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有些人不知道是啥心態，愛比較，在學校的比功課成績，有工作的比薪水福利，嫁人的比老公小孩，你的鑽戒有三克拉？可是我的不但是蒂凡內而且顏色純淨無暇。你先生乃區域經理旗下管轄三十人？我老公不才只管理整個東南亞市場旄下有兵將五百。令公子兩歲會自己上馬桶還會吟詩作對？小女六個月大已會擺蓮花指並會打手語表示喝完奶要上大號。你公婆視你如己出？我老公爹娘簡直到廟裡替我立長生牌位以感激我不恥下嫁。你有洋房跑車，我有別墅遊艇，外加飛機大砲，古堡森林，像玩沙蟹，你大我我大你，比比比比比，啥都輸不得，我一向不了解其樂趣何在，標準又如何決定，反正贏了沒獎金，輸了更加鬱悶氣惱，沒得惹閑氣，何苦來哉？

不知道，我是蠢人，或者人家從中得到勝利的快感也說不定，我雖然從來不知道有啥好比，不過我倒是常常被抓上擂台，老是被人家挑戰，說真的，在戰爭跟屈辱之間，我想我不會投降講和，因為就算你選擇屈辱，讓人家贏，通常稍遲你還是會得到戰爭，人的劣根性呵，很少人〈尤其是那種會把你抓出來比試武功那種〉會肯得饒人處且饒人，有風千萬要使盡〈巾里〉，忍讓之道是拿來跟君子相處用的，對付這種來犯的小人，真的閃躲不過，少不得只好給他難看，而且要像打蛇，抓起來照七寸狠打，千萬客氣不得。


老法有一對朋友住在諾曼地，喬金跟柏納蒂，因為是喬金的第二次婚姻，太太比先生年輕很多，不過諾曼地的女人長得不美，都很大地之母款，看上去老是像裝馬鈴薯的麻袋，胖的是五十公斤裝，瘦的是二十公斤裝，殊無可觀之處，跟左岸那些纖瘦時髦老練美艷的巴黎小姐，相差得天同地般，老實說，初相識，我並沒有看出柏納蒂是第二任老婆，一直以為是元配，幸好我法文不佳，只能應付禮貌性的你好我好哈哈哈，不能深談，所以幸保不失，沒有得罪人。

第一次拜訪其實相談甚歡，愛吃的法國人對舉世聞名的中國菜略有敬意，盡講吃的，毛病不會太大，我拿出我的破法文跟喬金解釋〈註1.〉，中國菜並非全部都是糖醋料理，那是此地不成才的中餐館虎爛外國人的，即使甜酸，也有很多不同作法，像咕咾肉的甜與酸是番茄醬，四三二一排骨才是糖跟醋，聽得他一愣一愣，半信半不信。有口惠而無實際是做不得準的，下一次老法前去公幹，我便給了他兩個小盒子裝的咕咾肉跟四三二一排骨〈註2.〉，叫他拿去給喬金試菜，空口白話說八小時，不如叫他自己拿嘴巴來嘗兩口，是不是？

誰知道這樣就得罪了人家老婆了。

喬金在辦公室開了保鮮盒，微波之下，香聞十里〈註3.〉，他吃得一口接一口停不住，就這樣唔唔連聲的當場吃個精光，一口也沒有留給柏納蒂，接下來的數個星期，一直讚嘆不已，頻頻誇獎老法好福氣，老婆廚藝精湛，難怪他青年發福，下一次要請我好好整治幾味「真正的中國菜」來一飽饞吻云云。

有些做老婆的是非常小氣的，當然不要說丈夫誇別的女人美貌身材好這種會令百分之八十五強的太太不悅的蠢話不准講，別人就算是米其林八百顆星主廚，還是老婆煮飯最香，自己一定是打遍宇宙無敵手的絕對第一名，洗衣服比人家乾淨，持家比任何人都有方，小孩當然是自己教得最好，別人是教育博士亦不管用，喬金這樣亂誇別人的太太手藝好，柏納蒂就氣在心裡了，有沒有給喬金排頭吃我不得而知，但是再次前往造訪時，我就聞得出淡淡的一點硝煙味了。

法國人不是不會說英文，只是礙於民族自尊心，很不喜歡說，不過跟大家一樣，中學高中總是學過的，有些人學校裡的第一外國語〈註4.〉還不就是英文，柏納蒂據說一直很以自己的英語能力自豪，沒什麼不好，法國人肯跟我以英文對談，我求之不得，問題是，這個法國女人不時糾正我的英文，不是last night，是yesterday night〈註5.〉，是café不是coffee， 然後用法文腔濃得化不開的法式英文下了個斬釘截鐵的註腳：「你們『中國人』說英文有個好笑的腔調。」

