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喬治本尊


以前我對小兒科醫生印象奇佳，不奇怪，世界上看過ER〈註1.〉的半數女性人口大概均做如是想，喬治克魯尼(George Clooney)實在把羅斯醫生演繹得太英俊瀟灑兼溫柔多情，一個疼愛孩子的卡薩諾瓦，難怪喬治克魯尼就此爆紅，尤其他看待病童那個耐心溫柔的眼神，透過螢幕噴射而出，誰不希望他那樣專注凝視的是自己哩？有些有病的母親會適度的毒害自己孩子，以便帶孩子去求診，自己可以看到兒科醫生，因為誰不希望自己的男人既是體貼浪漫的情郎，又是孩子負責細心的父親，簡直太完美了嘛。

不過那是B.C〈註2.〉之前的往事，經過三年三個月跟法國兒科醫生交手的經驗之後，我很沉痛的發現，事實與夢想的距離，原來是那麼樣的遙遠啊。

普遍來說，正常人都不大喜歡看醫生，我認識的法國人〈註3.〉尤其甚者，不但有病不去找醫生，還會振振有詞的解釋說「自己的身體狀況沒有人比自己更加清楚」，所以醫生的專業意見尚且不如自我診斷，自己亂吃藥，小毛病拖延到成了大問題才殺到急診室靠夭，沒的浪費醫療資源。

所以這些石頭腦袋人可能從來不去看同一個醫生兩次，也沒有家庭醫生的觀念，但是一有了小孩呢，馬上就大路掉頭，棄暗投明，乖乖投入兒科醫生的懷抱，而且忠誠度之高，比許多人對感情/婚姻來得更加堅貞，信任兒科醫生如同仰賴教堂與神祇那麼崇敬，常常使我嘆為觀止，小孩的威力真正大，滴水穿石可能要上百年，可是這些小朋友們甫出生，就可以使父母立刻思想融會貫通，好似打通任督二脈般，真是佩服佩服。

因為喬治的影響力太大，我有許多八婆好友紛紛三八的幻想著，將來陪我帶小孩去看兒科醫生，可以藉機認識現實生活中的羅斯醫生，於是榮升母親的我第一個任務，就是要替小孩/單身朋友，尋找一個最接近喬治的兒科醫生。

小法出生後看過許多個兒科醫生，第一個醫生是生他的診所的駐院醫生，在我們準備離開醫院回家之前，負責確定幼嬰一切安好。該醫生高高瘦瘦，滿頭白髮，戴著金絲邊小圓眼鏡，其實十分溫文儒雅，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老是讓我聯想到山羊。如果演電影選角色，他看起來像是「小鎮上唯一的醫生」那種好人，說極好的英國腔調英文，不過他與其說是看小孩，不如說是看媽媽，因為山羊醫生主要的診斷是著重在「孩子健康完美一切正常媽媽請放鬆心情好好休息」〈詳細原因請參照「新手媽咪完全K.O日記」〉，很專業，很溫和，可惜太老，喬治指數不到十五。

第二個找到的是瓦哥醫生，選擇他的原因有三：1.離我家甚近，走路只要八分鐘。2.他說極好的英文，對當時法文能聽而不甚會說的媽媽非常重要。3.他的聲音非常、非常低沉悅耳，是那種厚實磁性到幾乎在耳朵裡產生共振那麼優美的聲音，我立刻投下贊成票，不是沒有幻想的。

第一次帶小孩去看瓦哥醫生，幻想就完全破滅，瓦哥醫生非常高大肥胖，方頭大耳，是台灣人會覺得很有「福氣」那種長相，扮演聖誕老人肚皮不需要裝枕頭的，可是你就知道這樣離喬治有多麼遙不可及，無所謂，只要他夠專業，對小孩有辦法，喬治指數零蛋也沒關係，失望的不會是我。

其實是已故喜劇演員John Candy，醫生長得不像，沒有那麼可愛，身材很像。↑


可是瓦哥醫生的診所實在忒也驚人，是一間兩房兩廳的公寓改建，不但毫不專業，而且裡面堆山積海的放滿破舊的玩具和漫畫，以及種種種種的雜物，沒有所謂的等候室，只有一張絨面磨光的洛可可式扶手椅，孤伶伶的坐在走廊上無數書報雜誌和缺手斷腳的洋娃娃和毛毛熊之間，嬰兒推車得留在診所門外，我沒有潔癖，小孩偶爾把自己掉在地上的糖果餅乾撿起來繼續吃我也只會聳聳肩，並不會跳腳，不乾不淨吃了沒病嘛。可是瓦哥醫生的診所實在使我震驚到無言以對，好像有戀物癖的老人家，蒐集滿滿一屋子垃圾，而且至少超過五年沒有打掃過，東西那麼多，連走路都得稍事選擇下腳處，灰塵密佈，我真怕角落會竄出幾隻安居樂業的蟑螂還是老鼠來打招呼。

