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冬天晝短夜長，才下午6點鐘，天色已經全暗了。

但是不怕，店家的櫥窗招牌霓虹燈路燈仍然閃爍，照耀得大街明亮如同白晝一般，燈火輝煌到甚至於看不到地上有影子。

時序進入12月，靠近聖誕節、新年假期，買氣漸漸旺盛，滿街都是人，逛街的人，約會的人，買菜的人，勞碌一日的上班族正準備回家，蒼白疲倦的面色，跟剛剛睡醒正要去上班的豔粧女郎，成為奇妙的反比。

男人有一張極其英俊的臉孔，白皙的膚色恐怕會讓很多女人自歎弗如，自然微鬈的濃密黑髮經過專人修理，在形狀美好的頭顱上波浪起伏，鼻樑挺直，兩道劍眉十分神氣，高瘦修長玉樹臨風，驟眼看還以為是哪個偶像明星小生， 他在人群中大踏步前進，卻輕巧的不至於撞上任何人，身上黑色的大衣隨著他的步伐，在晚風中鼓蓬蓬的向後揚，端的是十分瀟灑。

唯一美中不足之處，是那對英氣勃勃的劍眉現在正緊緊蹙在一起，焦躁扭曲了他臉上的表情，使得俊逸的五官稍微失去了本來的平衡，而且，他實在太蒼白了點。這種不健康的膚色，在維多利亞時期是貴族們嚮往的病態美，2005年的現在則未免嫌文弱了些。

這一帶的建築都是古蹟，厚實的大石塊建築物，看起來很像可以永生永世屹立不搖的樣子，上面精工雕飾著希臘神話的人物、美女、怪獸，建築師的紋章，或是財主的家徽，樓面極高，地下室幾乎有一半是與地面齊平的，一整排向著馬路的窗子，路人可以窺探裡面的動靜，裡面的人也享有觀察行人的樂趣，很多餐廳酒吧都挑在此處營業，古色古香的建築富於特色，租金又不昂貴，白天是辦公區，入夜後酒吧俱樂部紛紛開始做生意，只有更加熱鬧。

6點半則似乎稍微太早了些，夜店幾乎都還沒有開門。

男人的腳步更急。

轉進一條安靜的橫巷子裡，突然從燈火輝煌的大街轉進來，只有路燈的小巷感覺特別黯淡，整條巷子的氣氛像是黎明前最黑暗的片刻，寧靜瞌睡之下，覆蓋著即將清醒勃發的生命力。

小巷中段，一盞藍紫色的招牌燈瑩瑩亮起：The Twlight Zone。

男人幾乎小跑步起來，走近一看，招牌的燈不錯是亮著，可是店門仍然緊閉在一扇鐵柵門之後，從特別高的地下室窗戶，可以看到裡面有一個人走來走去，正在做開店前的準備工作。

隔著緊閉的門扉窗戶，還是可以聽到酒吧裡隱約傳來的搖滾樂，電吉他強烈的節奏在安靜的小巷裡顯得特別激越。

男人三步併做兩步那樣跑下台階，大力拍打鐵柵門。

裡面穿著白襯衫黑背心的酒保走到門邊，捲高的袖子下可以看到強壯的手臂上肌肉糾結賁起，他沒有說話，只挑起一角眉毛做個詢問狀。

男人求懇：「請開門，我需要喝一杯。」

酒保面無表情。「我7點鐘才開門。」

「拜託，我真的需要喝一杯。」

「30分鐘以後再來。」

男人掏出厚厚一疊大面額的紙幣，貼在鐵柵門上，「可以破例一次嗎？我必須去某個地方，但是我真的需要先喝一杯。」

撲克臉酒保沉默的看著男人和那疊鈔票。

一陣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後，鐵柵門拉開了。

男人：「我可以進來嗎？」

「當然。」撲克臉酒保側身讓路給男人。

音樂這時候變得很清楚，AC/DC的HIGHWAY TO HELL。

迎面撲來一陣涼意，男人打了個哆嗦。

近門的一角站著一張電子彈球機，男人看了一眼，ADAM’S FAMILY 版本。一個香煙的自動販賣機，在西班牙很常見的，還有一個老式的點唱機。

酒吧裡面只有櫃台的燈是亮的，桃花心木做的櫃台擦拭得光潔閃亮，盡頭有5個黃銅做的啤酒噴嘴，背後整面牆都是酒瓶，愛喝的人有福了。

長方型的空間裡擺了10來張圓桌，靠牆的盡頭左邊是一個小舞台，上面有一架演奏用的史坦威三角鋼琴，碩大的貝斯大提琴有著如同豐腴婦人般的曲線，瞌睡兮兮的倚在牆角，金色的薩克司風掛在牆上。