媽的，我再蠢，此時也知道人家不懷好意，忍不住有點鄙夷。切，鄉下人，老子在多倫多好歹念了四年書，成績單上面是AAA，英文雖然不是頂尖，只不過文可以寫文法正確之論文，武可以套用南方四賤客等級的粗口跟人相罵，看電影聽BBC新聞報告不勞字幕跟翻譯，敝口試教授都未嘗挑剔過老子的發音有啥好笑，沒去過英語系國家，他她不分的鄉巴佬也敢雞歪我「花因不證切」〈發音不正確〉，真是他媽的夠了。不過我也沒說啥，我不大好為人師，教育無知村婦向來不是我的志願，由得她去坐井觀天，人家的無知說不定是人家的幸福，不勞我多事。

然後我就沉默了，對存心找碴的人，沒啥好說的，跟兒子一起看卡通比較愉快。到得吃飯時間，上桌一看，乖乖，才知道人家是真的有心跟我別苗頭，桌上連筷子都擺將出來，還有那種唐人街賣給死老外那種壽字萬字花紋的餐巾組合，假景德窯那種青花磁器，可惜土也不土全套，酒杯是燙日本清酒那種胖胖的陶瓶，上面有穿和服的日本美女，他要是拿得出富貴不斷頭花樣的雞缸盃，我就甘拜下風。不過對腳步沒離開過歐陸的鄉下女人來說，整個亞洲只等於一個國家，日本中國台灣，都差不多嘛，是不是？

餐桌的正中央，端端正正的坐了只碩大的炒菜鍋，深底的那種，大概也可以叫做鑊，咱們中國人的玩意兒，老外拿去發揚光大，英文就叫做CHINESE WOK，可惜沒人教過這個仰慕上國文化的土番，我們中國人除了美食還講究美器，斷然不會把廚房灶下油膩煙塵的傢私拿出來叫客人驗明正身，一股子觸鼻的腥臊之氣，我忍不住皺了皺眉頭，什麼阿物兒？

原來是炒豬肉雜菜，前一日柏納蒂著喬金殺了他家的豬，今日來款客，不過自家殺的豬，血沒有放乾淨，味道有點恐怖，仔細看了看，老天爺，這個女人到底以為自己在煮什麼東西呀？

裡面有黑有紅，黑的是木耳，法國超市的「亞洲料理區」買得到乾貨，還有龜甲萬醬油跟珠江牌生抽。紅的是紅蘿蔔條，木耳沒泡開，乾巴巴的就這麼扔進鍋子裡去搞，紅蘿蔔切得大約手指粗細，跟木耳一樣脆脆的，顯然還沒熟，炒過菜的朋友大概都知道，炒紅蘿蔔要嘛你切成細絲，要嘛就得先燙過，不然是會炒得火侯不均勻的，不過我在說什麼？木耳都不知道要泡開來用的人，跟他講火侯不是太強人所難嗎？

最可怕的是肉，粗粗大大切成骨牌塊，有肉丁肉條肉塊，不選肉也不看紋理，沒醃過沒泡過啥調味也無，就這麼扔下鍋去亂攪一通，一股子血腥味，硬梆梆的還夾生，我勉強的吃了幾口，噫，調味料大概只有醬油，搞什麼，以為醬油味就是中國味嗎？

一桌的人都吃得有點沉默，我放下筷子，拒絕如此虐待自己的胃腸口腹，一個人一輩子吃多少東西是有配額的，焉可浪費在這種難吃的東西上面？一口喝乾面前的紅酒，再來一杯，直情當李師德霖來用，心裡暗忖，紅酒的酒精濃度到底多少？可以殺菌吧？那邊廂，柏納蒂還在趾高氣揚，自鳴得意：「都說中國菜世界馳名，我看也不過爾爾，很容易做嘛，哪有什麼難的？所以還是我們法國菜好，尤其是諾曼地料理，巴拉巴拉巴拉………」

我沒吭聲，默默的吃完家樂福買來的手杖麵包〈註6.〉跟紅酒，暗恨自己為什麼不會帶包泡麵，當場拿出來泡算了，不過喬金自己釀的櫻桃燒酒倒是好的，酒精濃度高得很，香甜馥郁，裡面酒浸過的小櫻桃也好吃，胃一下就被麻醉，忘記要抗議吃到髒東西了。

