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星期四是我產檢的日子，恰好佩瑪也需要找個婦產科醫生，我們兩個便各自把小孩交給保母，約妥了一起去醫院。

她的文森滿兩歲，剛剛開始上托兒所，佩瑪對愛兒的學校生涯充滿了許多疑問與不確定，文森一星期只上兩天課，上午去玩個三小時便打道回府，可是少爺不大領情，每次送去學校，總得上演一次骨肉分離的天倫慘劇，哭得佩瑪英雄氣短，黯然魂銷，幾乎就想把痛哭流涕的孩子帶回家也罷。

小孩剛離開母親懷抱揹起書包上學去的那一仗我已經打過，算小有經驗，兩個媽媽在裝潢得舒適美麗的大廳坐下來，雞啄唔斷，講個沒完，分享育兒經驗，有時候是非常愉快的事情，等候醫生宣召之際，不但有得聊天，還有人奉上新鮮茶水咖啡，小冰箱裡有杯裝的柳橙汁跟礦泉水，銀盤子裡盛著巧克力碎片餅乾，隔著一條走廊可以看到空中花園的碧草如茵跟淙淙流水，陽光燦爛明亮的灑下來，啊氣氛多麼愉快美好。

當然不是每個醫院都有如此水準，我去過、看過的醫院不算少數，至少跨越三大洲五個國家〈註1.〉，但是如我目前這個醫院般水準的我還是生平僅見，醫生護士均親切友善，操流利英文，服務驚人的妥善良好，設備新穎，裝修豪華的不似醫院，當然，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午餐，羊毛出在羊身上，此醫院的費用也跟其服務及設施成正比，十分的高貴，端的是一分錢一分貨。

從旁邊看佩瑪吃喝，咖啡很香，餅乾也很香，我不想等一下看營養師皺眉頭，所以乖乖的喝礦泉水，但是看人家吃得香甜，我也高興。門口走進一個高瘦的白種男子，小心翼翼的扶著一個標緻的泰國女郎，一頭漆黑閃亮的長髮直垂到腰際，蜜糖般的膚色，妝化得挺濃，但是並不討厭，緊而且窄的花洋裝，看不出有啥看婦產科或是像攙扶著老佛爺那樣的需要，高跟拖鞋上面鑲了水鑽，亮晶晶，手指甲腳指甲都做了美麗的彩繪，血般的腥紅色。他們走進來，在櫃檯停了下來，跟櫃檯說著話，我不經意的掃了一眼，大腦一片空白，並沒有覺得什麼異樣，身邊的佩瑪卻忽然抓住我的手臂，緊得指甲都插到我的肉裡了，低低的驚呼了一聲。

我這才忽然覺得，咦，那個白種男人看起來挺面熟，那對招風耳跟瘦長條的個子，我好像在哪裡見過的，可是是誰呢？

男人轉過身來，視線接觸到我跟佩瑪，那張白臉驀地變成一種淺淺的鐵青色，然後唰一下的紅起來，拉住他身邊的泰國女郎，轉身就快步走出婦產科的等候室。

他反應不要那麼大，我大概都不會想起來，那是且利，貝拉的丈夫，貝拉跟我與佩瑪同學過一期法文課，因為嫌一星期只上兩次進度太慢，所以換了密集班，一星期上四天課，但是我們仍然常常在學校碰見，坐下來一起喝早上的咖啡還是奶茶，偶爾一起午餐，也常常獲邀到他們家吃飯還是BBQ，上一次去他們家吃飯也不過是四月底的事情。

幾秒鐘的震撼過去以後〈真的，不是每個人都有那種衰小運看到朋友的先生帶別的女人上婦產科吧〉，佩瑪問我：「你想那個泰國女人是且利的情婦嗎？」

我：「你老公會不會陪他的普通朋友上婦產科？」

年輕的佩瑪沉吟了一會。「我想不會。」

「嗯，我丈夫也不會。」

我們沉默的坐在一起，咖啡忽然沒有那麼香了，餅乾的甜味讓我覺得胃酸上湧。一早聽說，這種事情在曼谷的外派人員圈子裡是很常見的，但是現場目擊認識的人外遇，還是覺得不是滋味，至少唏噓了三秒鐘。

半晌，佩瑪輕輕的說：「我們該怎麼辦？應該跟貝拉說嗎？」

我來不及回答，護士來唱名，V醫生可以見我了，我按按佩瑪的手，一言不發的走開了。

人的運氣很古怪，好死不死，那天下午貝拉就打電話給我，問候一番兼訴苦。她跟且利兩個人都是執業會計師，一直跟著捷克領事館做事，從越南轉戰貝魯特，那裡戰況實在吃緊了，才被調到曼谷來。領事館有內部糾紛，某高層要培植私人勢力，比較無足輕重的貝拉遭到裁撤，且利因為跟大使常打網球，於是留任，雖然經濟上不成問題，但是貝拉完全不能忍受被豢養的生活，孩子已經十四歲，沒有幼嬰家務纏身，沒有工作，朋友也少，整個人像是完全被架空一樣，她苦苦抱怨：「難道要我一三五上法文課，二四六上泰文課，學做餅乾蛋糕泰國菜油畫水彩鋼琴西洋棋，學到沒東西可學的其他時間，就是逛街喝茶購物做指甲做按摩做spa，然後跟比我更加閑得發慌的太太們喝下午茶上健身房嗎？」

