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著前方湘繡繫在腰間的紫紅寬版腰帶,帶著冷意的空氣裡,像一條妖豔的蛇纏住她的身體。
總是這樣,用毫無破綻的無所謂遮蓋真實,湘繡的心思,其實難猜,過度思慮與過度單純都不易理解,而湘繡身上偏又揉合兩種特質。
老鬼用手肘頂頂我的側腰:「發甚麼呆,在想甚麼?」
我搖搖頭。總不能告訴她,我想起湘繡和另一個女人的從前。
進屋後,大肚子的土豆已經在屋裡熱著鍋子等待,見我們進門,細聲細氣地癟嘴說她肚子好餓。孕婦的胃口詭異,喜歡辣泡菜配檸檬水,每次火鍋大會都得幫她準備這兩樣,新鮮檸檬吃一顆榨一顆,還不許摻水加糖。
我們在旁看得酸水直冒,她卻吃得津津有味。
水滾了,湘繡拿筷子在湯鍋裡攪了攪,我瞪她一眼,她伸舌嘻嘻一笑,這壞習慣多年來總改不了,同吃一鍋的人都逃不過吃湘繡洗筷水的命運。蝦餃燕餃魚餃貢丸白菜香菇魚片肥腸肉片等在她的筷子攻擊下載浮載沉,帶著些許無助,些許愚蠢。
我隨便撈了一碗東西吃,嘮嘮叨叨地說起與愛瑪阿優見面的過程,語畢,無人接話。
土豆拿起愛瑪給我的筆記本前後翻看了起來,粉紅色的指甲襯著白色的封皮十分好看,像雪地上幾枚櫻花花瓣。她看了一會兒遞給老鬼,說:「很有意思。」
老鬼隨便看了幾眼後就將筆記本還給我,一心只在火鍋上,一手拿碗一手拿匙,坐立難安的模樣把湘繡逗得樂不可支,故意幫我跟她自己盛了滿滿兩碗,偏偏不管老鬼。土豆身為孕婦,不能喝太多高湯,辣泡菜跟檸檬水又只能止饞,不能止饑,因此湘繡便去廚房幫她泡了一杯溫牛奶,又拿來兩包小小的酸梅放在桌邊,以防孕婦犯胃酸。
老鬼想自力救濟,偏又找不到被湘繡藏起來的大湯匙,弄了個手忙腳亂,一張臉脹得通紅。湘繡不去管她,逕自將那本她已經不知道看過幾次的筆記拿起來,也不急著吃東西,只將書像扇子一樣來回展開,研究半天。
「白的,整本都白的。」她嚴肅地下了一個結論。
老鬼好不容易找到大湯匙,卻不忙幫自己盛湯,先幫土豆夾了幾片魚片,放在碗裡等涼。
土豆輕捧著肚子端坐,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孕婦,臉型跟身型看起來都沒甚麼變。不過孕婦畢竟不能久視螢幕,加上久坐腳會水腫,所以已經辭掉我工作室裡的工作,推薦了一個她大學時代的學妹給我,回家專心安胎。因此現在要與她相句,總得隔上幾個星期。
她夾起碗裡的一片魚,秀秀氣氣地咬了一口,大概還是有些燙,一入嘴就擰起眉頭。老鬼顯然也注意到這一幕,沒一會兒就見到她溜到廚房拿了一個小瓷盤出來,將魚片安置在瓷盤上置涼。
一會兒,老鬼忽然對著湘繡揮舞筷子,接起了剛剛的話題:「我們人人都有眼睛,知道那本筆記簿是白的,不需要妳多口。把本子放下,等會兒弄髒看你怎麼賠。」
「沒關係。」我說:「反正只是一個象徵,林媽媽跟愛瑪大概是覺得有些話很難直接說出口,所以才……。」
「這有甚麼難的?」老鬼咬了一大口甜不辣:「甚至不必見面,只要打通電話誠懇地告訴你:『momo,我們覺得你這樣守身如玉,把自己搞得陰陽怪氣也夠久了,我們雖然感激你的深情,但身為家長也覺得毛骨悚然,kiki都已經死了六年了,如果連你都不能好好地過日子,我們也很難將傷痛忘記,所以,請你快點找到新的女朋友,展開新的人生吧,而且,最好永遠都不要再跟我們連絡了。』你看,多簡單。」
