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網站上有個抽煙女生留言問我，本來抽煙的我，懷孕時做法如何？


很簡單，我不抽煙。

自己戒煙，把老法趕到陽台上去抽煙，有人在附近抽煙，可能的範圍之下，我換個地方坐，免得吸二手菸。

不止懷孕期間，我一向餵母乳，而且篤信自己吃啥就產啥奶〈當然不是說我吃個巧克力會流出巧克力奶來〉，所以整個哺乳期，直到斷奶，也是不抽煙的，總不能眼巴巴戒的了十個月，這會子餵孩子吃尼古丁奶，豈不是功虧一簀嗎？

別的事情我不擔保不會作弊，我意志力不算差，可是減肥時偶爾總會忍不住偷嘴，做雜誌上的心理測驗有時會昧著良心作答，可是唯獨這一樁，我執行得非常徹底，貨真價實的不作弊，不偷雞，說不抽煙就是真的不抽，心情多壞，還是多有抽煙的氣氛，不就是不，一口菸都不吸。

抽煙女生看完我的答案，繼續討論，說他的祖母懷孕時抽煙，五個孩子還不是啥毛病都沒有，雖然五個孩子裡有一個精神病，一個身體差，但是他媽媽很健康，聰明過人，另外兩個也都還好。抽煙女生父母都抽煙，他跟他弟生下來還不是好端端，雖然他本人身體不好，但是弟弟還好，兩個人也都很聰明，所以抽煙當然對小孩不好，可是抽煙而生出正常小孩的也比比皆是，也許我們被衛生局過度洗腦云云。

不知道這個「比比皆是」的比率如何，但是對我來說，不夠好，碰到懷孕時，我是很小心在意的，戒慎恐懼，一點冒險犯難的精神都沒有，醫生說一我不會做二，乖得像龜孫子，照足書本跟醫師的吩咐做到十足十，平日的粗獷剛猛豪邁不羈，啥都不在乎的痞勁兒，這會子統統踢到衣櫃子裡，修鍊「龜縮大法」，不知多在意養生跟胎教這回事，即使如此，都還不敢擔保胎兒一定零問題，說真的，我不是專家，知道的醫學常識，也都是讀書讀報紙讀網站聽醫生解釋學來的，加上一些實際養育幼兒、跟觀察別人家小孩的經驗，並不夠資格出來解說：孕婦吸煙對胎兒究竟有多大影響，坦白說，我不清楚，但是對我來說，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出差錯，風險還是太高，我無法承擔後果。

我有兩個妯娌，懷孕的時候都沒有戒菸酒，小姑薇樂莉年輕，底子不錯，一停掉避孕藥，三個月之內，肚皮就有消息了。弟媳安姬就不同，她沒有辦法自然受孕，輸卵管輕微堵塞，排卵不正常，弟弟的精子活動力很差〈一天抽三五根大麻，還指望什麼？〉，歷經六七次人工受孕才懷上雨果，吃盡辛苦，終於做人成功，居然不戒煙，我很百思不得其解。不過那是人家家的事，我很做得到閉上大嘴，到時候帶小孩看醫生的人又不是我。不像她們，在我懷孕時囉唆個沒完，說我不合群，不參與家族活動，「中國女人個性古怪」等等。大佬，他們坐在我旁邊，菸一根接一根的抽，還有人抽大麻，吃頓飯老是吃到晚上十二點半，老子累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發風疹，呼吸困難，咳嗽咳得快要把肺咳出來，當然躲都來不及，說我古怪，我還沒說她們不負責任咧。

我看到的是，妹妹家的踢寶肺很弱，三天兩頭就病，通通都是呼吸系統的問題，九個月大，已經得過感冒無數次，加上肺炎跟支氣管炎，住院三次。弟媳家的雨果發育極為遲緩，到六個月還不會爬，十一個半月才長出第一顆牙，對事物的反應很淡漠，給他一個玩具，只會看兩眼，並不會去抓去咬，也是一天到晚的進出醫院，不是流鼻涕咳嗽就是拉肚子，還要看兒童心理醫生，檢查他到底是生理還是心理的原因，導致對外界刺激那麼沒反應。

痞子法跟糖果妹都是教科書標準寶寶，幾時該長牙，幾時該會抬頭翻身，坐臥爬走，育嬰書上說幾時，大概就是幾時，誤差不會超過兩星期，痞子法一直養到快兩歲才第一次生病，上幼稚園以後沒輒，小孩都相濡以沫，一個咳嗽，就全班中獎，要不然大部分時間都健康活潑強壯得累死老媽。妹妹跟哥哥比較起來，略早些開始生病，不過非戰之罪，家裡有兩個小孩，一定會互相傳染，哥哥去上學染了手足口症回來，妹妹躲都躲不掉，不然大體上來說，我家的孩子們都健康得很，省得媽媽擔心兼跑醫院辛苦。