不過老法對髒亂似乎視而不見，他只覺得醫生辦公室寶藏處處，許多市面上早已絕跡的玩具都有，而且，醫生蒐集立體地圖，兩個男人愉快的交談，沒有一個字提及小孩，我抱著手舞足蹈的幼兒，只覺得手臂痠軟，最後他們終於注意到尖叫不休的小孩，才意猶未盡的暫停他們古董玩具和地圖的談話，開始辦正事。

其實我當時立刻就想換醫生，這個兒科醫生的喬治指數是負二十，可是老法甚為滿意，我除了診所髒亂，對醫生本人倒沒有什麼太大的不滿，於是我們一直延續下去，頭幾次預約，老法都在，我只不過負責提醒與補充爸爸沒有說到的事項，問題不大，後來我自己帶孩子複診，問題開始慢慢產生。

首先我注意到，醫生常常忽略我提出的問題，總是很忙碌的在開藥方，上面很多是我告訴他我們已經有的東西，我們一直在重複購買，誠然社會保險會把這些藥錢退還給我們，但是我們為什麼要如此濫用醫療資源呢？屯積有時效限制的藥品幹什麼啊？

再者，孩子愈來愈大，許多問題跟著愈來愈複雜，可是瓦哥醫生從來不肯正面回答我提出的疑問，我發現我在網路與育嬰書籍上得到的知識多於請教醫生本人，而且瓦哥醫生喜歡擺出專家的架子，就是那種「我是醫生所以我什麼都知道，你不需要懂」的態度，有問不答，又不明白告知我給孩子吃某些維他命的理由，我漸漸的對這個醫生失去信任感。

更糟糕的是，他檢視小法時不太溫和，到最後總是硬拉猛扯，以武力迫孩子就範，每每鬧得小法號啕大哭，我是有了孩子以後才知道，自己是會為了保護孩子而變身惡魔的那種媽媽，在小孩遭遇危害之際，攻擊性強到連我自己都受到驚嚇，所以你就知道我要多麼忍耐克制，才不會撲過去一腳踹倒醫生，非常心痛孩子受苦，又不很知道衡量兒科醫生的標準為何，天曉得是我家小孩太嬌滴滴，還是醫生有問題，所以遲遲不敢有所動作。

醫生與病人，信任是很重要的，你如果對醫生的判斷沒有信心，或者懷疑醫生的動機，還需要自己上網查詢複核醫生的診斷，還是換個醫生的好，又不是離婚，商業社會，不滿意這個醫生，黃頁上還有三千個其他選擇，怕什麼？於是我不鳥老法的意見，專斷的把瓦哥醫生換掉，到最後，瓦哥醫生的喬治指數是負兩百五十，嗟。

第三個第四個都是急診室的醫生，姓名不可考，一個是年輕貌寢脾氣惡劣的女醫生，我明白值大夜班很疲憊、傷皮膚、男朋友可能趁機偷情，可是找病人晦氣也太沒有專業意識。
←試想像加上個紅鼻子。

另外一個兒科醫生是年輕的非洲裔男士，小法感冒半夜發燒，我們走到公寓對面的醫院求診，醫生很溫和，長相很有趣味性，因為鼻子上戴著半個紅球當小丑，動作十分輕巧，跟瓦哥醫生那種以大欺小的強制檢查非常不同，確定沒有大礙之後，叫我放輕鬆，小孩發燒沒有超過四十度都不必拉警報，我知道他專業而且看得多，可是孩子是我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即使只是小恙，也覺得揪心，這個醫生風趣雖然有餘，離標準未免相去太多，喬治指數二十。

我們繼續搜尋，女醫生統統沒有比賽權，要是真的給我找到像喬治的女人，屎，拿來幹什麼好？簡直是雙重不幸。

〈待續〉


Latte時間：
1.ER在台灣好像叫做急診室的春天。
2.Before Child，不是Before Christ啦。
3.我認識的法國人以老法為代表，然後向外延伸至他家人，媽媽家的親戚，爸爸家的親戚，他的朋友/同事，以及我在醫生診所等候室聊天八卦的其他父母親，是部份意見，不代表全體法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