土豆搖搖頭,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深感同情地看著湘繡。湘繡氣得拿湯匙敲了一下老鬼的腦袋,湯匙上的湯汁灑得老鬼一臉,有些還順著頸子流進衣服裡,惹得老鬼尖叫起來:「李湘繡,很髒欸。」
「妳不說話也沒人真當妳是鬼!」湘繡抽了張衛生紙把湯匙擦乾淨,一臉得意,毫無歉疚。她擦完湯匙又過來拍拍我的手背:「mo,妳別聽老鬼胡說八道,這人張嘴就等於放屁,誰跟她認真誰倒楣。」
土豆噗哧一笑,卻又正色點頭,大有此言甚是之感。
「我哪有胡說八道!」老鬼不服氣地說:「不然她們甚麼意思?總不會是要momo每天交一頁日記吧?」
「我想,她們的確希望momo可以盡快走出『陰影』。」土豆說。「但是別再連絡甚麼的,應該不至於。」
「本來就是,兩年前還是她們主動來找mo的欸。」湘繡插嘴道:「對她們來說,momo是kiki在這個世界上活過最好的證據,看到momo就像看到kiki一樣。我覺得啊,她們一定早就將momo當成自己的女兒跟妹妹了,只是不好意思說出口而已。」
「我倒不煩惱林媽媽跟愛瑪。」我喝了一口湯,火鍋大王熟悉而難以下嚥的口感哽在我喉頭(但是絕對不能抱怨,否則下次湘繡就會親自下廚了),一邊思索著該怎麼表達:「是阿優對那個夢的態度讓我覺得困擾。」
眼前三人都知道我長年被怪夢困擾,所以我只是簡單地重複了一次跟愛瑪、阿優見面時的狀況。
「mo。」良久無人說話,只有眾人咀嚼食物的聲音。隔了不知道多久,湘繡才勉強擠出一句話:「我覺得阿優不太對。」
我點點頭:「我知道。我一直懷疑她的來歷,但是,我不想知道得太多。」揭開一個謊言,勢必會發現一串謊言。既然kiki已死,真相就不那麼重要了。我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其實她們長得不是很像。」土豆輕輕接了一句。她跟老鬼在告別式上見過阿優。
老鬼拿著筷子,興致高昂地接著土豆的話:「誰知道那個阿優是哪裡冒出來的假妹妹,也可能是......。」
土豆和湘繡同時怒目瞪著老鬼,四隻眼睛簡直要在她身上燒穿四個洞。老鬼機警地閉上嘴巴。。
其實我都明白,但我真的不想知道太多。
土豆輕輕拍了拍我,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不管怎麼說,我認為阿優並不討厭妳,甚至可能有些喜歡妳。」
「咦?!」老鬼發出驚人的呼叫,誇張地揮動雙手,打翻了自己面前的空碗:「不會吧!」
湘繡沒理會老鬼的破壞秀,靜靜地接了一句:「我也這麼認為。」
我嘆了一口氣,像要把肚子裡所有的煩惱都吐出來一樣悠長。
「妳應該也有感覺吧?」土豆說。「只是不知道這種喜歡的動機是甚麼。」
「兩個有相同痛苦的人,因為寂寞而想要靠在一起取暖罷了。只是兩個有相同迷惘的人,以為找到同類而欣喜罷了。」湘繡的口氣很殘酷:「根本不算愛。」
老鬼已經冷靜了下來,將鍋子裡盛餘的料跟些許湯裝到自己的碗裡後,把一小碗洗好的白米丟到鍋子裡,非常忙碌。
「妳也幫忙出點意見。」湘繡推推她:「別只顧著吃!」
「甚麼意見?」老鬼漫不在乎地說:「如果兩個人都覺得痛苦覺得冷,就這樣靠在一起取暖也無所謂啊,等到不冷的時候再分開就好啦。」
我心頭一怔,抬起頭看著老鬼,她坐在我對面,手裡端著碗,對我眨了眨眼睛。
