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搬家之前，我坐在一塌糊塗的臥室裡打包，該帶走的放在一邊，留下來住儲藏室的也要整理好，完了全部都得裝進箱子裡。


我超級喜歡箱子跟抽屜，打包這件事情簡直是我的聖誕節，結婚以後，我才發現自己其實是很有一點家庭主婦的天性的，只要沒有小孩在旁邊搗亂，做什麼家務事我都不介意，即使重複又重複，不但不以為忤，還有點樂在其中，手不停的把自己家打理得乾淨整齊，做新鮮簡單的飯菜，燙丈夫的襯衫，說真的，收到新出版社邀約還是網站瀏覽人次破兩萬五都沒啥感覺，被誇獎小孩美貌跟婚姻幸福一般無動於衷，揮汗勞動完畢，坐在清潔光亮的廳堂喝杯冰水，那個時候才叫有成就感。

開了一個又一個的箱子，最後開到一個我珍而重之的藏在櫃子最裡面的秘密寶箱，打開來，裡面有舊照片，我壓箱底穿比基尼曬太陽的玉照是最高機密，for my husband’s eyes only。一顆摩娑得十分光滑的鵝卵石是從西班牙的山城撿來的，那是我們初次表露愛意站過之處。老法跟我求婚時獻上一個紅色小盒子，裡面裝著訂婚戒指，小法出生以後，我一次不小心戒指刮傷了他的臉頰一點，以後就拔了下來，請戒指坐在盒子裡了。一個香檳的軟木塞，是老法求婚的時候開的。幾片乾燥的玫瑰花瓣，是他越洋送來恭賀我搬新家的。幾盒微型的錄音帶，以前裝在我那隻可以偷錄對話的日本電話機上的。痞子法跟糖果妹在醫院時候的塑膠手環。母親留給我的瑪瑙項鍊墜。林林總總，這些瑣碎的小東西，是別人眼中的垃圾，我心目中的至寶，一一拿起來把玩端詳，穿越記憶的隧道，這幾年的生活，像快轉錄影帶的片段，在眼前飛過，重溫舊夢，胸中充滿溫馨。

我對著那一疊紅絲帶紮起來的信件躊躇，沉吟良久，要不要帶呢？

老法是個摩登原始人，九零年底兩千年初，還是對網際網路有很大的抗拒感，電腦對他來說，大概只等於拿來收發郵件，打打電動，算是比較花俏的打字機而已，根本不會上網查詢還是找資料，連做履歷表跟寫報告，都還是使用紙張跟鋼筆，我也不算電腦通，使用的技巧十分初級，不會寫程式，只會最基本的操作，但是跟老法那個山頂洞人比起來，簡直已經算是有網路依賴症的computer geek。在北美洲唸大學，很多時候教授出功課根本直接丟進閣下電子郵件信箱，報稅，銀行往來，生活雜支帳單，學校查閱成績，選課，購物，跟朋友連絡感情，沒有什麼是不能在網路上完成的。

遠距離戀愛，不可能想見面馬上見得到，除了忍耐，除了練習「good things take time」這種功夫〈註1.〉，除了告訴自己分離的苦澀是為了增進再見的甜蜜，除了打越洋電話，除了飛六個小時相聚，老法追求我的時候會寫信。是真的信件，不是電子郵件裡的「you’ve got mail」。去挑質地厚實雪白的信紙信封，用鋼筆書寫〈註2.〉，親自到郵局去選漂亮的郵票，夾帶著照片，有趣的廣告小冊子，地鐵票，地圖，落葉，café裡包巧克力的紙，餐廳的名片，具體的把他沒有我的生活片段寄到我的手上，一星期兩封，從香頌和鐵塔的花都巴黎，穿越大西洋，飛到楓葉國來，我的信箱裡因此不再只會出現帳單，讓我每天下班從地鐵站走到家門口那短短十分鐘的路程充滿懸疑跟刺激：啊今天會收到信嗎？平淡的生活因而有了些少高低起伏，也拉近了不少法國跟加拿大之間的距離。

我也是喜歡寫信的人，對這種老掉牙的情調很是受用，隨著資訊時代的來臨，魚雁往返的閒情逸致已經是上一個世紀的古文明，現在的小孩連用電腦打字都錯字連篇，火星文注音文整得別人眼睛痛，不要說他們無法理解pre-網路時期的通訊方式，我也沒膽子想像他們真箇拿起紙筆來的慘狀，我一早已經承認自己老，這個是另一個佐證。

