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 家庭必備良葯:萬金油
朋友A採訪時,問了冷血的問題。幾年前,他是少數「很熟」的朋友,這幾年很少聯絡,但聽到這樣的消息,感覺還是很複雜。
A其實是個敦厚的人,聽到他口中問出這樣的問題,有些理解,也有些感嘆。理解的是,每個人都有脆弱無知的時刻,在那個時刻下,自己也不見得會做得比他好。感嘆的是,原來我們一點也不特別,什麼理想,什麼堅持,都是自欺欺人而已。
也許,是我們總把自己想得太特別,以為可以改變些什麼,以為我們和走在路上的人們有什麼不同,倒頭來,大家其實都一個樣,為了生活,為了錢,為了種種平凡的理由,在這個世上苟活。
每個上下班的尖峰時刻,跟著人群走過某個街口,在公車上穿過台北某座橋樑,這麼多人活著,像是一群陷在水窪裡的蝌蚪。當新年的希望,只剩下,把工作作得更好,多存一點錢,過幾年買房子。這赤裸裸揭露自己其實和所有人並有什麼不同,當然,也許自己從來就沒特別過。
走在路上,偶而會想起過去,總是質問活著的意義,但這個問題現在一點也不重要。你還是不相信愛情,不相信友情,不相信這世上有什麼值得相信的事。只有,在某個夜裡醒來,會想起親人將不久人世的恐懼,你見過她整片發癑的胸,比起任何恐怖片還血腥,你明白,血腥的不是那發癑的傷口,而是某種情感的牽絆。她死了,我就自由了,就徹底一個人了。
除了這種清晨醒來伴著嚎哭的悲傷,這世上大概沒有什麼事能打得了你。書上不是說:至愛親人的去逝,是你想要卻又不敢要的最大自由。當然,日常哭的本事,你還是有,那只是個按扭。人是部機器,按到某些機關,眼淚就會掉下來,但那不是悲傷,比較接近狗看到食物流口水而已。
該死的貓總在清晨把你吵醒,你想到那端因病痛跟你一樣醒著親人,想起親人躺的那張床,床上的那盞黃色小燈,她嘮叨交代後事(連明年的年菜也交代了),你雙手來回輕按她水腫的左手,分不清她的呻吟是因為病痛,還是因為按摩減緩了疼痛。
你隱約嗅到她枕頭的味道,童年熟悉的味道,你從小就以為那是她的髮香,但她的頭頂已光禿一片,那味道便成了謎。你會記得這個味道,手按摩的力道觸感,她的語調,她說的話。你等待那個發生的時刻,過了那個時刻,你就不是現在的你了。也許你會在那裡找到值得相信的事,但也有可能你只會變得更虛無。
害怕清晨醒來,於是把門打開,讓貓自由進出,到了客廳,牠便不叫了。生活很多困擾總有它解決的方式,好比寂寞。只是你不確定,當一個人連寂寞也不覺得寂寞了,那還算不算是寂寞?
你恥笑那些為情所困的,為愛惶惶不可終日的,為愛而死的人還比不上那些為虛無而死的。各種節慶已毫無殺傷力,如果所有的情感都難逃消逝的宿命,當下的執念不過是痴愚。朋友嘲笑你單身,你反譏他,當個同性戀還要耽心婆媳問題、男友外遇,真夠窩囊。
最乾淨的關係,就是一個人,想得到這分純淨的關係,就先得把自己武裝起來。
友情也是虛幻的。不會有人理解你的感受,你的困擾,他們大多只是在說自己,不停的說自己,就如你現在寫文章給自己看。也許基於你牡犡般的習僻,你擅於自剖,卻不擅於向他人說自己,於是所謂友情,也不過是傾聽他人困擾時,順便搜羅世間各種慾望故事的田野調查工作。
你告訴朋友做了一個怪夢,那只是一個話題引子,引起別人的搭腔,你明白這個夢對你的意義,卻不會告訴他們。
所以,各種朋友聚會顯得毫無意義,人少的時候,清冷尷尬;人多的時候,卻又莫名疲乏得想打哈欠。你不會從這裡得到任何的人生慰藉,社交的意義只有利益的計算。
歲未年節,在許願的時刻,發現自己的平凡與貧乏,想要相信些什麼,卻發現沒有什麼事是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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