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一個馬但朋友最近開除了家裡的保母。 

已經做三年了，一直都表現不錯，孩子都很健康強壯，也沒有什麼過錯，很勤快，很安分，不是手腳不乾淨，還是「男主人六點下班保母五點鐘開始化妝換迷你裙帶大耳環偷擦女主人香水出來迎接先生」那種非滾不可的問題。 

說起來，原來是因為保母學歷太高。 

嗄？ 

馬但朋友十五歲的大兒子做功課，挑選一篇莎士比亞作品寫讀後感想，朋友幫兒子選了經典愛情鉅作羅密歐與茱麗葉，十五歲的少男無聊得幾乎痛哭，母子兩吵得不可開交，最後終於搞出一篇一千兩百字的論文出來，交上去，過了幾天，導師在連絡簿上質疑：這可是抄襲？因為文章超過學生平日水準太多。 

朋友一面尷尬，一面又暗中得意，想說自己當年英國文學沒白修，寶刀未老，嘴巴上當然堅持是他陪兒子做功課，也許略有「啟發」，可是沒有抄襲。 

作業拿回來一看，朋友獃住，因為，不是自己嘔心瀝血的大作。

WELL，不完全是。有人改過，而且改得文情並茂，比原作優美太多〈恩，朋友的作文水準不敢恭維，但是改動的那枝真是生花妙筆〉，這下朋友惱了，逼問兒子到底是「誰幹的好事」。 

兒子無論如何不承認有人幫手，朋友於是著惱，把過去幾年的功課一一調出來檢閱，這一下看出問題，很多作業都有「不似少年的手筆」潤色。一直以來，朋友都非常以小孩功課好為傲，尤其是「不需要母親督促」這件事情，更是常常拿出來驕之同儕，猛然發現小孩原來不是天才，而是功課有自己以外的人捉刀，一定要搞清楚狀況，最後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原來是保母。 

盤查之下，發現那位緬甸籍的保母原來真人不露相，醫科畢業，英文說得其實比他馬但還要好，可是平日十分沉默寡言，開口閉口只有：「YES MADAMED」跟「NO MADAME」，等閑不開金口，是以也無人知道保母隱藏的才華。 

保母那個只有幾件基本設備的窄小臥室裡頭，小桌子上有幾本書，都翻得非常破爛，分別是濟慈跟雪萊詩選，還有，莎士比亞全集。 

朋友算清了保母的薪水，多賠給他一個月，請保母走路。保母收下錢，默默的收拾好行李，提著兩個小袋子，走出門，消失在茫茫人海裡。 

我聽完了，感覺複雜，不辨滋味。朋友問我：「如果是你，你敢用他嗎？」 

說真的，我大概也不敢留用，想到人家唸到醫學院畢業，不拿手術刀，來我家拿菜刀，折墮感太深重，賓主做到如此尷尬，恐怕也是各分東西的好些。差別是，我或者會嘗試替他辦工作簽證，有合法證件，或者他可以去找一個比較好的工作，能不能學以致用我實在不敢說，我不清楚泰國勞工法律，可是總有其他出路吧？ 

我家的保母也是緬甸人，一次大家坐下來整理玩具，他跟我說，緬甸小學老師一個月的薪水三萬七千塊緬甸幣，我想一想，問他：「那路邊吃碗湯麵多少錢？」 

「三百。」 

我在心裡默默計算，哇，那不大容易生活啊。 然後保母繼續數給我聽，原來三萬七千緬幣大概只值兩百到三百泰銖。所以他家五個兄弟姊妹，她讀書最少，可是現在她賺錢最多，她大姐在緬甸就是當小學老師的，每個月仰賴她寄錢回家奉養父母云云。 

我吃了一驚，然後就是深深的傷感。 

國家窮，人民真吃苦，唸到醫學院畢業，沒有工作做，離鄉背井的出外謀生，當女傭賺錢，在自己國家當老師，收入還比不上去異鄉替外國人看孩子。 

我以前是個天真的笨蛋，會說那種「靠勞力吃飯不偷不搶也是正當職業」的蠢話，事實是，住家工不好打，家務助理還是保母女傭，碰到不好的主人家就真是悽涼了。很多主人是頗有點淫威的，出點錢就吆五喝六的折騰下人，我知道有人會看家裡女傭沒事作不順眼，故意把煙灰缸翻倒叫人重新打掃，還要拿牙刷把瓷磚之間的縫隙刷乾淨。也聽過有人給家裡傭人跟狗吃一樣的食物，或者是言語侮辱，還是居然動手責打，看報紙常常也看到有人虐待\ 性侵印傭還是越傭的。 

這種新聞總讓我覺得厭惡，人家也是人，窮又不是他的錯，這樣踐踏雇工，狗逼急了都會跳牆還是反噬，不把人當人，小心被下毒，傭人發起狂來殺死主人一家的慘劇又不是沒發生過。 

你要是不能禮貌的對待下人，那你還不配當主人。 

我後來常常在想那個超高學歷的保母，唸到醫學院畢業，是怎麼會流落到曼谷來當幫傭的呢？沒有證件嗎？找不到其他的工作嗎？他的故事到底是什麼呢〈真的，每個人都有故事啊〉，後來他到底去了何處呢？ 

全部都是問號，沒有答案。 

國家窮，真不好。 



LATTE時間：

1.曼谷這幾天都在狂歡，慶祝宋干潑水節，可是節日的前兩天，警方破獲緬甸的人蛇集團，一百二十人擠在一個狹小的貨艙偷渡來泰國，天氣酷熱，沒有食物飲水，死了五十幾個人。
2.保母跟孩子們很親近，不但照料生活還負責教功課的，現在辭了保母，兩個小孩都在生媽媽的氣，大的那個已經兩星期不跟母親說話了。
3.我是小老百姓心態，說真的，沒有崇高的政治理想，只有安居樂業的渴望，不管要搞革命，還是要實踐多麼神聖的目標，人民總是想要吃飽的嘛，政客總不能自己鮑參翅肚大魚大肉，然後叫百姓勒緊褲帶捱餓安貧支持黨的目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