老法跟我在信上什麼都談，人生，電影，食物，語言，經歷，學校，工作，音樂，未來，過去，除了我愛你你愛我，這個世界還有很多很多很多可以注意的事情。我也會附加各式各樣的資料寄給他，剪下來的雜誌圖片，廣告單據，電影票根，成績單，外帶的菜單，照片〈當然〉。我寄過幾顆紅豆給他，讓他看清楚生南國寄相思的紅豆跟煮紅豆沙的豆子有啥不同，也寄過楓樹上掉下來自己帶著翅膀的種籽，我們誠然分隔兩地，時差六小時，可是我跟老法心靈的距離，近過很多同床異夢的夫妻。

有一次我們說電話，我把臉埋在他留下來的襯衫上，穿過的衣服上面混合著他的味道，煙味，古龍水味，十分的好聞，忽然想起來要問老法：「你的香水是什麼牌子的？」

「猜，」他說。

老天爺，怎麼猜，市面上數千種產品，扣除太冷門跟太明顯的氣味〈註3.〉，選項還是至少二位數字，我又沒有好鼻獅還是香水師父的鼻子。「給點暗示？」

「不。」老法十分的惜字如金。「這樣好了，我給你十天時間，猜得到有獎。」

「噫，什麼獎品，不要告訴我馬殺雞三十分鐘也算獎賞，大件事。」

他笑，笑聲中有說不出的挑戰意味，我接了招，賭就賭，我的手是不沾骨牌骰子，但是我不是沒有賭性的人，只不過我賭的向來不是錢，而是拿人生來下注，賭得可大了。

跟著的星期一，我收到老法的信，隔著信封都聞得到一絲香氣，打開來，信紙上只有寥寥數語，重點是「給我的暗示」，他把他慣用的香水狠狠的灑滿了整張紙，可是很奇怪，鋼筆墨水卻一絲也沒有暈染開來。

我帶著這封線索到伊頓公司〈註4.〉的男用香水部門去求救，濃妝豔抹的售貨小姐睜大了裝著假睫毛的眼睛，還來不及提供資料，已經誇張的喧嚷起來：「你男朋友居然會寫信，噢我的老天爺，你們玩什麼遊戲？猜他的香水，噢我的老天爺，你們怎麼這麼浪漫？噢我的老天爺！」

然後一個眼尖的售貨員看到信封上面的郵票，更是尖叫連天，兩隻小手擺出蓮花指，捂著耳朵，把那張我擔保一定上過妝的粉臉左搖右晃，櫻桃小口張成個O型，不住嘴的叫上帝。我認識的男同志不少，如此妖姬的還是不多見，上帝在那個短短三分鐘內，從大多市布洛爾街收到的訊號可也真是多。

一群姊妹們敬畏的拿著那張香水信紙傳聞，一一提供專業的或是不專業的意見，拿出許多瓶罐出來大家試聞，眾志成城，團結力量大，不到四十分鐘〈沒辦法，我的智囊團浪費很多時間在呼喊上帝〉，謎底已經揭曉，GIVENCHY 的GENTLEMAN。


我買了一小瓶，藏在床邊的抽屜裡，想念他的時候，打開蓋子聞一聞，也並不想告訴老法謎題已經破解，等到他問吧，不然有很多事情是不需要說破的，全部都攤在桌面上，清楚是清楚，欠缺一份含蓄的韻味。

寫情書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不是每個情人都可以寫，我永遠不會忘記有人收到影后的情書，結果拿出來交給八卦雜誌刊登那條新聞，真正「我將此心比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那種男人實在王八混蛋下流。也不是每個情人都會引起你提筆的興致，大概像下棋，或是打網球，棋力不可能太懸殊，要有來有往，對方接得住你的球，才會有趣，不然你跟他說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他跟你報告霹靂火的新劇情進展，俏媚眼做給瞎子看，你要是還寫得下去而不至於意興闌珊，我給您鞠躬。

老法有一隻很破舊的行李袋，裡面有很多他從四處搜羅來、無法分類或是醜得被老婆警告不准拿出來丟人現眼的寶貝，有一只封得妥妥當當十分新淨的大牛皮紙信封，在一片乾坤渾沌中，顯得有點格格不入。我整理東西的時候看過內容物，裡面是我自己的墨寶，貼著楓葉國旗的信封，開口是那種用裁紙刀切割的平整斷面，一封封照著日期編了號碼，整整齊齊的排列著。老法寄給我的情書受到的待遇便稍微殘暴一些，當然是被妥貼的保存著，可是信封往往撕得破破爛爛如狗啃過似的，那是我在樓下開完信箱，一手拿著鑰匙開門一手抓著袋子，嘴巴急急撕扯的結果，我恰巧又是肖狗的，其中的巧合，真是不言而喻。