我想說笑，為什麼不呢，拜託，很多女人的畢生宏願便僅止於此咧，果然甲之蜜糖可能是乙之砒霜啊，金絲雀的日子也不是每個人都過得來的。可是我實在不敢拿這個來說笑，因為多少有點明白，貝拉獨立慣了，一向有自己的工作朋友社交，從來沒有真的關在家裡當過全職的家庭主婦，頓時失去重心，撐了四個月失業的日子，就算衣食無憂，還是悶悶不樂。

貝拉不喜歡曼谷，覺得都是人工的東西，大樓建築物冷氣室內盆栽，都離天然風景很遠，城市十分的醜，不喜歡泰國食物，對她的胃口來說，實在是太過刺激，更加不喜歡泰國人，他們表面上總是微笑著滿口稱是，可是很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承諾些什麼，自然也不會實踐。禮貌只有皮膚那麼深，每天跟你熱絡談笑、說：「認識你真是太好了」的同學，不見得真的會把你當成朋友，接受你的邀約以後，永遠在最後一分鐘以各種匪夷所思的理由取消，也從來不會相對的邀請你到他的領域去，久而久之，貝拉遂覺得自己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融不進去，無根的漂浮著。

且利顯然適應得比貝拉好。

劉德華送喻可欣的八字箴言其實蠻有意思：一念天堂，一念地獄。太平盛世，快樂與痛苦真的常常都是自己造成的。我試著把自己放進貝拉的鞋子裡，想像自己是否也會如此懸浮在半空中不著邊際，可是無法感同身受，我的孩子們太小，天天纏得我暈頭轉向，家裡有兩個小孩，已經像五胡亂華，老三出生以後我怕會變成八國聯軍，無法想像有朝一日，他們三個通通會揹起書包上學去，把老母一個人丟在家中面對空巢，事實上我有點盼望那一天的到來。

而且我不大有出息，並不想證明什麼，在職場上或是家庭裡，都沒有提醒自己存在的需要，當初工作不過是為了生計，做得再好爬得再高，不過為了糊口跟怕失業，並沒有啥「工作帶來的成就感」，小孩可愛乃是他們運氣好，藥師菩薩有保佑，是天擇，與老母沒有絶對關係，家庭和樂環境清潔乃是老娘使盡吃奶力量苦幹之結果，盡本分而已，於此三者，均不覺得有成就感，更壞的是，我也不大希望有成就，基本上是個非常憊懶的性格，不大思想有時候也是有點好處，起碼生活便容易過得多。

貝拉告訴我，六月中旬他們全家回捷克探親兼渡暑，且利八月份跟兒子回來曼谷，但是她會留下，至少過完聖誕節，才會動身回曼谷，如果她找到工作，很可能就乾脆不回亞洲，請且利結束泰國事宜，帶兒子回祖家團聚。

我沉默了一會，心中閃過無數個念頭，都繞著且利跟那個漂亮的泰國小姐打轉。我沒有天真善良到會相信且利只不過是陪朋友上醫院，婦科是那麼私人的事情，哪一個女生會請普通交情的異性朋友作陪？泰國的風土民情再不同，也不至於離譜到這種程度，婦產科，不是懷孕就是打算終止懷孕，再不然也是其他兩腿之間或肚臍以下的問題，一男一女到可以一起上婦產科醫院，交情匪淺自然不消說。

那麼我是說還是不說的好？

年輕一點的時候，我是一個對朋友相當忠誠的蠢貨，很相信友直友諒友多聞才是正道，並不隱藏真正的想法，雖然不會自行貢獻意見，卻有問必答，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朋友幹啥太離譜的醜事還是以七十五公斤的身材要穿金色緊身迷你裙問我的意見評語，是會得直諫的，哪，全世界都知道啦，正所謂忠言逆耳，我覺得我善盡朋友義務，朋友卻覺得這個潑婦的一張賤嘴講話怎麼那麼難聽，認知差距太大，很常得罪人而不知道為什麼。

一次去某地公幹，順便去拜訪新婚半年的S女，吃完飯，S女去洗碗的時候〈把我扔出來了，說廚房小不要擠得她無法做事情〉，她那個在席間談笑風生的好丈夫，一手便搭到我肩膀上來，約我等一下一起去我下榻的旅館酒吧喝杯睡前酒，我震驚得不知道該不該揍死那個賤男，匆匆告辭，輾轉反側一夜難眠之後，打電話約S女出來輸誠，和盤托出，敝友不但不相信，怒責我居心叵測，如此離間他們夫妻感情，簡直混蛋到極點，當場絶了交，回家跟丈夫一談，該男把話完全反過來講，說是我邀請他上旅館喝酒，S女當然相信愛郎，四處宣揚我大膽浪蕩到無恥的行徑，勾引朋友丈夫勾引到人家家裡去，簡直引狼入室云云。