人家說君子報仇三年不晚，我是小人，而且是錙銖必較的賤人，被人家這樣狠踩，不會不思報復，第二天他們得工作，我覷了個空，趁柏納蒂在餵雞，笑咪咪的對男人們提議：不如由我來準備午飯吧？

其實很多外國人不懂中國人這套表面功夫，男人更加不會懂女人這種表裡不一的招數，看我一臉溫柔謙和，淺笑盈盈，一付伸腰長跪拜的婢妾相，就不會提防笑臉下是否包藏禍心，無異議通過，出門去了。

我花了一點時間檢查陌生廚房的存貨跟廚具，還有爐灶的火力，捲起袖子，開工。

肉先拿出來用冷水漂洗，起碼也得把血水漂清，然後細細切成肉絲，用醬油〈他們買的是珠江牌，便宜貨，會酸的〉、糖、鹽跟昨天喝的櫻桃燒酒，先醃起來，居然給我找到粟米粉，拿來把肉抓過，肉要嫩有幾招，切得細，粟米粉，過油，不是很難的功夫，只是要知道做菜的原理。木耳發開，跟紅蘿蔔一樣切細絲，我找到洋蔥跟高麗菜，一不做二不休，全部抓來細細切過，尺寸都切得差不多，沒有蔥薑有點兒可惜，不過將就點，也吃得過，昨天那種淌血水的豬肉雜菜都拿得出來，還吞得下去，不必太看得起他們的味覺。

時間算算差不多了，起油鍋，大量的油燒得熱騰騰，醃好帶點粟米粉的肉絲扔下鍋發出滋啦一聲爆響，翻兩杓子馬上撈起來，過油不必太久，尤其是鍋大底深油滾，肉又切得細，確定肉絲不要黏在一起，每條肉絲平均受熱，一下子就夠了，金黃色的脆皮肉絲擱在餐巾紙上去除多餘的油份。撈掉一杓油免得太膩，攤蛋皮，黃澄澄的整張蛋皮也切成絲，擱在一旁備用，同一個鍋子繼續，先下洋蔥絲紅蘿蔔絲爆香，再下木耳絲，跟著是高麗菜，落少許糖鹽酒，灑數滴醬油增色添香，剛才過完油的肉絲倒回去同炒，最後把蛋皮絲也混進去，翻攪數下即成。

找到個天藍色的搪瓷大盆子，剛剛好拿來用，整鍋肉絲雜菜倒進去，紅白黑黃綠，五色繽紛，倒是很好看，偷嘗一口，好，都有入味，蔬菜熟而不糜，肉脆嫩甘香，合格。擺桌子的時候，本本分分的拿了人家平日用的刀叉跟盤子，桌子上的餐具就是簡簡單單的白色圓盤跟玻璃杯，當中一個天藍色大盆，他們家有UNCLE BEAN那種用微波爐加熱就做得出來的化學米，老實不客氣的徵用，煮出一大盆白飯，放在橘色沙拉大碗中。吃中國菜不配飯配手杖麵包，簡直像穿露趾涼鞋穿絲襪一般不搭軋。

時間扣得很準，桌子剛擺好，人就都回來了，男人比較蠢，看到食物都很高興，馬上就上桌了，小法跟喬金家的女兒嬌琳一起興奮大叫，要吃飯，不要吃通心粉，沒問題，我微微笑，幫兩個孩子盛好一盤菜飯，大家吃將起來。

飯桌上也是一片沉默，不過至少都有笑容，除了柏納蒂，每個人都吃菜配飯，扒得飛快，連聊天都來不及，喬金添了第三次菜，才有時間開口，「這叫什麼？真好吃。」

我滿臉虛偽的謙恭：「這哪有什麼，就廚房裡有什麼就做什麼啊，家常料理而已。」

嬌琳飛快的吃完面前那盤，一改平日一口麵條含在嘴裡四十五分鐘的德行，示意還要，並且表示阿姨做的中國飯比媽媽做的好吃，柏納蒂本來已經不大愉快的臉上立刻罩上一重黑氣。

列位看官，我這時候如果就驕傲起來，道行就淺了，我一臉很溫柔婉約的賢淑笑容，裝得要多謙虛有多謙虛，幫嬌琳又多盛了一點，閑閑的開口：「沒有這種事，我用的材料跟媽媽昨天用的通通都一樣啊，沒有沒有。」

