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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ki穿著一襲白衣,遠遠望著我。

純白的素袍,像一件睡衣,露出半個秀氣的小腿肚跟腳踝,我才發現她沒有穿鞋,小小白白的腳指甲近乎透明。她的髮型沒變,表情沒變,一臉素顏,顯得更加孩子氣,一陣風吹過揚起髮梢,我卻找不到那四個跟我一樣的耳環。

我急著向她靠近,卻覺一股神祕的力量拉住我,讓我們一直保持等遠的距離。我跑越快,她離開的速度也越快,我終於忍不住哭了,抽噎聲在空曠的空間裡發出巨大迴音。

我不知道我在哪裡,也不知道kiki怎麼能出現,我只知道,過了這麼久,思念比我想像更深。我不知道這樣的感覺還是不是愛,只是發了瘋想靠近。

「momo……。」遠遠飄來kiki的聲音,但我聽不清楚。

「我聽不到,我聽不到!」我大聲地說。

「momo……。」

「我好想妳!我好想妳!我好想妳!」眼看是追不到了,我拼了命大吼。她的眼神好憂鬱,到了最後,除了那雙憂鬱的眼睛,我甚麼都看不到。

一個踉蹌後我醒了來,發現自己依舊端坐咖啡廳三樓,頭臉擱在桌子上,一身汗。愛瑪焦急地蹲在我左邊,手裡捏著一條絹巾,在我額頭後頸不停擦拭。阿優在她身後,表情帶著些倔強,但又有些擔憂。

「我怎麼了?」我說。

愛瑪呼了口氣,緊蹙著一雙眉頭:「妳摔跟斗,砸到腦袋,暈過去了。」

阿優冷哼一聲,轉身就走。這次我沒去追她,實在是身體軟得厲害,連說話都困難。

「妳還好嗎?」愛瑪走回座位,拿起桌上阿優忘了帶走的手機。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應該沒是,我昏了很久嗎?」

「兩三分鐘左右。」愛瑪說:「還好妳醒了,本來我已經打算叫救護車了,妳知道,自從......,我們對這種事情都比較神經質。」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概最近比較忙,睡不太夠。」

愛瑪用一種銳利的眼神看著我:「妳剛才……。」

樓梯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阿優飛快奔了上來,打斷愛瑪的話。「我手機呢?」

愛瑪將手機交給她。阿優接過手機,看似又要離開,卻停下腳步,躊躇半晌後轉回我身邊:「妳……。」

「優!」愛瑪的聲音有種警告的意味。

阿優卻像沒聽見她姊姊的話。「妳若真愛她,就永遠不要忘了她。」她用一種挑釁的口氣對我說:「否則她就永遠不會回答妳。」

「優,妳在胡說說甚麼?」愛瑪拉住阿優的手腕:「別鬧了,這樣並不能改變任何事情,momo有權利好好過。」

「妳知道我在說甚麼。」阿優被愛瑪拉走前說:「不是只有妳會夢見她。」

阿優知道了。

是的,六年了,我總重複做一樣的夢。而我已經無法分辨這是美夢還是惡夢。

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會做這樣的夢:Kiki穿著一樣的衣服,帶著一樣的表情,遠遠望我。我總是說一樣的話,做一樣的追逐,然後醒來。一段永遠跨越不了的距離。

第一次做這個夢的時候,我告訴老鬼和土豆,那是kik走後的第343天。
老鬼說,妳知道嗎?343剛好是7乘以7乘以7,而7這個數字對中國人來說是一個很玄的數字,人死之後有頭七,之後還有七七四十九天回魂的說法,所以我在第343天的晚上做了這個夢,一定不是偶然。

土豆沒有對此多發言論,不過她畢竟是工程師,比較理智,對於玄學的接受度顯然沒有老鬼那麼積極,但她也沒反駁老鬼的說法,只是拍拍我的肩膀,說了一句「思念成疾,不必多想」。

