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狂眼中的世界★

水員外封捨命井的命令下達後，水家便與外界斷絕聯絡。這件事，還得從水家內祠堂裡的那塊焦木祖訓說起。

焦木祖訓約吋半厚，頭寬尾尖，略顯焦黑，上面刻著水家百年運勢，只有每一任家長才能觀看。據說，這是水家一位好琴的老祖宗毀了一把罕見的杉木古琴換來的。

當年，這位老祖宗向一位遠親訂了這琴，走了數百里水路後，好不容易將琴帶回，卻在路上遇到一個聾啞乞丐攔路，向他討琴。

這位老祖宗愛好音律，脾性自與常人不同，對異事異人特別崇敬。他見乞丐一身爛瘡，口不能言，右腿膝蓋以下褲管空蕩蕩的，顯然少了一截，一身骯髒，十指留著的長甲卻異常清爽，指尖長滿老繭，身上既無布袋也未穿鞋，大眼塌鼻，兩耳招風，不由心中一動，想起師傅授琴時曾說，天下多異人，往往不願隨波逐流而埋身於草莽，遂將古琴由肩上解下，在地上掃出一塊地方，置上短几，擺上古琴，恭請啞丐上座。

啞丐見狀翻了翻白眼，忽然伸出右手往短几掃去，古琴頓失依靠，往硬石地上墜落。水太祖大吃一驚，不及搶救，一陣痛惜之下怒從膽起，馬上喝令一干身手矯健的家將將啞丐團團圍住。

該琴價值連城，足夠十個水家村一年米糧，最難得者，還在音域寬廣，共鳴溫潤，高音如鷹厲入雲，低音如空谷迴音，連音綿綿，斷音脆脆，紋理清晰，色澤幽熒，是水太祖一生僅見，本欲留作傳家之寶，卻在路上讓啞丐莫名毀去，只恨自己初得新琴，頗有炫耀之意，竟使古琴遭受無妄之災。

啞丐對圍住他的人眾視若無物，緩緩盤坐地上，一派優閒。水太祖這才看見，啞丐不知用了甚麼手法，在極快的速度內將古琴從短几上掃落又接住，因此短几雖滾到了十幾丈外，但古琴卻穩穩地在他的腿上。

水太祖揮手命家將們稍安勿動，兩隻眼睛牢牢釘著啞丐與古琴。琴雖無損，但水太祖的心情遠比琴毀更為緊張，琴若已毀，他便可命人大開殺戒，但現在愛逾性命的古琴在人手上，那也只能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了。

啞丐對外界騷動一無所覺，只將兩手平攤在琴弦上，倏忽間，雙手舞動狂風暴雨，琴弦發出錚錚之聲，若兩軍操戈肅殺，若雲雨變色，若雷震山石，圍住啞丐的家將們頓覺下盤軟弱，紛紛跪倒，連水太祖也癱地流涎，目瞪口呆。

水太祖雖無撫琴才能，卻也見識過不少高人高曲，卻從未聽過如此奔怒的樂音，既如雨打芭蕉，又如流水砸石，聽者不覺其樂，只覺其速，萬念俱灰，了無生趣。最奇者，啞丐既聾又啞，理應聽不到自己所奏樂曲，卻能將心中飽含的憤恨表達得爐火純青，甚至將力量灌輸至琴音中，影響他人心旌，雖然走得不是正派路子，但也堪稱一代宗師。

就在眾人自覺再也承受不住，甚至想咬舌自盡時，啞丐的樂聲又突兀停止，此曲沒有起承轉合，忽然而來，嘎然而止，恰在諸人心臟爆裂之前。

水老太祖趴在地上喘息半晌，好不容易才爬了起來，只見啞丐已從懷中取出一團火絨，用落葉生了一小堆火，將古琴丟入火裡。水老太祖一驚未息，一驚又起，痛惜之下顧不得燙手，和身撲上火堆將古琴救了出來，牢牢抱住後，便對啞丐破口大罵。

水家村人人都是莊稼出身，水老太祖雖已家財萬貫，飽讀詩書，發起狠來說的卻也不脫自小聽慣的土話，但啞丐兩耳皆聾，就算知道水老太祖講的話難聽至極，反正耳不聽為淨，也不生氣，只是微笑看著呶呶不休的水老太祖。

水老太祖罵得倦了，兼以啞丐一句不回，有來無往之下不免有些無趣，遂轉而檢視懷中古琴，只見琴尾經火一燒，木紋更顯，略現焦色，原有的微微潤澤觸感消失殆盡，摸來透乾，頗有焦尾古風。隨意撥弄之下，音色更醇，高音處尖刺感全消，低音處也不再朦朧收尾。此琴經火一燒，竟成上品中的上品，妙在火侯不多不少，又是直接燒成型的琴身，不致受熱不均，更勝當年焦尾先燒木材後製琴。

水老太祖繼驚且喜，知道琴貴乾不貴濕，越是自然風乾不含水分的木材，製出之琴共鳴越佳。此琴雖已難得，但琴身木材中還微含水氣，凡夫之輩難以察覺，若非啞丐試奏，以火燻燒，此琴便算以金屋銀屋收藏，也難撐五十年。但經此一烤，水氣盡消，只要善加保存，便是放上兩百年亦不成問題。想通了這點，水老太祖心中激動難言，只能對啞丐深深一鞠躬。

啞丐也不客氣，大喇喇地受了水老太祖一禮，又將水老太祖招至隱密處，以樹枝刻字在地與水老太祖交談，顯是不願讓眾家將知曉談話內容。過後，水老太祖走回車隊，忽然將古琴一劈兩半，細心取下琴弦交給啞丐。啞丐將弦收入懷中後，伸手取過水老太祖手裡餘下的兩片琴身，以食指指甲在上題字，一片交還水老太祖，一片則又收入懷中，連看也不看餘人一眼便揚長而去。

這半截琴身，便是水家內祠堂掛著的焦木祖訓。(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