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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五月,我離開公司,找了兩個念設計的朋友,加上資訊產業出身的土豆,一起開了一個小小的工作室。老鬼沒有加入我們,事實上我也負擔不起她的高薪,再說原本的公司老鬼占了不少的股份,每年年底都分到不少紅利,沒必要跟我們幾個窮攪和。不過,聽土豆的口氣,她負擔的那筆資金,至少一半是老鬼提供的,嚴格來說她還幫了大忙。

每次看到老鬼跟土豆,我就會想,如果
kiki沒死,現在的我們會是怎樣。

也許我們還住在以前那裡,也許早上她還是會賴床,也許她雖然變成一個幹練的女人,回家的時候還是會躺在我身上裝貓。也許,她早已經離開我,成為一段有些傷心的回憶。

在我自己逐漸變老的時候,記憶中的她卻依然年輕美麗,我甚為憂慮的,是若真有一個死後的世界,當我們有幸相遇,她能不能認出已被世事折磨成另一個樣子的我。

中國人的文化對死亡很禁忌,親友活著的時候不討論,死了之後,也很少宣諸於口,提起過世的人,總有一種獨活的愧疚。就像Kiki死後我們很少討論起她。喪禮之後,我沒再見過阿優,也沒再見過
kiki的家人,他們也沒找過我。

我想,面對彼此,我們都會不由自主想起悲傷,所以我們有了消失的默契,期待一天能笑看此事時再相見。

雖然我認為不可能有這麼一天,但我還是期待著。

1993年的平安夜,我一人在露天酒吧喝悶酒,背景音樂是尾音拖很長的薩克斯風,周圍坐滿用圍巾織在一起的情侶。薩克斯風的聲音性感沙啞,像發情的鳴笛也像瀕死的鹿鳴,我孤身坐在人群裡尋找被淹沒的溫暖,漸漸遺忘缺孤單。鄰座的親密呢喃讓我痛苦,而痛苦讓我感到釋然。

活得不快樂可以減輕愧疚。於是我四處尋找痛苦。

手機在我口袋裡震不停,我沒想接。有時候我會這樣,不接電話不上網,一個人像隻蟑螂在城市裡爬行,從一條水溝到另一條,從一個點到另一點。讓所有想找我的人已為我已離開或死亡。為什麼呢,我不知道。

老鬼說,我在逃避,我還活在
「那天晚上」。

我不否認,但說真的,如果活著就已消耗掉我所有的力氣,我不認為我還需要為其他事情負責,除非有人能明確告訴我,還有甚麼可以當做支撐我的目標,那麼我願意為此努力。

沒有,我懷疑這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知道,支撐自己的到底是甚麼。

Kiki死得突然,除了思念,還留給我無數不能證實的猜忌,從此我活著的每一秒鐘都陷在她跟阿優留給我的地獄裡,永遠地在愛她與不愛她的狐疑裡徘徊,甚至無力再去尋找下一段可能的愛情。

背叛的恐懼,不因死亡而消失,只是透過死亡的種子植入我剩餘的生命裡,讓我終其一生猜測不停,終於將它餵養成巨大的藤蔓,遮住我所有的光線。藤蔓被滋養後,就會慢慢覆蓋我的身體,我等著。
 
口袋裡的手機第七次震動時,我決定關機,遠離是一種單純的行為,就該只有遠離。我拿出手機,卻看到螢幕上的來電顯示,是kiki。我差點將手機掉到地上,以為自己喝得太醉。或者,是地府也有了基地台?

手機還在震,我飛快按下通話鍵,就怕漏接。
 
「喂?」我的聲音顫抖。若真是她,我的第一句要說甚麼?
 
「我阿優。」
 
是阿優。我的心臟被放進冰水裡,瞬間停止。我真傻。
 
「哪個阿優?」我故做冷漠,不想承認自己心裡一直牽掛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女孩,以及這女孩所代表的故事。
 
阿優的聲音聽起來很疲倦。「愛瑪病了,妳能來看看她嗎?」
 
愛瑪病了,阿優說。愛瑪身體原本就不好,kiki的死更給了她一大打擊,停靈時昏倒了好幾次,卻一直諱疾忌醫不去檢查,一直拖到年初,半夜裡噘了好幾次被送進急診室,才知道病得厲害。
 
「妳們住在一起?」
 
「是。」阿優回答得乾脆,聲音裡沒有我記憶的自信與強橫,悶悶地,像剛哭過。「妳可以來看看她嗎?她很牽掛妳。」
 
愛瑪病了,是紅斑性狼瘡,醫生要她休息一陣子,阿優便要她辭掉工作在家休養。

我約了時間,直接去訪。愛瑪的家,曾經是
kiki的家,現在也是阿優的家。我進門時,林媽媽的眼睛有點紅,她看著努力裝做若無其事,但嘴唇微微顫抖。

我知道,她看著我,就像看到死去的女兒,就像我看著她,彷彿也看到了
kiki。
 
我們都還沒準備好。

但或許,有些事情是永遠都沒辦法準備好的吧。
 
我將手上的一大袋水果跟禮物遞給林媽媽,原本快哭出來的她忍不住笑了。我抓抓頭,有點不好意思,雖然我也知道送水果有點老派,不過我實在想不出來應該要拿甚麼來,好像探病就應該帶點水果甚麼的。