說我家的小孩比較健康，我覺得不算不公平，起碼我上醫院的次數比我的妯娌少得太多了，我多少有點被說服，那是因為我懷孕的時候，給孩子們的健康情形奠定了比較好的基礎，不抽煙，節制飲食，早睡早起，醫生開鐵質補充劑維他命就乖乖的吃，鈣質嚼碇雖然咬起來像吃牆壁，可是咬碎了吸收比較好，雖然難吃，也還是努力咀嚼，都是為了孩子好嘛。

已經有無數醫學文獻資料告訴我們，尼古丁對身體有害無益，我明知吸煙不是健康習慣，又臭又致癌，還決定自殘，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純屬私人選擇，除了我自己，並不害到誰。但是懷孕的時候，我的身體不再屬於自己，我不是一個人，又不能叫胚胎「不想抽二手煙就閉氣還是滾開」，胎兒仰賴我生存，我們同生共死，要不要冒著提高得癌症機會的危險吞雲吐霧，是我的權利，可是，我無權替他人決定，即使那個人是我肚子裡的未生兒，我也無權替它選擇它要不要吸二手煙。

很多人說戒煙很難，很痛苦，即使懷孕也戒不掉，我弟媳就很不高興的說過：母親也是人，也有權利活，憑什麼懷孕就該放棄她的樂趣呢？

對，也不對，母親確實是人，跟胎兒一樣有權利活，如果保留胎兒會送掉自己這條命，我是不會讓自己懷孕的，可是既然決定要生它下來，懷孕中，還是多為胚胎著想一點吧，不然何必呢？尼古丁有多少害處我不敢說，但是好處就一定欠奉，連暫時放棄一點對胎兒絶對無益的習慣都做不到，或者不要當母親比較好吧？整個養育幼兒的事業，就是在為他人負責任啊。

當然可以這樣說，一根兩根煙，傷害不可能太大，誰誰誰跟誰誰誰懷孕中都抽煙，生下來的小孩還不是啥事也無，衛生署太誇張，傳聞太高估尼古丁的傷害性……有人願意賭，那是人家的選擇，我沒種，不敢拿自己的胎兒來下賭注，雖然我不知道尼古丁究竟真正會對胎兒有多大的影響，我家的孩子不是實驗室的白老鼠，我也不確定做盡一切努力，孩子能否就保證一定健康強壯，無災無病到老，沒有人可以掛這種保證，我只能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至少我盡力做到「謀」那個部分啦。

養大一個孩子不容易，現時今日，已經不是多個人加雙筷子就可以的年代了，孩子小的時候很麻煩，需求繁瑣，可是他們見風就長，一下子就離開父母親的羽翼保護，自己飛翔了，說真的，他們大了以後，父母親能夠為他們承擔的、作得到的實在不太多，生老病死，悲歡離合，全部都要一一由他們肉身親自捱過，我就不知道將來孩子們萬一工作還是感情不順遂，老媽能為他們做些什麼，我們家並不富裕，不會有金山銀山留下來給孩子們，我能夠給他們的，只有我全部的愛心跟精神教育而已，戒煙是不痛快，我也討厭嚼鈣片，一天只准喝一盃咖啡很不自由，喝很多水老要跑廁所很煩，可是我忠實的照辦，因為那是我的一番心意，至少能夠為孩子做的，老子娘沒有信託基金留給他們，至少身體底子打好，有健康，就有希望，算是老媽的貢獻囉。

早上上法文課之前，我都會提早一點到，坐在學校的café喝盃新鮮榨的柳丁汁，跟同學閑聊天，討論功課，保加利亞籍的Iva喜歡喝黑咖啡，配一根萬寶路香菸，聽說我以前也抽煙，很高興的把煙遞過來，「來一根吧？」

Pony和 Ting跟 Masako同聲驚叫，出口制止：「她懷孕耶！」

Iva有點尷尬，連聲道歉，「不好意思，我沒注意。」

我擺擺手，並不介意，有時候我也頂想念早晨的黑咖啡跟薄荷煙，不過我現在的早餐換成了烤過的全麥吐司夾奶油跟肉鬆，配加很多牛奶的咖啡，有時候加顆柳丁，然後是維他命跟鈣片，健康營養，可是總沒有咖啡因加尼古丁這種罪惡的嗜好有趣呀。

「你真的因為懷孕把煙戒掉嗎？」Iva睜大塗得很美麗的藍灰色眼睛，充滿不置信的問。

「對啊。」我眨眨眼。「第三次啦，習慣成自然囉。」

她搖搖頭，「我就不行，根本戒不掉，一天至少還是得抽個三四根煙，不過我兒子都十一歲了，還不是什麼問題也沒有。」

「那多好。」我笑笑。

「那你要不要來一根啊？」Iva頑皮的笑，開玩笑多於認真的成分。

我做個搥胸頓足的痛苦掙扎表情來滿足她，然後無比真心的說：「不，我不抽煙。」

哪，我懷孕，我不抽煙。

就是這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