看到的那個時候，我發了一會子呆，然後手勢輕柔愛惜的把寫給老法的情書們放回去，輕輕拉上袋子的拉鍊，胸口漾滿深深的感動與柔情。有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可以寫情書，彼此欣賞了解，相知相惜，真是幸運，而知道自己寄出去的心意，被相同的珍惜著，妥善的保存著，感覺更是美妙。

那一束紅絲帶紮妥的信件，拿在手上沉甸甸的，我感覺著它們在我手上跟心上的重量，把它們放回箱子裡，家有二小，也許它們躲在儲藏室裡比跟著我們去曼谷安全些，被小孩搜出來玩撕紙條的遊戲，老母恐怕得祭出降龍十八掌，手心手背都是肉呵，為了保護丈夫的情書打小孩，我實在也不大情願，還是避之則吉，好過正面衝突呵。

我走出去，老法在書房裡，坐在一地團成球的紙屑裡，整理他的文件卷宗忙得滿頭大汗，痞子法跟糖果妹趴在地上一會兒把紙團當球推，一會兒拿來塞嘴巴，也是玩得不亦樂乎，看到我，老法一臉皇恩大赦的樣子：「ㄟ你可知道那個袋子裡有我一個信封在哪裡？」〈註5.〉

我微微笑，我是這個家的福爾摩斯，隨便誰不見了啥，即使從來沒有交給我保管，結果也總是來跟我討救兵，我下樓去把老法那個破舊的行李袋拿上來，牛皮紙信封拿出來，交到他的手裡：「這個啊？」

老爺很高興，大大的鬆了一口氣：「呼，我還以為不見了呢，多謝多謝。」

我笑笑，輕輕吻一下他的頭髮，細軟的髮質擦在臉頰上茸茸的很舒服。

然後他忽然狐疑起來：「你知道這裡頭是啥？」

「不，」我臉上的笑意愈來愈濃。「啥物事那麼寶貴？」

「哼，我以前女朋友的情書喔。」

「那多好，」

他深深的看我一眼，「這個家裡在你的眼睛裡是沒有秘密的齁。」

「有，怎麼沒有，我就不知道那本『自己學中文』是怎麼跑到枕頭旁邊的啊。」

老法臉忽然的紅起來，我覺得他可愛極了，自己偷偷的學中文，以為老婆不知道，雖然我實在是不想告訴他，老婆的書是繁體中文，學簡體字想要看得懂，真是GOOD LUCK啦〈註6.〉。

他那一大信封編號整齊的舊情書，跟我那一札紅絲帶紮好的信件，一起舒舒服服的躺在儲藏室，編號VI3的大紙箱裡。

我們也不寫情書了，2007年，摩登原始人演化了一大歩，我們現在SKYPE，講到地老天荒，一毛錢也不花，還全家同樂，呵呵。



LATTE時間：
1.這是老法那個老頭的名言，我脾氣躁性子急，常常一二三就冒火還是不耐煩，結婚五年倒是被他跟孩子們訓練得長了點耐心出來。
2.法國的小學生聽說要用鋼筆寫作業，我想到自己小學用鉛筆跟橡皮擦字都寫得歪七扭八，忍不住對法國式的教育生了一點敬意。
3.有些男用香水的味道真是使人印象強烈，像華氏，像爵士，聞過一次，很難忘記呵。
4.EATON’S，加拿大的百貨公司。
5.老法問我問題常常如此沒頭沒腦，最經典的是一次他問：「DO YOU KNOW WHERE IS MY WHAT？」饒是我福爾摩斯再世，也只好瞠目結舌。
6.不過現在有簡體版了，或者老法有機會看到我到底在寫啥玩意兒也說不定。




聽首歌吧，這是我談戀愛的時候會幹的傻事之一。

The sky may be starless,
The night may be moonless,
But deep in my heart,
I know that you love me.
You love me, because you told me so.

Love letters straight from your heart,
Keep us so near while we're apart.
I'm not alone in the night,
When I can have all the love you write.

I memorize every line.
I kiss the name that you sign.
And darling, then I read again
Right from the start,
Love letters straight from your heart.

(Instrumental)

I memorize every line,
I kiss the name that you sign.
And darling, then I read again
Right from the start,
Love letters straight from your hea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