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動身前兩日，惡耗傳來，老法的爺爺在睡夢中很平靜的去世了。

其實我並不太悲傷，我只見過爺爺兩次，對他的印象是他說得一口非常高雅的英式英文，還有爺爺腳上菱形方格的羊毛襪子，他也是全家唯一一個從來沒搞錯我名字的人。爺爺已經八十八歲，比我爸爸還多活三十年，算喜喪了，而且他也病了很久，這個消息對我並不算意外，多少還有點慶幸葬禮的時間恰好配合行程，試想像我們如果剛飛回曼谷爺爺去世，會有點麻煩呢。

行程便立刻改動，我們是星期五夜班飛機，十一點三十起飛，我很三八的想起嬌蘭的午夜飛行香水，葬禮是星期六下午四點，好，本來預計要先在巴黎停留三天，見朋友，吃飯，可能的話，還想去羅浮宮重溫舊夢一下，馬上改成直奔里耳，玩耍可以稍等，正事可得先辦。

說真的，雖然如此計畫，執行起來其實對體力也是很大的負擔，十二個小時的航程，任何帶過幼兒上飛機的人大概都能了解其耗力的程度，我不只一次想要去弄土人的吹箭還是動物園的麻醉槍來，放倒我家那兩隻強壯活潑頑皮的好奇寶寶，誠然扛起來很重，總比滿機艙追小孩好。

困在狹小的座位十二小時以後，早上五點半降落巴黎戴高樂，領行李，出關，在機場租妥車子，七點鐘出發，開三小時抵達法國北邊，大家都在車上睡著，只有可憐的老法沒得睡，他要開車，抵達婆婆家時，老法已經雙眼佈滿血絲，小孩終於從安全帶解放，歡呼一聲就跑去玩玩具了，而我們還得把行李卸下車。

婆婆家比我印象中更小，不過半年沒來，又多出無數雜物，書籍雜誌CD如細菌分裂一樣佔據了許多空間，整個公寓四邊都被箱籠佔滿，大概只留下落腳的空間而已，我發誓我將來老了一定不要這樣囤積雜物，一股子貓尿騷味撲鼻而來，我馬上覺得眼睛鼻子一起發癢，不折不扣的打了個噴嚏。

灌完兩大杯牛奶咖啡，我稍微回復一點精神，婆婆正在對兒子埋怨，公公要帶其同居女友去參加葬禮，老不修，「老是帶不三不四的野女人去參加家族聚會」云云。我一直很搞不懂這種倫理道德，是公公的爸爸去世，做兒子的他當然應該要出席，這不是選擇題吧？而帶誰去或不帶誰去，都是公公的自由，我才搞不懂婆婆這個離婚十五年的前妻去軋什麼熱鬧，我跟老法要是一朝離婚，從此就男婚女嫁各不相關了吧？杜家有啥婚喪喜慶，哪個叔公上吊還是哪個表兄結婚，通通關我屁事，就算受邀請，頂多禮到人不到，根本不會出席，哪有像婆婆這樣的，離婚十多年還老是當自己才是正牌的杜太太，理不直而氣壯的責難公公胡作非為，不過算了，我吃起第二個可頌麵包來，這玩意兒離開法國就貴而且不好吃，我在曼谷始終沒吃到滿意的可頌，連東方大飯店的麵包房烤出來都不夠班，再說，嘴巴有時候拿來吃東西比說話安全。

葬禮是下午四點鐘，我悄悄跟老法商量，婆婆堅持要出席葬禮，老法那個把孩子們交代給祖母看顧的計畫已成泡影，也許我跟孩子們留守比較正確，這兩隻皮蛋是不可能在教堂安靜的坐完兩小時追思禮拜的，他弟妹也都沒有帶孩子來，何況大家都累，也有點時差，也許老法單獨去送他爺爺比較妥當？

我親愛的丈夫只一句話就否決：「但是我希望你在我身邊。而且孩子們也該去跟祖爺爺見最後一面。」

最後一面？我暗自心驚，不會是開著棺材吧？我知道洋人百無禁忌，可是叫一個四歲跟一個一歲半去棺材前瞻仰儀容，然後還要去墓地，就算不怕他們受到驚嚇，也得擔心他們被風寒侵襲呀，再者，要怎麼跟一歲半解釋他得安靜兩小時不動不說不鬧呢？妹妹甚至於不能了解媽媽關門不過是在大便，只是看不到不表示我消失了，在門邊痛哭到我只好從此放棄出恭的隱私權，我們要她來跟素未謀面的祖爺爺告別？要求會不會太苛了點？我是孕婦耶，照理說我實在是不宜出席這種場合的哪，可是你要怎麼拒絕心愛的人希望你在他身邊支持他呢？

心腸有時候是硬一點的好，我不忍心拒絕丈夫的要求，下場就很悽涼，我預測得一絲不差，妹妹坐不到五分鐘已經尖叫，我趕忙把不耐煩的杜小姐帶出場，在空曠的停車場跟教堂附近陪妹妹散步，風寒露重，刮得我耳朵刺痛，一走兩小時，等到儀式結束，我已經頭疼腳痛，腰幹酸軟得直不起來，後面還有墓地的下葬儀式，完畢後，照慣例是要去喪宅聚會吃喝談話，也就是應酬，老法還打算把我們全部帶去，枉顧兩個又累又餓的小孩已經開始鬧脾氣，我瞪著老法，實在沒有力氣罵他，這個男人為什麼每次只要一碰到多於三個的杜家人，就會西瓜偎大邊，變身成為不認主的彼得呢？不過這會子我沒有精神研究他的心態，很直接的堅持要他先開一小時的車送我回婆婆家，會過敏也顧不得了，不是過敏而死就是在墓地仆街，不過如果孩子們可以吃點東西看卡通得到休息，那我願意躺在有貓的屋子裡息勞歸主。