對於她們兩個的說法,我不置可否,我不排斥老鬼所謂的「她有話想告訴妳」,理性面,土豆說的「思念成疾」論也有可能,但感情上,我真的希望我夢見的不只是思念的投射,而是一個實實在在,kiki靈魂與我接觸的證明。

雖然夢裡她總是若即若離。

因此當阿優說出「不是只有妳會夢見她」這句話時,使我受到很大震撼。往生者的家屬夢到死者的狀況並不罕見,我相信愛瑪跟林媽媽一定也曾夢到kiki,但是阿優的表情讓我相信,她做的夢一定跟我一樣。
只是夢中的kiki會回應她,卻不回應我。而阿優顯然很清楚這一點。

告別了愛瑪與阿優,我心亂如麻,在街上胡亂逛了一陣,最後站在便利商店的玻璃窗前發呆。

又近農曆年,店門口擺滿各式禮盒,色色俱全,穿著厚重的行人走進玻璃門又走出玻璃門,門開門關之際叮咚聲不絕於耳,風在我身邊吹,人在我身邊走,幾隻野狗從巷弄中追逐而出,吠叫聲中飽含嘻鬧之意。

連野狗都成群結隊,而我卻找不到歸處。年來,年去,今年我又要跟誰圍爐?如同汪洋的人群,每逢節日就會各自歸巢,回到出生地,找尋自己的家,但我老家的座位早被撤換,也從家譜中被除名,有幾年,我的家人只有一個,而現在,連一個也沒有了。

我不悲傷,這是命。我不快樂,這也是命。

有人忽然從後面拍了我一下,我回頭看,是湘繡,和拎著大包小包的老鬼。

「妳可別亂買東西,家裡甚麼都不缺。」湘繡說。

家?沒有kiki的地方,也是家嗎?

老鬼見我眼神喚散,不大對頭,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中邪了嗎?」

湘繡狠命踩了她一腳,讓老鬼的臉呈現難以描述的扭曲,我忍不住笑了。

「別閒晃了,快跟我們回家啦,今天咱們三人好好吃頓火鍋,我連啤酒都買好了!」湘繡興致勃勃地說:「放心吧,今天湯頭是『火鍋大王』,保證好吃。」

我接過老鬼手中幾個袋子(她提的袋子之多讓她看來有如用紅白塑膠袋裝飾過頭的廉價聖誕樹),和老鬼一左一右,如左右護法般走在湘繡身後。湘繡穿著一件式黑色長上衣,緊緊勒住腰臀曲線,搭了一條囂張的紫紅色寬腰帶,底下倒是她穿慣了的黑色褲襪跟短靴,走起路來,搖曳生風,非常迷人。

「妳老婆不怕冷?」我壓低聲音對老鬼說。

「愛美不怕流鼻水。」老鬼也壓低了聲音。「別管她,反正笨蛋不會感冒。」

湘繡耳朵尖,刷地一聲轉過來,做出兇神惡煞的表情,依舊千嬌百媚。她先指著老鬼:「妳,給我閉嘴。」又指著我:「妳,等一下吃飯的時候慢慢招來,少說一個字,老娘打爛妳嘴巴子,這樣還不招就給妳灑鹽灌酒。」

「冤枉啊大人。」我說:「早上那碗粥雖然像毒藥,小的也是連碗都舔得發亮欸。」

老鬼露出半吃驚半佩服的表情。

「誰管你這個!」湘繡的臉難得紅了:「妳剛在便利商店門口發呆的時候,一臉沒斷奶小狗找不到媽的表情,總不會是因為吃不到人家賣剩的便當吧?」

湘繡粗中有細,比光會耍寶的老鬼難應付多了,要在她面前打馬虎眼,我從來沒有成功過。

認識湘繡時,我才十六,照她的說法,還是個孩子屁。她比我大了兩歲,天生的風情萬種,在馬路上隨便一站,都會有成打的車自動停下來,巴望女王垂憐。湘繡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在我家鄉幾乎是個傳說,連她抽過之後丟在路上的菸屁股,都會有人撿回去收藏。

