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狂眼中的世界★

湘繡的故事說來可憐，卻也可笑。

跟我分手後，她接受了另一個追她追得很勤的女孩，兩人都是性格誇張的人，愛得轟轟烈烈，沒多久，就決定要去夏威夷度蜜月。我對蜜月一詞感到啼笑皆非，但湘繡說，拉子婚姻在台灣沒有政府背書，沒有法律規範，只能由想要在一起的兩個女人自由心證，既然同意彼此是夫妻，就等同婚姻效力，那在此之後的長途旅行，當然就是蜜月旅行。

因此，湘繡就傻呼呼地掏了一大筆錢出來，全程負擔兩人所有費用。至於那女孩，我也聽湘繡提過，叫羅曼史，是個業餘酒保。

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我還以為羅曼史是暱稱，後來才知道是本名。湘繡在一個朋友的生日派對上認識羅曼史，之後便一直無法擺脫羅曼史的糾纏，詳細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羅小姐從來沒有被拒絕過，因此對艷冠群芳又姿態高傲的湘繡驚為天人，到處放話，非把湘繡追到手不可。 

當時我還跟湘繡在一起，聽她說到起羅曼史這人死纏爛打的言行，心裡十分不快，但並未說出口，湘繡雖然看起來大喇喇，但心思何等冰雪聰明，見我臉色烏黑，後來就再沒提起這個人。

我們分手後，她去了一趟歐洲，回台灣就打電話給我，說她已經找到新的伴。我雖知道她脫離單身，但想以湘繡的條件，短時間內要找到新伴本就不是甚麼難事，加上當時跟kiki正陷入熱戀，也無心多探聽追問，沒想到，這個新伴竟會是當初被湘繡罵到臭頭的羅曼史。

熱烈的戀情從離開夏威夷即變調。

羅曼史開口提過幾次想搬進湘繡的公寓被拒絕後，便一改以往黏皮糖個性，對湘繡若即若離，有時好幾天都找不到人。羅曼史是個業餘酒保，工作時間從晚上七點到凌晨三點，與湘繡相處的時間本來就不多，她又偶爾要去酒廠打工，因此一星期有三天，早上七點就出門，隔天凌晨四五點才回家，看似交代地清清楚楚，但坦白說，對於她到底去了哪裡，湘繡也不太清楚。

湘繡不喜歡查勤式的愛情，她對信任自有一套風格強烈的浪漫解釋，壓根兒沒想過羅曼史會騙她，還以為羅曼史是個勤奮工作的人，十分激賞。

既然羅曼史無暇相陪，湘繡也樂得輕鬆，每天過著猶如單身貴族一般的生活。要論貴人多事，她也不遑多讓，放假找朋友到處旅行，要不就在家開火鍋大會，偶爾跑跑夜店逛逛精品店，心血來潮時回她爸公司接幾個專案，也能打發一兩個月的時間。

事後我責罵她，對羅曼史的信任已經到放牛吃草的地步，根本是變相鼓勵羅小姐外遇，但湘繡說得一臉認真，像個跟老師討論習題的學生：「她若是不想騙我，我管得太多只是浪費力氣，她若有心騙我，就算我戳破了她一個謊言，她也會編出第二個。總而言之，這件事情的關鍵不是【我要不要管她】，而是【她想不想騙我】。」 

我嘆了口氣，這就是湘繡，連戀愛，她都那麼驕傲，不樂絲毫強求。

謊言尚未拆穿的日子其實也算平靜，湘繡賺得多，不在乎羅曼史對家計費用毫無貢獻，還三不五時跟她週轉一些現金。她不記帳，想是覺得金額都還在她能力範圍內，怕記了傷感情，借來借去也忘了到底是多少。

那天，湘繡接待幾個朋友到家裡喝酒，大夥兒談談笑笑好不開心，聯合起來惡整其中一對情侶。兩人被灌得厲害，男的為了幫女朋友擋酒，醉得像條爛毛蟲，五臟六腑吐得一乾二淨，另一半把他扶進洗手間後六七分鐘都沒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女的出來把湘繡叫進去，拜託她綁住外面那群爛酒鬼，順便幫忙叫部計程車。

玩笑開到這裡已經夠了，湘繡笑著打電話叫計程車，還親自將這對苦命鴛鴦送下樓，等計程車時，男的不支躺在路邊呼呼大睡，女的跟湘繡站在路邊抽菸聊天，抽著抽著，就把羅曼史的一切都抖了出來。

湘繡聽完，一下子不知做何反應。女的上車前給她一個擁抱，說了幾聲對不起。湘繡不怪她，也不怪其他一直保持沉默的人，他們是羅曼史的朋友，當然會幫她隱瞞，說來說去只能怪自己，竟然從來沒有懷疑過。

該死的羅曼史，不但搞外遇，外遇的對象還是有夫之婦。那些向湘繡藉的，莫名其妙不見的錢，都拿去幫狐狸精的小孩繳學費了。 我本以為會是更下賤的故事，絕料不到其中竟然牽涉到幾個孩子。

湘繡說，若羅曼史拿錢包養年輕貌美的小騷貨，她還能痛快大鬧一場，逼所有人表態站在自己這邊，搞得羅曼史身敗名裂，永無翻身之日。但偏偏，羅曼史卻拿錢去給窮孩子繳學費，像個自我犧牲的活菩薩，聽起來超級偉大，湘繡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對這樣的偉人發火，肚子裡的氣無處發洩，活像吞了整座火山卻只能憋著當沒事，嗆得她七魂八竅都要歸天，在別人面前還得故作鎮定，也真虧了她。

