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上一次過情人節是什麼時候？

一點印象也沒有，我對一窩蜂做大家都做的事情一向不感興趣，更討厭當冤大頭，錢就算不花在刀口上，也不願意花比正常狀況為多的價格，去買到可能比平日更糟糕的事物，所以情人節，就是我很不喜歡的節慶，老覺得那都是商人搞出來騙大家亂花錢的把戲，兩情若在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真的相愛，天天都是情人節啦，何必特別選在聖華倫泰老人家的殉道紀念日，去買特別貴的花，吃特別貴〈還通常特別難吃〉的飯，再去定特別昂貴的飯店，打跟平常沒差多少的砲。

除開經濟因素，情人節的一切象徵，都不是我的菜。心型的這個那個誠然可愛，可是我本人不可愛，不能搭配的東西要來無用。我不喜歡吃巧克力，甜的苦的牛奶的都不愛，雖然不討厭，可是什麼研究說吃足夠的巧克力有戀愛感覺，算了，我情願直接跟異性耳鬢廝磨，來產生足夠的腦啡跟動情激素，純燃燒熱量，一盎司卡路里也不吃下肚。而玫瑰花，喔我真是不喜歡剪下來的花，尤其痛恨要花很多錢去買過兩天就得丟掉的東西，還大得塞不進去垃圾桶，得自己拎下樓去扔，誰送我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真是會惹得我要問候他老師的。

看過很多人把情人節當成對伴侶的大測驗，把花送得夠不夠大駝，禮物夠不夠稱頭，安排的節目夠不夠新奇有創意，拿來當成情人的評分表。記得那個時候，整個辦公室的女生，都在比較誰收到的花束比較特別〈在資本社會來說，通常也就表示昂貴的意思〉，小美收到香檳玫瑰一打有什麼了不起，小嵐收到得過獎的紐西蘭長莖火紅玫瑰兩打，跟小樂比起來通通遜色，因為人家收到比人還高的鮮花牌坊兩座，擺出來先聲奪人，簡直像紅舞女過場子一樣熱鬧非凡。

大家都在比，人有我也要有，還要比人家的更大更美更好，不然情人節丟了面子，可是大罪一條，搞得很多可憐的男朋友簡直要去賣血還是賣腎，才過得了這一關。不但要有花，還要有禮物，因為戴啤爾斯跟第凡內的廣告打得大的關係，鑽石恆久遠，所以很多女生就算嘴巴上不承認，其實心裡都偷偷的希望拿到一顆亮晶晶的小石頭，最好是鑲在戒指上，不是鍊墜上頭，因為，「沒有比鑽石更可以表現愛情的堅貞跟長久的好東西了」。

還有還有，不知道爲什麼，大家都覺得情人節要去外面吃飯，在餐廳工作的廚師朋友就講過，情人餐點一向是最難吃的，餐廳趕著賣，東西也不用弄太好，情人是吃氣氛的，就算難吃也不大可能抱怨，不然情人節的「浪漫氣氛」就全都沒了嘛。但是可以賣很貴，努力搞浪漫的情人們，就像砧板上的鴨，伸長了脖子，束手就擒，等著被斬得一頸血。

真的有女孩子會因為男友在情人節表現得不夠好，生悶氣吵架乃至於覺得「你不在乎我」而導致分手的，對於這種怪現象，我一面看得瞠目結舌，一面嘖嘖稱奇，一面又忍不住覺得，用這種很物質很表皮的東西來秤量愛情的斤兩，實在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

不過今年的情人節之前，老法從蒙古打電話回來，暗示曰：「該日我有空喔，要不要去約會一下？」

杜老闆今年開春就大忙，二月份在家睡覺的次數：七天。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外地應酬各路英雄好漢，杜少爺生了氣，勒令爸爸「你現在就給我回家」不果，以後爸爸在SKYPE上殷切呼喚，理都不理，走過來對著麥克風說：你回家我再跟你玩。可憐的孺子牛雖然心情鬱悶，可是生計也很要緊，回家來跟孩子們玩耍雖然已經是當務之急，可是老婆畢竟不是家具，偶爾也是要照顧一下的，是以打起精神來〈說不定他很樂意啦，我不知道〉跟老婆製造點單獨相處的機會。

我沒有興趣吃情人飯，可是也不大會掃丈夫的興致，所以老法開口，我就去辦理，想來想去，選了六十四樓的天台餐廳。

很糟糕的選擇，平常三千銖的晚餐那天要兩萬九，還不可以點菜，只有他們設計好的情人套餐可以吃，雖然很多吃喝玩樂的雜誌都推薦什麼景觀一流，誠然站在高台上會變色的吧台前我的長髮跟長裙一起飄飄欲仙，可是那個價錢實在也是高處不勝寒的。再者，那天大概是預防沒定位的客人闖關，門口安排了一個西裝骨骨的大隻洋漢把關，喝令客人「站住」，「停步」，跟「你以為你要上哪裡去」，沒有請，謝謝，對不起，請稍等，大大聲的訶斥上門的顧客。

我站在入口等老法的時候，見這個保安噓走四五對客人，結果輪到我，遭受的待遇一般惡劣，大猩猩惡狠狠的叫我站住，因為天台餐廳只保留給定位的客人，我也不跟野獸計較，當然定位啦，不然誰那麼大膽子來擅闖轅門，老娘露前露後的長禮服都穿出來，一雙高跟鞋四吋高，需要那麼惡聲惡氣嗎？難道有客人會站在大門先跟你劈殺乎？又不是瑪姬Q還是章子怡拍動作片，穿著長裙高跟鞋都能打，還不走光。