隔著車窗，婆婆喊話過來，催老法開車，他們去墓地的人都出發了，我們還在磨什麼？

老法說要先送我跟孩子們回去，婆婆那張粉臉就拉下來了，我背脊上一定又多插幾隻暗箭，我一天比一天更像刺猬了。

一路上我維持沉默，孩子們一人一小包巧克力餅乾，吃得津津有味，也就安靜了下來，半晌老法才討好的開口：「你去媽媽家過敏怎麼辦？」

死在那裡等你回來收屍，不過屆時你媽那兩隻死貓恐怕已經吃完我的眼珠子跟面頰了。我非常生氣的想，不過逞口舌之快毫無建樹，徒然傷害愛人感情罷了，所以咬牙忍住，靜靜的說：「我會把窗開著，真的有事，我打電話給你，勞駕你暫停應酬，回來帶小孩，我好去就醫。」

他一臉歉疚，「對不起。」

我別轉頭，窗外的田野在漸暗的天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悲愴的溫柔灰色，遠處成排的禿樹兀自矗立著，牧場上有一隻孤零零的瘦馬啃食著地上的青草，我幾乎忘記法國有多麼美麗，也幾乎忘記杜家的人有多麼自我中心，我嘆氣，嫁給老法，讓我對張愛玲的名言有深刻到刺痛的第一手經驗：人生是一件華美的袍子，上面爬滿了虱子。

「你有正事要忙，不用擔心，我跟孩子們會看看DORA，休息一下，我想你媽家總找得到東西可以餵孩子，不過我不等你們回來了，今天大家都累，或者我們會早睡，你有鑰匙？」

「有。」

「那麼我們分頭去忙，好不好？」

「妳是對的，葬禮真是兒童不宜，下次我們就不要帶小孩參加這種聚會了。」

我很想問老法，那麼我們把孩子們放在哪裡？後車廂？我的孩子可沒有祖父母跟外公外婆的庇蔭啊，下次，還有下次？誰的葬禮？再這樣搞幾次，恐怕老子會先過勞而死，到時候三隻皮蛋，不能不參加老母的葬禮，閣下你好自為之吧。

還是說不出口，老法常常說我辭鋒銳利，跟我鬥口簡直自找麻煩，我毫無成就感，刀子嘴並不是稱讚，況且，我真的說出口的東西比起我吞回肚子裡的那些不知道溫和多少倍，是他不知道而已。

更討厭的是這幾年下來，我幾乎已經可以預先告訴老法如果我們如何如何，他家的人會怎樣怎樣，誤差非常小，像今天我如此半途而廢，還累得老法得暫時先離席，婆婆肯定大為不悅，她們杜家三女同車，我少不得要挨公幹，等一下老法再趕回爺爺家，婆婆不跟他抱怨，我輸你一歐元。這種未卜先知是非常不愉快的，你知道有啥倒楣事等在眼前，卻無計可施，無法避免，知道要衰而真的衰，比迎頭撞上的意外，感覺更不愉快，偏偏老法總是很樂觀，很阿Q的預期最光明的一面，像有朝一日我的過敏會不藥而癒，像我婆婆會忽然跟我親密友愛，天真的像在聖誕樹旁邊放牛奶跟餅乾給聖誕老人的小孩，我實在不忍心戳破他的快樂夢想，事實是，奇蹟這種事情，只會在好萊塢的聖誕節電影裡發生，現實生活中，大部分的事情都有脈絡可循，不需要有預言能力，也可以估計個八九不離十。

不過我也有錯的時候，我萬萬沒想到婆婆家的冰箱雖滿，卻完全沒有為孩子們準備食物，生牛羊肉，蔬菜，起司，啤酒，紅白酒，生蠔，塞得實實，可是優酪乳呢？熟火腿呢？義大利麵呢？這些很方便可以給孩子吃的東西呢？沒有，一樣也沒有，我甚至於找不到馬鈴薯來做薯泥，眼看著時間已經是晚上七點五十分，曼谷時間凌晨一點五十，孩子們又累又餓，妹妹已經哭鬧不休，我站在廚房裡，一肚鳥氣，悶不可言。

生氣也無濟於事，我拉開行李，取出本來要當伴手的泡麵，母子三人，在昏黃的燈光下分食兩包泡麵，心裡的悽涼感，真是不只一點點。

洗過澡，孩子們累得睜不開眼睛，乖乖的上床睡覺了，我把他們牢牢包在厚厚的棉被裡，打開窗，坐在窗框上，把頭伸出去呼吸新鮮空氣，很冷，但是沒有灰塵跟貓毛的空氣灌進肺裡卻有說不出的舒服，我胸口痛很久了，呼吸的時候像個破掉的風箱，嘶嘶響，這會子才忍不住痛得流眼淚，做母親的沒有自由，連在小孩面前都不能哭，自己生氣生病事小，嚇到孩子可不大好。

明天，我看著深藍色的天幕，上面點綴著幾個銀色的星子閃爍，月光淡而冷，很盼望的想著，明天我們就去巴黎，見我喜歡跟真正喜歡我的人，吃一頓好飯，痛快的談笑，只要捱過這個晚上就好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