右邊是一張撞球檯，低垂著染色玻璃的吊燈，旁邊掛著射飛鏢的靶，幾棵叫不出名字的熱帶植物長得蓬勃茂盛，在半明半暗中搖曳，幾乎像是活生生的，巧妙的隔出幾個安靜的座位。

他在吧檯找個位子坐下，十分欣賞這家酒吧的情調，如果他不是那麼匆忙，他會很享受在這裡消磨一些時間的。

男人忽然覺得有點可惜，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到這裡來喝上二杯。

他搖搖頭，摔開心裡那種惆悵感，對他的身份來說，還保有這樣的感覺是不正常的。

不過他也很快就釋然，才剛剛搬到一個新地方，尚未適應新的環境與身份，又回不去原本的地方，自然有些不自在。

酒保走回吧檯後，開始擦洗淨的玻璃杯。「你看起來臉色不大好。」

「我很餓。」

話才說出，男人忽然覺得大如宇宙黑洞的饑餓感緊緊攫住他，喉嚨乾渴得像塞滿砂礫，還有硫磺毒火在燒灼。

這個酒保運氣不好，那麼早開門，要不然，他倒是很喜歡這家小酒館的。

「我只有一些下酒菜，三明治之類的，你想吃點些什麼？」酒保問。

男人眼中驀地精光大盛，牙齒伸長變尖。「就你自己如何？」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撲過去，黑色大衣在空中揚起，像蝙蝠的肉翅一樣，一口咬住酒保的頸動脈。

男人滿心期待著溫熱的鮮血那種海洋般豐富微鹹的甘美滋味噴進口中。

可是並沒有發生。

吸血鬼男人把尖長的獠牙向下刺得更深，狠狠吸吮。

還是什麼都沒有。

吸血鬼男人吸進一嘴空氣，只見撲克臉酒保既不驚慌，也沒有尖叫，仍然面無表情的擦拭著洗好的玻璃杯。

他鬆開酒保，向後退了一步。「搞什麼鬼……」

吸血鬼男人僵住，目瞪口呆的看著酒保的頸子上牙印漸漸合攏，變白，然後褪色，最後回復到原來光滑的模樣，連一絲瘢痕也沒有。

「你是什麼鬼東西？」

「你是新搬來城裡的是吧？」

一陣饑渴的火燄燒得男人頭昏眼花，胃裡無盡的空虛感幾乎吞沒他，他頹然坐倒在地下。

酒保把男人扶起來，讓他坐在吧台前的高椅子。

他伸手到吧台底下，拿出一個盤金線描繪出葡萄藤蔓枝葉的黑色玻璃瓶，在雕花水晶杯裡斟了半杯深紅色透明的液體，幾乎像是上好的紅酒一樣。

酒保單手拿著水晶杯輕輕搖晃一下，對著低垂的吊燈光芒，欣賞液體在杯緣留下眼淚滑落般的痕跡。

「男性，高加索種，32年陳，強勁而且厚實，口感不錯。」他把杯子遞給男人。

男人眼睛亮起來，如獲至寶那樣接過杯子，咕嚕咕嚕的大口大口灌下去。

酒保的眼睛帶著點譴責的意味，不以為然的搖搖頭：「這種喝法，什麼好東西都給你糟塌完了。」

吸血鬼男人尷尬的笑笑：「我實在是餓極了。」

「下一次別等到這麼餓才出來覓食，很容易出狀況的。」

撲克臉酒保拿出另外一個杯子和玻璃瓶，美麗的湛藍色瓶身上面套著點綴著純銀星星的金網絡。「或者你會喜歡這種，大溪地的少女，只有16年陳，嬌嫩，輕柔，美妙，算是新酒，試試看，比薄酒萊可口得多。」

杯子裡玫瑰色的液體晶瑩剔透，果真像少女羞紅的臉頰那麼嬌媚，吸血鬼男人這次不再狼吞虎嚥，端起杯子向酒保照照，輕啜了一口。

「在我這裡出入要遵守3個規則，1.我只收現金，但是不記名證券、珠寶、古董或是有用的資料也可以，信用卡跟支票不收。2.不得騷擾我其他的客人。3.我每晚7點鐘開門，但是打烊時間由我決定，明白嗎？」

酒保的聲音並沒有提高，在那張線條堅毅的撲克臉後面，卻蘊藏著使大地震動裂開的驚人威力。

吸血鬼男人忽地充滿敬畏。「你究竟是誰？」

「我是酒保。」酒保仍然面無表情：「你要不要看看我們的『酒』單？我想你對我們的酒窖的收藏會覺得滿意的。」

「當然，with pleasure。」

酒保終於把杯子擦完，把鐵柵門拉開，其他的燈打亮，他在架子上摸索一陣子，找到一片CD放進去，音響裡隨即傳出Annie Lennox沙啞磁性的歌聲：「Come into these arms again，And lay your body down，The rhythm of this trembling heart，Is beating like a drum……」

吸血鬼男人忍不住抬起頭來：「嘿，這首歌是…….」

整個晚上，撲克臉酒保第一次微笑，眼睛裡閃動著兩星頑皮的光芒：「LOVE SONG FOR A VAMPIRE。」

吸血鬼男人也笑了，蒼白的臉頰染上一絲很淡的緋紅色，不知道是因為尷尬，還是剛剛喝下去的飲料在他體內發揮作用。「 我想，這也許會是一段美好友誼的開始。」

酒吧正式開始營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