我於是被所有的已婚女友封殺，她們都大我一截，沒有十歲也有八歲，我的名聲也一直不是頂好，換約會對象比換內褲還勤快，人家會怕，情有可原，雖然我不介意搶別人男人，但是我不喜歡碰已婚男子，厭惡跟別人分享，更加不會動朋友的伴侶，而且約會可以是純吃飯看電影喝咖啡，不一定要博感情還是上牙床，可惜利之所在，沒有人願意拿自己的婚姻來賭我的良知，我完全可以同情，理解，體諒，換做是我，我大概也不會再放那個惡名昭彰的小妖精進門，可是明白是一回事，因此而被杯葛，還是冤枉得吐血，忍氣吞聲忍得內傷。

那隻死狐狸精的黑鍋，我一直揹了兩年，毫無解釋辯白的餘地跟機會，坦白說也沒有必要，說破嘴，佔盡天下的道理，人家要跟丈夫在一起，就一定要同仇敵愾，站在同一個陣線劈殺野狐狸，直到S女當場逮到她老公跟她另一個朋友在自家床鋪上敘交情，兵敗如山倒，還發現她老公不只上過她一個朋友〈那個臭男可不是好兔，專吃窩邊草的〉，我這只黑鍋才得以卸下，可惜我的友誼跟愛情一般龜毛，一旦破裂便無法修補，蓋本人小氣卑鄙，痛恨有裂痕的人際關係，不被信任的感覺非常糟糕，含冤莫白的怨忿也很難吞得下去，已經完結的友誼，即使情況改變，也無法重拾。

這是很沉痛的教育，同時也是寶貴的人生課程，我自此學到，誰說兩國交戰不斬來使？第一個被梟首示眾的大概就是那個報訊的人，沒有人喜歡壞消息，所以大家才會報喜不報憂，把惡耗傳給當事人，不管你是好意還是八卦，都是報凶的烏鴉， 莫說不要奢望別人感激，不要遷怒到閣下頭上來已經算是皇恩浩蕩。

再者，且利這樣搞法，算是很高調了，曼谷能有多大？帶到這種外國人醫院來，擺明了是不太怕老婆知道，要嘛是已經不在乎，要嘛是太顧慮外遇的泰國小姐，不管是天秤的哪一端，事情都不大妙，我吃飽了撐著講義氣去兩肋插刀，恐怕貝拉還嫌血污淋漓，起碼我自己就會嫌腥氣，這個炸彈大概不需要太久就要炸開，何勞我多嘴做這個醜人？人家又不會感激。

尤其是男女關係，變化的速度快於切開的西瓜擱在烈日下發餿，今日你儂我儂，不表示明朝不會反目成仇，有些時候，時間會自動照顧好一切，不說破，有些外遇可能會不了了之，在妻子發現蛛絲馬跡之前已經完結，況且我又不知道人家夫妻是否早有「默契」，說出來，等於是逼人家面對問題，加速事情的演變，但是變化的方向是好是壞，只有天知道，而我不想做那隻推波助瀾的手。

雖然我覺得夫妻是不要長期分隔兩地的好，不然他的生活她一無所知，她的人生他也沒有參予感，想見面的時候對方在遙遠的異國，也許有六個小時的時差，連上網SKYPE都不方便，在學校缺席太多太久都會跟不上功課，那麼在婚姻中長期缺席，跟不上彼此的人生軌道，兩個人會不會各自走向自己的道路，愈行愈遠？

我很坦白的表達關心：「貝拉，我不太清楚你跟且利對夫妻分隔兩地的想法，我比較老式，覺得一家人都住在一起比較理想，你打算回去捷克可能不再回曼谷，且利怎麼說？」

「他當然很贊成啊！我在曼谷不快樂，且利跟馬修也不會快樂，而我不能夠再忍受這樣空洞的生活一分鐘，我需要更多，更豐沛的人生。」

我說不出口，且利當然贊成你去追求快樂的人生，丈夫要為非作歹，有什麼比妻子不在同一個國家更便利？

「那馬修呢？母親不在身邊，他會想念你的。」

「馬修不是小孩了，他已經十四歲，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也會想念他，但是我更需要找到自己的生活。」

看來貝拉去意已决，我們約妥星期一上午共進早餐，互祝對方週末愉快，掛了電話。

到頭來，我什麼都沒有說，只有輕輕嘆氣而已。




Latte時間：
1. 不全是為自己，我又不是藥罐子，有時候是去探病還是作陪而已。歐美亞三大洲，在日本見識過牙科〈陪人家去的〉跟骨科〈玩風浪板摔到肩膀脫臼〉。多倫多一住六七年，完全不生病就不可能，婦產科起碼得去去，六分鐘護一生我挺相信。大醫院急診室也見識過，病房探望生小孩的朋友，還有牙科做檢查。然後輪到歐洲，在巴黎生過兩胎都同一個診所，有了小孩以後要看兒科，四年來換過不少地方求診，西班牙探訪過生小孩的表姊，通通都是醫院，不過小事喜事居多，不比當年在台灣，一踏進醫院，不是天人永隔，就是生死攸關的大件事，對大小醫院的裝潢格局實在見得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