可是條氣就很不順，你娘的，花錢還要看臉色，老娘最不爽的就是花錢買氣受，這種守門的惡犬亂吠，他媽的人家SERVE龍肝鳳膽我也不爽吃啦，何況還要老娘買單，米其林三星的價錢，莫說絕對端不出三星級的菜色，光那尊臭著臉侮辱客人的門房就足夠摘掉五十顆星星，還永世不得翻身。

我也不動聲色，進去吧台點了杯琴湯尼，發現吧台上居然有煙灰缸，我問了可否抽煙，酒保馬上堆著笑臉打算替我點煙。泰國政府又立了禁菸例，餐廳酒吧夜店都不許抽煙了，喔，所以刑不上士大夫，法也不管有錢人乎？只要付得起兩萬九千銖的晚餐，六十四樓便高於法律啦〈我進門的時候看到一樓大廳坐著警察，所以法制僅達一樓〉。

很討厭，我並不喜歡特權階級，就算給我當特權階級我也還是不喜歡，所以等到老法抵達〈他也在門口受阻兼被咆嘯，杜老闆該日巡工廠，穿得顯然不夠稱頭〉，我付了酒帳就閃人。

抵達電梯，經理大大的笑容忽然僵住，哪裡有可能現在已經吃完買單，便關心垂詢，我笑笑，「你這裡是五星級旅館？」

他說是。

「米其林幾顆星餐廳？」

「呃，這，我們尚未到達米其林星級……」

「喔，」我笑咪咪，「我看您這一輩子也不用夢想有那個機會了，請個BOUNCER站在大門口如此吆喝消費的客人，我還以為你們這裡是拍彭的鋼管酒吧還是工業區的迪斯可舞廳呢。」

說完，我挽著忍俊不住的丈夫手臂，踏進電梯，門關上，經理一臉錯愕的被關在門外面。

神經有毛病，兩萬九差不多是我家保母三個月的薪水了，拿來吃一餐飯我會拉肚子，還不給點菜，誰知道他們端什麼貓兒尿出來，然後還要受保安呼喝，去你媽的，當人家洋盤，五星級飯店個屁。

司機看到我們已經打算離開也很是訝異，不過跟著我們做事情，很快也學到黃金規則第一條「不要亂問」，默不做聲的開車，雖然臉上那個好奇得快要癢死了的表情是遮掩不住的。

曼谷別的不多，餐廳比狗身上的跳蚤還要多，口袋裡有鈔票，怕去哪裡吃不到好東西？不過薩松路上塞車塞得實實，車子陷進出來過情人節的車潮大陣裡，好半天動彈不得。

老法把車窗搖下來開始抽煙，我們索性聊起天來，用法文，這個阿杯很介意司機聽壁腳。我伸手摸出藏在車上的香檳，出門的時候靈機一動從冰箱摸出來的，沒想到真給我派上用場。把酒瓶拿到車窗外面推開軟木塞，不是為了炫燿，老娘身上一件紗裙子，萬一被香檳噴上不知道要怎麼收拾善後，也沒有水晶杯，免洗杯拿來將就著也是可以喝，車門邊搜搜，還有一袋給小孩充飢用的起司小餅乾，一併拿出來，老法大樂，老婆好像有張魔術小桌布似的。

車子動也不動，無所謂，我只要跟丈夫單獨相處，沒有小孩尖叫吵鬧，在哪裡過\ 哪一天都是情人節。我們開著窗抽煙喝香檳，四邊的車裡都是一臉雖小相的男人握著方向盤，妝容精緻但是臉色臭臭的女伴捧著大把花束坐在助手席，我懂，大概會因為塞車趕不上晚餐的預約，難怪黑著一張臉。

人很壞，冰得涼涼的香檳好喝，可是在他人的羨慕眼光中的香檳，好像又更好喝一點，起碼我很壞心的注意到，四邊的車裡，都有艷羨的目光。

那天到底吃到什麼其實也不是重點，普通的西菜我根本不放在眼裡，我烤的布丁好吃過很多平民餐廳。但是塞車那段路上開著車窗喝到的香檳，真是好喝得很。其實，只要是跟心愛的那個人在一起，塞車也無所謂，情人節還是清明節，收到紅玫瑰還是黃菊花，只要身邊那個是老法，我就快樂。

不在乎形式的感情真是輕鬆愉快，願意慶祝就慶祝，不想浪費也不會因此被身邊的人哭著指責「你是否不愛我」，完全不被商人的促銷手段消費，還是被「大家都慶祝所以我也得慶祝」的成規挾持，今年難得從俗加入被斬的情人節肥鴨行列，試過啦，確定還是不喜歡這一套，於是可以心安理得的又安靜幾年，直到下一次我們又發起神經來，想要慶祝什麼情人節不情人節的。

FOR NOW，再見啦情人節。


Latte時間：
1.word檔搜一搜，居然給我發現寫好沒上刊的情人節文章，雖然事過境遷，難道留到明年情人節再刊嗎，所以還是拿上來放了。
2.齁，沒想到我居然是有「存稿」的，而且還不少咧，我的話真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