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那時候年紀小，國中女生對感情是憧憬多於一切，在幻想的世界裡，一切都是那麼美麗浪漫，除了愛愛愛愛愛，人人不必吃飯睡覺上班洗澡，當然更加不會上廁所，瓊瑤的愛情文藝小說害人匪淺。可是說真的，十五歲的女生初次戀愛啥也不懂情有可原，年紀一把而仍然想把生理問題排除在戀愛之外，要不你只能得到一次又一次的短暫羅曼史，永恆停留在打扮妥當出門坐豪華餐廳搞氣氛，感情無論如何不會更進一步，要不你真的可以準備獨身到老好了，而且不要以為老小姐抱著貓清靜渡日就可以免除不浪漫的屎屎尿尿，不看男人刷牙蹲馬桶，還不是一樣要換貓砂，你可不需要幫男人揀大便啊。


人吃五穀雜糧，消化完畢，一定有剩餘的渣滓，所以要排洩，屎尿屁汗痰月經眼屎鼻涕，通通都是肉體正常運作下的產物，我們當然不用逼男人觀察用畢的衛生棉，並承認不是每個女人月經排血量都只有三湯匙，我認識某女因為不爽丈夫不了解她經期的痛苦，把她換下來的衛生棉一片一片貼在馬桶背後的牆壁上，強迫她先生觀察，相信是很大的震撼教育，起碼就把我嚇得目瞪口呆直到如今。也不必在餐桌上大聲打飽嗝，以氣味宣傳你剛吃下去的蔥蒜韭菜，或是在餐桌上詳細形容閣下瀉肚子的玉屎之形狀氣味，可是你一定要知道，守禮跟裝成偶然下凡的仙女的差別。


說要去洗手間，份屬自然，但是不把用完的衛生棉捲好包起、直接把血淋淋的那面公開展覽，則十分粗鄙，牙齒縫裡有飯屑菜渣是不好看，退入洗手間，用牙線牙籤或是牙刷牙膏好好處理，不要坐在餐桌上用舌頭亂舔。蓋生理問題雖然不須要羞恥，不過細節則請留給自己，或是醫生。你要怕男人知道你是個會吃喝拉撒睡的活人就失去愛念，叫他去郵購一個充氣娃娃也罷，因為就算你從鼻子到胸部全用矽膠灌飽，你還是不會變成塑膠芭比，放屁打嗝這等小事都大驚小怪，將來還要不要生孩子？那可是屁滾尿流、汗流浹背、充滿血腥尖叫的事業呀，更別提養育幼兒的骯髒了。


我跟老法剛開始約會，第一次到歐洲見他及他家人，他帶我去西班牙探訪親戚，某一晚喝完酒跳完舞，暈陶陶的在小小的山城散步回家，走在鵝卵石鋪的路上，兩旁的建築物像童話世界的佈景，屋子裡的燈光透出來，在地上映出一格一格鵝黃色的小方格，可愛得像夢一樣，他把手臂環在我肩膀上，我把右手插進他牛仔褲後面的口袋裡，依偎得緊緊的走路，月色明媚，清風徐來，樹影婆娑，戀愛的氣氛，濃得化不開。


四下一片幽靜，幾乎可以聽到彼此的心跳聲，就在這個羅曼蒂克的時刻，老法忽然不折不扣的放了個屁，說真的，不是很大聲，不過相信在老法的心裡，那叫晴天霹靂。他僵直了一會兒，才艱難的開口打破沉默：「對不起，我完全沒有辦法自圓其說，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抱歉。如果我可以做任何事抹消剛剛那個片刻，我不會猶豫的。」


我維持原來的姿勢不變，連速度都沒有減緩，側著頭，把臉貼在他的手背上，考慮了幾秒鐘以後，說：「You know, there is one thing you can do……」


「What is it?」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藏在他褲子口袋的右手抽出，捏住他的鼻子，大喊：「Smell my finger！」


然後哈哈大笑的逃跑。


諸君，老法至今仍然在讚嘆我那個無賴的痞招，一場可以很尷尬的風波，轉手間消彌於無形，試想像如果我像小美女一般花容失色，我不扔掉老法，他搞不好會因為尷尬得無地自容而跟我分手，誰知道呢，有些男人是不能面對自己出糗的，而見到他失威的如果是他的女人，羞辱更甚，形象呀。