細細說來，也是報應，羅曼史一世風流，竟也逃不過愛情的莫非定律。

從夏威夷回來後，她愛上酒廠生產線上一個新來的女同事，每隔幾星期就陪著這位同事挨暴力老公的拳頭，越是痛，越是愛，陪著挨打幾次後，就真的離不開了。從湘繡處千辛萬苦騙到的錢，大半都奉獻給這位受虐婦女，孩子的學費午餐費生活費，老公的零用錢賭債，家裡的水費電費菜錢，要不是羅曼史無條件奉獻，早就通通唱了空城計。

要說這位同事有甚麼湘繡比不上的地方，還真沒有人說得出來。這位受虐婦女身材瘦小，個性怯懦，面容平凡，年過四十，只有小學畢業，連話都說不清楚，羅曼史帶她給幾個密友看過，大家只能面面相覷，相對無言，這種尷尬的狀況，又怎能向湘繡說個清楚，因此，她就成了最後一個知道的人。

人人心裡都想，湘繡若是輸給國色天香或能言善道之輩，或許還能理解，但今天不過是這麼一個小老鼠兒般的女人，竟然讓羅曼史神魂與授，也只能推給緣分了。既是緣份，旁人又何從置喙？既可憐羅曼史，又怕惹事，多半認為還是閉嘴裝傻得好。若不是那日大夥兒喝多了，酒氣衝腦一時衝動，說不定此事還會再瞞上一年半載。

 「妳現在打算怎麼辦？」曾有人問：「湘繡不是那種可以瞞一輩子的人。」 

「我不知道。我反正已經對不起湘繡了，不能再對不起帆帆。」據說羅曼史的回答是這樣：「但是我現在也還不能離開湘繡……我跟帆帆都需要她。」 

湘繡對kiki說到這一段的時候，氣得咬牙切齒：「她要是真缺錢，就算跟我分手，也還可以跟我借嘛，老娘難道是那種沒血沒淚見死不救的人嗎？這樣不乾不脆地瞞著算個屁，好像我是個拿錢買她肉體的有錢混蛋，可見她根本一點都不瞭解我，還說甚麼海枯石爛！」 

「那個羅曼史真壞，擺明了不想還錢。」kiki就事論事地下了一個結論：「她大概知道分手後就要明算帳了，算盤打得真精。」 

結局非常難看庸俗，比八點檔連續劇還要可笑驚人。

湘繡知道此事後，馬上與羅曼史攤牌，舊事不論，馬上分手。羅曼史雖然嚇得腿軟，但偉大的愛情與痛苦的現實支撐著她，所以她便帶著帆帆以及帆帆的四女一子，演戲似的跪在湘繡的面前求她原諒，湘繡氣得跳腳，差點沒把羅曼史殺了。

湘繡個性乾脆，不愛拖拉，既然知道羅曼史愛上別人，分手是唯一途徑，合則聚不合則散，變心雖然令人難受，但既沒犯法，也不是甚麼要打入十八層地獄的大罪，看在孩子們的份上，湘繡也不打算將那些錢要回來了，不過，她可不想第三者見面。

因此當羅曼史忽然將一大五小帶到她面前直挺挺跪一排，差點把湘繡氣炸了。她不願在孩子面前口出惡言，但臉色也十分難看。羅曼史又硬著頭皮，扯了一番似是而非的大道理，說帆帆正在跟孩子的爸打離婚官司，以羅曼史現在的經濟狀況，養不起這一大五小，所以希望能跟湘繡保持原本的關係，只要湘繡點頭，任何條件她們都可以答應。

湘繡徹底心灰，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愛過這樣的白癡，羅曼史真以為自己魅力無邊，值得她開出條件留住嗎？未免太抬舉自己了，她李湘繡可不是甚麼深閨怨婦。

湘繡冷眼看著帆帆，一個毫不起眼的中年婦女，眼中有畏縮與恐懼，旁邊的五個孩子不安蠕動著身體，十隻眼睛都泡了水，他們還太小，不知道發生甚麼事，媽媽要他們跪，他們就以為自己做錯了甚麼事，一臉害怕挨打的恐懼。 

「一年。」湘繡沉默良久後，帶著疲倦的口氣說：「這房子我讓你們免費住一年，不收房租，還幫你們付水電瓦斯管理費，我最多只能做到這樣，至於妳，羅曼史，不必擔心，我對妳已經沒有感覺沒有興趣了，不會拆散妳們。一年以後，我會把房子賣掉，屆時你們若有能力買下這房子最好，沒能力，就請你們搬出去，相信那時候你們也已經有了自立的能力。」

 「我這輩子，不想再看到妳。」湘繡隨便收拾了些行李，走出門口，對送她的羅曼史說了這最後得一句話，從此再無聯繫。

「這羅曼史倒也不是甚麼壞人。」我說：「愛的確讓人盲目。」

Kiki不以為然：「這樣還不算壞人？這才是世界上最壞的壞人！自以為做得是對的事情，偉大的事情，所以人人都應該諒解她支持她，無條件寬容她，這種人啊，就叫偽善，是最自私的一種了，因為他連承認自己對不起別人的勇氣都沒有！」

我當然懂。

湘繡最痛苦的並不是被羅曼史背叛，而是羅曼史處理的方式，讓湘繡變成一個財大氣粗的前女友，好像除了有錢，渾身沒有半點價值，讓湘繡在一段愛情裡扮演了壞人的角色。

羅曼史自以為是個情聖，卻如此傷害嘴軟心硬的湘繡，全面否定了她的付出，的確狠心。 但我並無立場批評，說到底，我也曾傷害過湘繡，在我為kiki離開她的時候。

誰又知道我跟羅曼史，誰傷她比較深呢？在我越來越能明白湘繡對兩情相悅的高標準之後，才領悟當年分手時的瀟灑，也許只是另外一種貼心。

但我永遠不能確定。（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