我還沒見過她時,就聽說過她。她最為人津津樂道的,還是她的交遊廣闊。湘繡的同性緣和異性緣一樣好,現在想來理所當然,畢竟一個女同性戀者的同性緣總不會差到哪去,不過在還沒出櫃的年代,美女能不被同性嫉妒排擠,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不過,根據箱繡事後的說法,人緣太好對她來說也是個問題,據說她的每一任情人都是因為受不了她這麼吃香,總是因吃醋做出抓狂的事情,導致湘繡翻臉走人,因此她的戀情往往也無法持續太久,最後還被冠上花心之名。

我認識的湘繡,總是熱心熱腸,見不得別人難過受委屈,不管是小女孩們吵架,還是大女孩們被男人甩,她都會當成自己事一樣積極處理。班費不見,胸罩被偷,被怪叔叔偷摸屁股,湘繡都可以把事情搞得像天安門事變,還說若有需要,她隨時可以靠關係烙來一大票媒體。

後來,我才知道她這種兄弟性格其來有自,她們家族幾代前是出了名的黑道家族,後來雖然靠經商漂白,但家族中人還是難改豪邁個性,像基因裡拔不掉的註冊商標,湘繡同輩的堂兄弟姊妹們個個都跟她一個樣,一式的豪爽。我問湘繡,如果有人偷她的內褲,她會怎麼懲罰他們,她的回答很有她的風格:「我又不穿內褲,那些神經病是要偷甚麼?」

因此,我一直以為她不穿內褲,直到交往後才知道她當初是開玩笑的。我對她提及此事,她紅著臉罵了一句【妳這呆頭鵝】,那不常出現,含羞的表情,令人難忘。

湘繡不是我第一個喜歡的女生,卻是我第一個正式的女朋友。她心思坦率,性格仔細,雖然像個急驚風,但心裡事事有數,甚麼也瞞不過那雙火眼金睛。若說真有沒在她眼皮子底下被揭穿的醜事或謊話,也只能套句她自己說的:「我只是懶得理。」

我跟湘繡交往不到兩年年,她算我感情上的啟蒙,我們之間沒有性,是孩子氣很重的純純之愛。她說得乾脆,她喜歡我,我喜歡她,但是她知道這種喜歡還不夠,不夠到我們對彼此產生強烈的性欲,那也就不必要勉強了。如果有一天,天雷忽然能夠勾動地火,再說吧。

因此我們親吻牽手擁抱,看電影踏青講電話,互相依賴,彼此坦白,試探彼此的靈魂,深入到連最不堪的部分都毫不隱瞞。湘繡渾身是勁,跟她相處沒有片刻無聊,就像和一顆小型炸彈交往,充滿刺激。

但總少了些甚麼。

事實證明,湘繡的看法非常正確。應該說,這些年過去,我發現湘繡有一種與外表不符的成熟,看事情的角度,對待人的方式,面對人生的豁達,都讓我在與她交往的兩年,以及之後與她為友的十幾年內,受益良多。

湘繡跟老鬼的交往,有一大半是我極力促成,因為在我心裡,非常希望老鬼能綁住湘繡,也就可以變相將湘繡留在我的生命裡,因為,我實在實在不願意失去這個朋友。

或許,稱湘繡為朋友已不足夠,她是一個比世上任何人都了解我的人,甚至超越kiki。在她面前,我覺得輕鬆,可以做一個沒有擔當,任性的小孩,就像回到母親或姊姊的懷抱,那種不管做了甚麼都有被愛的自信的心情。

我想湘繡是知道的,但她從來沒說甚麼。

或許,像今天這種時候,最能夠理解我的悲傷,安慰我的寂寞的人,也只有她了吧。(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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