親蜜關係使兩個人的心靈跟生活都緊密的聯繫在一起，相對的，個人空間也會遭到侵蝕，很多事情是藏不住的，你能偽裝多久？長期維持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玉女形象是很累的，總不能到同居結婚生子之後，尚且得在就寢前告訴伴侶要去補粉才退入廁所，或是練習忍屁不放神功吧？距離的確會帶來美感，隔著一個櫥窗看，當然什麼都精緻漂亮，可是住在一個玻璃櫃子裡，把伴侶推拒在閣下的安全距離之外，永恆的維持愛情像霧又像花的階段，長期如此，你不累，我怕你的伴侶也會知難而退。


其實夫婦淘或是情侶檔之間，有很多異出異樣的閨房情趣，非常不足外人道，別人看了皺眉頭不以為然，當事人不知多樂在其中。張敞喜歡畫他老婆的眉毛，有人笑他非大丈夫所為，張先生理直氣壯的反駁：「閨房之樂，莫有甚於畫眉者。」傳為千古佳話。李隆基愛看老婆洗澡，為了享受偷窺之樂，還搞出個「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沈三白因為芸娘愛吃蝦鹵瓜跟臭腐乳，笑老婆如狗不知臭穢故喜食糞，反被老婆強餵，兩個人一起做狗〈註2.〉……我知道有人喜歡幫老婆擠青春痘，有人喜歡幫丈夫掏耳朵、剪腳趾甲，有人喜歡嗅男人腋下的汗味，千奇百怪的嗜好，無奇不有。


我於是有一個想法，無法忍受一點生理問題的感情，是建築在沙上的塔，再美麗，都不實在，一點風吹草動，就會嘩啦啦的倒下來。人總有個三衰五旺的，不會永恆維持最佳狀態，難道生病倒下來，還得畫個靓妝，穿上真絲睡袍，煙視媚行的躺在病褟上才見客乎？得癌症白血病，還能貼假睫毛唇紅齒白的談情說愛，只會在三流肥皂劇裡出現，去醫院走一遭，就知道那都是演戲，女演員有形象要顧，所以大大失真，現實生活決非如此。


真的有愛，對方沒有遮掩修飾的面貌，叫做素面天然，累的花容失色的憔悴，在愛你的人眼中，只有更加可憐亦復可愛，不會被白髮皺紋黑斑腹脂眼屎鼻涕影響，那種感情或者不夠電影或是日劇韓劇那麼美輪美奐，可是卻很真誠踏實，他因為你打了個嗝沒說抱歉而驚慌失措，叫他去收驚，然後不必回來了，你要是覺得白馬王子不會坐馬桶拉肚子，你沒長大。真正穩固的關係，連生老病死都不能動搖根本，一點屎尿屁，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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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見浮生六記。芸初緘默，喜听余議論。余調其言，如蟋蟀之用纖草，漸能發議。其每日飯必用茶泡，喜食芥鹵乳腐，吳俗呼為臭乳腐，又喜食蝦鹵瓜。此二物余生平所最惡者，因戲之曰：“狗無胃而食糞，以其不知臭穢；蜣螂團糞而化蟬，以其欲修高舉也。卿其狗耶？蟬耶？”芸曰：“腐取其价廉而可粥可飯，幼時食慣，今至君家已如蜣螂化蟬，猶喜食之者，不忘本出；至鹵瓜之味，到此初嘗耳。”余曰；“然則我家系狗竇耶？”芸窘而強解日：“夫糞，人家皆有之，要在食与不食之別耳。然君喜食蒜，妾亦強映之。腐不敢強，瓜可扼鼻略嘗，入咽當知其美，此猶無益貌丑而德美也。”余笑曰：“卿陷我作狗耶？”芸曰：“妾作狗久矣，屈君試嘗之。”以箸強塞余口。余掩鼻咀嚼之，似覺脆美，開鼻再嚼，竟成异味，從此亦喜食。芸以麻油加白糖少許拌鹵腐，亦鮮美；以鹵瓜搗爛拌鹵腐，名之曰雙鮮醬，有异昧。余曰：“始惡而終好之，理之不可解也。”芸曰：“情之所鐘，雖丑不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