不會苦苦挽留，事情過了，就是過了。

我曾經思索良久，或者有更好的方式可以幫助曉虹而不讓她覺得被施捨，是否不同的作法會帶來不同的結果，可是一來這種假設性問題毫無證實機會，二來我篤信性格控制命運，就算真的時光倒流，我大概還是會做相同的選擇，所以結局還是一樣，想來無用。

對一個朋友，我自覺仁盡義至，俯仰無愧，事隔十多年，想來略覺惆悵，但是，沒有傷痕。

也沒有遺憾。




Latte時間：
1. 有些人實在對我很苛刻，我當時二十出頭，就算到現在，我都不知道我要如何處理這樣大的問題，哪，不要光會批評我白目啦，「俯瞰」朋友啦，自以為救世主啦，不然你教我看要怎麼樣幫助這個朋友而不使人家覺得受到施捨吧，我已經想過很多次都不得其解。也不要光會說我這裡做得不夠那裡做得不好，不然你來，看看你的作法如何，我很誠懇虛心的請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