賤吧？我少時賤名在外，厭惡乃至於痛恨我的人多到我可以請人家拿個號碼牌排隊來恨，不是沒有理由的。真的要跟人家鬥，我也不會杵在那裡儘挨打，誰沒有一兩招保命防身的祕技呢？看你要不要開戰而已。經驗告訴我，這種偽裝的善良是很難對抗的，就算你的敵手明知你做假裝佯，其實給他下馬威，恨得牙癢癢，可是你做的姿態如此柔軟，身段如此低下，面子上顧得牢不通風，他要想當場發作，徒然顯得自己小氣沒風度，還兼無禮無恥兇神惡霸，而你知道世人一般的錯覺，便是大聲凶霸霸的那個理虧，即使他占住全天下的理，還是得不到支持，弱者比較容易得到同情嘛，我可是來拜訪的客人啊，麻煩我準備午餐已經夠沒盡到地主之誼，還要因為小孩喜歡吃客人做的飯菜發脾氣，嘖嘖嘖，太難看囉。

我不介意人家大我，諾曼地女人，你要是搬出迪耶波海鮮鍋〈Marmite Dieppoise〉 還是蘋果燒酒卡夢白乳酪〈Camembert aux calvados〉〈註7.〉來搖擺，我也就由得閣下囂張，不是我熟習的文化，無法置評，當然任由你表演。可是，對著炎黃子孫賣弄中國菜？還是個持中饋拿鍋鏟整治三餐的家庭煮婦，除非閣下在嵩山跟食神學過藝，還是在香港鏞記酒家掌過杓，要不然，不自取其辱也很困難吧？

這是我更加不解的謎團，要想把人家比下去，總得選個自己有信心的項目，誰會托大到選別人專精而自己毫無認識的領域開仗呢？或者柏納蒂真心相信自己就有那麼利害，不但法國菜做得好〈其實並不〉，連中國料理都能打敗純正的華裔女，沒見過世面的人很容易有這種盲目的信心，在他那個小小的池塘裡，他或者是最大的魚了，可是真遺憾，這個世界，不只那個池塘那麼大。

吃完飯，我端出甜點，烤得金黃柔嫩噴香的焦搪布丁，crème caramel，法國東西，我在多倫多就已經學會的拿手甜點，兩個孩子都歡呼起來：甜點！拿法國甜點來打法國主婦，我非常清楚這種行為有多麼惡劣，柏納蒂呆了半晌，說自己減肥，一口也不嚐，黑著一張臉去廚房洗碗了。而我，因為奸計得逞，狠狠挫傷了敵人的顏面，臉上的笑容貨真價實，漸漸的擴大，裝都裝不出來的愉快滿足，坐下來一口一口的餵兒子吃布丁，根本不假裝要去廚房幫忙，我做飯，別人清潔，很應該呀，況且此刻廚房裡沒有觀眾只有仇家，千萬不要去自找麻煩呵。

要踩人，玩心機，別苗頭，誰不會？看人家東方人以為好欺負，去你媽的，我家的家訓是我不犯人，絕對不自己去叫戰，可是人家來犯，一定迎頭痛擊，不會默默挨打還傻愣愣的勸自己「吃虧便是佔便宜」，對君子我們當然講禮忍讓，小人，K之可也。



Latte時間：

1.我最先學會的法文其實是廚房法文，天天追著看第三台的Bon appétit bien sur的結果。
2.四三二一排骨作法請參見拙作排骨二三事，咕咾肉下次有空來寫好了。
3.中國菜那種油膩的香味大概有點像泡麵，很持久ㄟ。
4.法國人上學的時候可以選修一門或是更外國語言，老法修的是德文跟西班牙文。
5.法式英文很常見的毛病就是直譯，法文的昨晚叫hier soir，直接套用就是yesterday night，我不去揪人家的毛病，不過被這種英文刁難我說last night不對，會很不爽。
6.大賣場那種機器加工大量生產的貨色，怎麼好吃的起來。
7.都是諾曼地的名產。
8. 各位同學，別苗頭一文並非闡揚敝人武功高強，而是坦承本人小氣之處，文章中可能沒有點得太清楚，當初講食物之際人家夫婦均在場，人家太太也說想吃中國人吃的中國菜，我東西也不是說光拿去給人家老公吃，而是請夫婦共享的，先釋放善意的結果反而被倒打一耙，其不爽就格外加倍，我也不是啥善良到可以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高尚人士，被人痛踩自然更用力的踩回去，並不值得効法，誰那麼有度量可以受人痛貶而笑笑算了，不妨也拿出那樣的度量對待我這篇小文，笑笑算了，不必再告訴我我是如何之多餘兼沒風度愛比較了吧？我已經自承是錙銖必較的小人了，還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