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ki笑了一陣忽然說:「對了!」將手伸到罩衫的口袋裡挖半天,連罩衫下襬都提起,才找到一張破爛的紙條。
「喏,地址。」她把紙條遞給我。
「喏,地址。」她把紙條遞給我。
我看了一下,這地方搭捷運比騎車方便,不過若將摩托車放在公司,明天上班很不方便。我盤算了一會兒沒說話,Kiki見我沉默不語,有些不安:「怎麼了?」
「這裡騎車去不方便,妳要不要搭捷運過去等我,我先把車子騎回家。」
「那為什麼不我們先『一起』把車子騎回家,然後再『一起』搭車過去?」kiki嘟著嘴說。
我喜歡她說「家」的感覺,讓我感覺我們之間還有一條別人永遠割不斷的線。我們的家。
因為我一直很害怕,害怕我跟她之間再無牽掛。
「我怕妳累。」
「我不累。」她固執地說。
於是我們按照Kiki的計畫,一起騎車回家後再搭車出門。一直到站在算命攤之前,我們都沒再開口。但這沉默讓我感覺幸福。
算命攤的阿伯看來應該有六十了,一頭白髮還很茂密,穿著短袖polo衫,用一種吃力的表情讀著手上的書,老花眼鏡掛在脖子上,我很想問他為什麼不戴上。但我沒有。
阿伯面前有張小桌子,擺了一本很破的書,藍色封皮,像翻過一萬次。旁邊兩個長條狀的盒子,和一個小鳥籠,鳥籠隔成兩間,各關了一隻白文鳥。跟我小時候養的相比,顯然都過胖。
「阿伯。」kiki直接走到阿伯面前,影子遮住阿伯的光線,阿伯用一種老人特有的斜眼角度抬起頭看她。「我要算命。」
Kiki的聲音很穩,像一個只是路過,突發奇想算命的女孩,而不是一個充滿困擾,專程前來的女孩。
阿伯做出「請坐」的手勢,我和kiki便不客氣地在桌子另一邊的椅上就座。阿伯收起他正在看的書,又拿出一本小小的便條紙,將kiki的生辰八字寫上去。
「妳想問甚麼?」阿伯用威嚴的口氣說。
Kiki看了我一眼,表情終於出現一點忐忑。我努努嘴,示意她自己想辦法。今日我只是陪客。
「我,」kiki吞了吞口水,隔了幾秒鐘才又說:「我想問感情。」
我的心一沉,不安,卻找不出具體原因。
阿伯說話的口氣很慢,像例行公事似地問:「現在交往的對象幾歲?」
Kiki深吸了一口氣:「比我大兩歲。她……她的農曆生日也是十二月七號。」
她說的是我?!我欣喜若狂,忍不住盯著kiki看,她的側臉都紅了,卻沒有回看我。
阿伯點點頭,拿起旁邊一個小小的籤筒,大概只有一般籤筒的十分之一大小,然後拿著寫有生辰八字的紙條對其中一隻小鳥說:「這位小姐想問她跟男朋友的姻緣。」
我還以為他在跟我們說話,要不是kiki偷偷從桌面下壓住我的手,我就要回答了。
阿伯說完以後,將籠子裡靠左邊那隻小鳥放出來,小鳥出來也沒亂飛,很熟練地從籤筒中叼出三支籤,阿伯塞了一顆小米給牠,牠就乖乖轉身回到籠中。
那感覺很奇妙,那隻鳥,不但盡責於工作,而且似乎樂於工作。我跟kiki的注意力完全被鳥吸引住,沒注意到阿伯一直在等我們回神。
「咳。」阿伯清了清喉嚨,我們趕緊轉頭去看他。
「小姐,妳這個對像很好喔,跟妳很適合,也對妳很好,不過,嘴巴可能比較壞一點,加上妳也很愛回嘴,所以經常吵架是免不了的啦,可是我看這個掛象,妳們吵歸吵,感情還是很好喔。」
Kiki抬頭看了我一眼,整張臉漲得通紅,我也看著她,感覺自己的臉也紅了。
阿伯拿著三支小小的籤看半天,又去翻了旁邊那本破爛的書,沉吟半晌又接著說:「老天爺幫妳安排好了啦,妳今年跟明年就盡情享受戀愛吧,後年一定會結婚,所以不必擔心啦。」
「結婚?」我跟kiki同時把頭轉向阿伯,幾乎是尖叫著問。
「對,結婚,而且妳很喜歡小孩,一結婚就會生。」阿伯摸著下巴很滿意地說:「妳的個性甚麼都好,就是逞強,只要記得給妳男人留點面子,其他一切都完美啦。」
「結婚?生小孩?」kiki像隻中邪的九官鳥一樣又重複了一次。
阿伯沒理會她,從籠子裡放出另外一隻小鳥,將旁邊兩個長條盒子的其中一個移過來,小鳥很熟練地叼出裡面三張小卡片。
阿伯一一打開卡片給我們看,第一張是一個穿著華麗古裝的富家少婦,第二張是一個受到眾人簇擁的古裝少女,第三張是一個蹲在爐灶前添柴火的古裝女人。
「妳看,妳就是一個宜室宜家又有擔當的女人,出得了廳堂入得了廚房,再看這第二張,表示妳有很多人追求,是一個很受歡迎的女人喔。」阿伯對kiki擠擠眼睛:「不過妳現在的對象已經很棒啦,所以妳可千萬別三心二意喔。」