趁林媽媽走進廚房,我環顧了一下屋裡。淺玫瑰色的牆面,兩組簡單的書櫃,皮面沙發,原木茶几,籐編的電視櫃,雛菊花紋抱枕,黑色無線電話,霧面玻璃燈罩,天花板貼著嫩綠的壁紙,雪白的磁磚地板。都和kiki以前說得一樣。她們保留了一切。
 
愛瑪看起來更瘦了,拿著裝禮物的袋子問東問西。裡面是一組wii跟七八片叫老鬼幫我弄來的盜版光碟,還有土豆推薦的一些書,給在家靜養的愛瑪打發時間。愛瑪努力表現有興趣的樣子,但我看得出她精神並不好。
 
屋裡除了她們母女,還有一男一女。男人瘦瘦高高,戴副膠框眼鏡,年紀很輕,臉上表情靦腆。女人剪著短短的頭髮,一直背對著我蹲在屋角收東西,好一會兒轉過身來,我才發現她是阿優。
 
她的長髮剪了,顯得十分俐落,佝僂著雙眼,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像好幾年沒睡飽。脫掉高跟鞋跟厚重的妝後,穿著家居服的她像個剛哭過的鄰家女孩,癟著嘴,帶點委屈,美麗轉化成楚楚可憐,像丟了糖的孩子。

 
年輕男人看到我,禮貌地欠了欠身,對我點頭微笑,顯然早已知道我是誰。愛瑪向我介紹,年輕人是她的堂弟阿輝。我伸出右手,對於與kiki擁有部分相同血液的人感到無以名狀的親切。阿輝伸出右手與我相握,一瞬間,兩人都紅了眼眶,卻又同時將淚水吞回。
 
四年,顯然都沒讓我們心中的傷痕痊癒。
 
我轉頭望向阿優,她還站在進門的地方,孤伶伶地,像糖果屋裡失去了哥哥的葛蕾特。
 
糖果屋是kiki最喜歡的故事,她常說,我們兩個就是被逐出家門的漢賽爾與葛蕾特,一路上灑著麵包屑,期待別人的救贖,結果根本沒人要救我們,最後還闖進外表華麗的糖果屋,差點被巫婆吃掉。還好我們有彼此,才終於逃脫。

期待別人是沒有用的,只有自己救自己才可靠。她說。
 
我總說她傻,葛雷特是漢賽爾的妹妹,兩個人根本不可能在一起,再說,糖果屋的結局,葛蕾特是跟國王在一起,而漢賽爾卻只能當大臣,要是大臣跟皇后在一起,就變成通姦了,要砍頭的。
 
Kiki說,所有的故事都是人寫的,所以也可以由人來改。Kiki版的糖果屋是這樣的:漢賽兒和葛蕾特是一對好姐妹,從小相親相愛,長大之後也相親相愛,因為她們的愛太濃烈了,所以被媽媽趕出家門,從此之後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我說,這個故事太無聊了。Kiki聽了撇撇嘴,假意要揍我。那時真快樂。
 
我為什麼要那樣說呢?無數夜裡我想起這件事情感到既痛苦又後悔,原來kiki說的是我們兩人的真實故事,她小小的卑微的期待也不過是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我卻從沒想過。

會說出這種故事的她,其實心裡正承受著某種恐懼與遺憾吧。
 
我在短髮的阿優臉上看到kiki當初的表情,心中一陣悸動。
 
愛瑪說了一會子話,眼神便朦朧了起來,我勸她進房休息,阿輝便扶著她進去了。林媽媽端了兩杯茶給我跟阿優,我們倆各自道了謝,同時端起杯子就口。
 
「你們兩個默契真好。」林媽媽嘆了口氣說:「也難怪,你們都是……。」
 
我心裡一痛,原來,愛瑪跟林媽媽都知道些甚麼,只有我不知道。傳說中「最後一個知道的人」那種憤怒埋怨,因為kiki離去而無處發洩,積壓四年的衝動一鼓作氣出口。
 
「都是甚麼?」我知道我的口氣很衝,但我只希望有人告訴我,我跟阿優是不一樣的,我對kiki來說是不一樣的。

我是特別的,對吧,我對妳是特別的吧?我好想親口問問她。
 
林媽媽有點被我嚇到,挑著眉毛望我,好像奇怪我怎麼不知道這件事情。阿優放下杯子,憔悴的眼睛因生氣而閃閃發亮,kiki喪禮上那個氣勢凌人的阿優又回來了。
 
「我們都是『她』最親近的人。」她說。「妳是她的情人,而我是她的親人。」(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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