湘繡從後面用力拍了老鬼的頭一下:「妳就會出些餿到爛臭的主意!一起取暖是吧?等不冷了再分開是吧?那萬一分開的時候還有一個人覺得冷呢?那萬一覺得冷的那個不想分開呢?妳都沒考慮到人心是肉做的,會受傷的是吧?」
老鬼挨了揍,也不生氣,無奈地聳聳肩膀,低頭吃她的魚餃。
「我……。」我正想說些甚麼,土豆的手機卻響了,她對我抱歉地點點頭,接起電話低聲說了起來。掛掉電話後,她站起身:「阿明在樓下,我要走了。」
湘繡已經幫土豆把背包跟外套都拿過來,我對她說:「我幫妳提下去。」土豆點點頭,穿上外套,把拉鏈跟扣子都扣緊,步履艱辛地從椅子上起身,走出門外,我提著東西跟在後面。
進了電梯後,土豆拉拉身上的衣服,有些羞赧地說:「真沒想到我們幾個現在會是這個,要是幾年前有人這樣告訴我,我肯定要哭著罵他一頓。」
「這也沒甚麼不好。」我說:「每個人要的幸福不一樣,說實在,幸福並沒有特定形狀,只要感覺快樂就好了。」
土豆點點頭:「momo,我有時候會想,是不是我們的世界太窄了。除了家人以外,我們都只跟圈內人來往,是不是錯了?我們以為外面的世界不能諒解我們,但是會不會是因為我們本來就只關心跟自己一樣的人,只認識跟自己一樣的人,所以到後來就越來越……。」
我對土豆使用「我們」這兩個字感到震驚,在她與男人結婚,甚至懷孕後的現在,她還是認為自己屬於「我們」嗎?
土豆停頓了一下,臉有些泛紅,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我了的疑問:「我不會形容那種感覺,我只是有時候會這麼想。其實,就算你還不願意那麼快進行下一段感情,也得試著去多接觸這個世界,接觸跟我們一樣的人,也去接觸跟我們不一樣的人。」
「我並沒有那麼封閉自己。」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說,但那聲音顯得心虛。
「也許,是潛意識的吧。」土豆說:「並不是因為我跟男人結婚所以才說這種話,我只是覺得,雖然這個世界有討厭我們的人,有對不起我們的地方,但是,我們畢竟也是這世界的一份子,必須要為融入它而努力。這是命。」
我點頭表示理解。
但我懷疑自己是否真的理解。
「如果連我們都將自己封閉在一個只有自己人的世界,那只是代表連我們自己都不願意接受自己而已。」土豆說:「妳看湘繡,她的朋友,男男女女三教九流,她的世界寬敞光明,她一定也曾遇到不開心的事情,但她努力活得理直氣壯,而不是……真的像活在櫃子裡。」
梯門適時打開,阿明憨厚的臉出現在對開的門裡,他對土豆露出燦爛的笑容
「謝謝妳。」他誠懇地說。
「別客氣。」我轉頭對土豆說:「改天見。」
電梯門關上,而我,還在想土豆的話。(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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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寫快寫~我想看結局!!
好讓你寫快一點吧!!
哈哈哈(揮皮鞭)
我覺得真的把同性之愛的那些掙扎寂寞害怕寫的活靈活現(應該這麼形容嗎orz)
因為要打感想都要好認真打,一定會打很久,所以就...,留言結束,嘿嘿(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