Kiki回頭似乎想跟我說甚麼,我的臉色大概很難看,她露出一種委屈的神情直接把頭轉回去了。
「那我想再問一個問題。」kiki說。「我在找一個人,我想問,我找得到嗎?」
我看著她的側影,這是我看熟了,且深愛的側臉。睫毛很長,偶爾化妝,說話的時候,睫毛若微微顫抖,就代表不安。除此之外,說謊時右手會抽動,肚子餓會生氣,晚上會磨牙,惱羞成怒會哭,總是自以為很聰明。
我知道她所有喜歡與討厭的東西,會在她脆弱的時候照顧她,在她逞強的時候讓著她,在她想我的時候隨傳隨到,在她討厭我的時候消聲匿跡。
可是這樣的我卻是她口中的不優。
她畢竟還是沒有放棄尋找她的阿優。
我恍神了一陣子,沒聽到阿伯前面說甚麼,直到第二隻小鳥出來叼卡片的時候我才回神。
阿伯面色凝重地打開三張卡片。「妳看,這張是一個乞丐,表示妳要找的人並不如妳想像中那麼值得。這張是一條河,河裡有山的倒影,可是河旁邊卻沒有山,表示妳要找的人只是鏡花水月,水中倒影,找是找得到,但是只是曇花一現,海市蜃樓。」
阿伯大概背過成語典,我猜。
「第三張更奇怪。」阿伯打開後想了很久:「這個爐子,裡面的火已經快要熄滅了,燒完了就沒了,可是旁邊還有人不死心拿油去澆,雖然說火上加油可以讓火再燒一陣子,但是裡面的柴火燒完了就算再加油也沒有用。」
「甚麼意思?」kiki的聲音有點抖,但聽不出情緒。
「三張牌這樣搭起來看,我可以斷言,這個人妳已經找到了,但找到對妳來說反而不好,只是妳一直不肯接受事實。」阿伯說:「放棄吧,只是做白工而已,找到也好找不到也好,都不是好事。」
Kiki咬著下唇,兩隻手掌在肚子前扭成一團,我則大為驚喜,沒想到阿伯竟說出這種話。真是天助我也。我忍不住也期待著,我跟kiki結成正果的那天,如果阿伯說的是真的。
「好吧,那找人的事情先不談。」kiki忽然說:「但是我對感情的部分還是聽不懂。」
阿伯靜靜等她繼續。
「您剛剛說我後年一定會結婚,可是,我的對象是不可能跟我結婚的。」
「如果這樣的話,天底下的男人那麼多,妳就另外再找一個啊,妳不管先天還是後天的條件都很好,絕對不必擔心,老天已經安排好了後年讓妳結婚,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阿伯很堅定地說。
Kiki直勾勾的看著阿伯的眼睛,很慢很慢地說:「可是,我喜歡的是女生,即使這樣我們也會結婚嗎?還是說,不一定有結婚典禮,只是代表我們會一輩子走下去?」
阿伯顯然受到極大驚嚇,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如果不是當時kiki的臉色太嚴肅,阿伯又滿臉痛苦,我一定會哈哈大笑出聲。
我見過許多人臉上露出這種表情,但從沒一個如阿伯這般戲劇化。
「妳……妳說妳喜歡女生?」阿伯過了很久才喘吁吁地把話擠出來:「如果是跟女生的話,當然不會結婚,台灣根本還沒合法,而且,一般人應該都不能接受吧。」
我知道阿伯已經把kiki激怒了,因為她的眼神變得非常銳利,跟平常那種迷迷糊糊的樣子完全不同。「但是『神鳥』剛才幫我抽籤,說我現在這個對象非常好。我現在這個對象就是個女生。」
「不管怎麼說,妳的命格是可以跟男人在一起的,妳要儘快『恢復正常』!」阿伯從震驚中回神後,看起來很生氣,大概對他這個年紀的男人而言,同性戀比犯罪更可惡吧。
為什麼呢?我們並沒有做甚麼。湘繡的話又在我腦海裡迴盪。Momo,我們的罪正因為我們甚麼都沒做啊。她說。對自己坦白就是重罪了。
我轉頭看阿伯,看來,我們似乎嚴重傷害了他的性別尊嚴。
Kiki還想回嘴,我趕緊把錢往桌上一放,拉了她就走,臨別前還看到阿伯臉色鐵青地收拾著他的道具,顯然也不想再跟我們多說。
捷運上,kiki眼淚流個不停,我沒跟她說話,我想她需要安靜。回家後她推說頭痛,隨便自己去沖了個澡就先睡了。
等我洗好澡躡手躡腳窩進棉被裡,她卻一頭撞進我懷中。
「為什麼他們要說我們是『不正常』?」她的嗓子啞啞的,聽起來很可憐。
「因為他們人多。」我說。「多很多。」
她伸出雙手緊緊摟住我,我也伸出雙手緊緊摟住她,就像這個世界上,只剩下我們兩個可以互相保護一樣。
而或許,真的是這樣。(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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