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狂眼中的世界★

近日有感，老娘此物，偉哉奇哉，不可以常理法度解釋的絕妙動物。

會有此感，乃因最近老娘節將近，各大奸商莫不使出諸般法寶，務求將老娘這塊目標客戶連同周邊效益一次榨乾，讓人咋舌。

資本雄厚的企業拿錢砸大明星拍廣告，忽而一濃妝豔抹女星摟著老娘輕笑，還在老娘脖子掛上超大金項鍊。忽而一肌肉猛男，帶著妻兒扛著燕窩禮盒，猛按老娘家電鈴。背景一概是催人熱淚的輕音樂，結論一概是【就感心欸】類型文案，打開電視就像打開一本母親節購物大全，平常不被重視的歐巴桑們從四月中開始就變成奸商們的紅心箭靶，被射得滿頭包。

阮囊羞澀的小店面也不遑多讓，玻璃門上貼幾張大字報，說得是字字血淚珠璣，咬牙切齒，每個老闆都瘋了傻了，為全天下的老娘把價錢壓到成本以下，到了這地步，為人子女者路過者，若看到還不進去花他個幾萬兩銀子，把東西拿回家孝敬老娘，則牛頭馬面就會在地獄裡打開瓦斯爐，把油鍋熱著等了。

廣播打開，是聲音做作嬌甜的明星們故作親切的聲音：【向全天下的母親致敬】。阿控想了幾天幾夜，還是想不出來控媽跟那些傢伙有甚麼關係，憑甚麼他們要向我家老娘致敬，真令人疑神疑鬼，滿腹疑竇，若不是早知控媽生不出那麼做作好看的小孩，我差點都要懷疑我有數十個失散多年的明星兄弟姊妹了。

總之在台灣，老娘節前後，有老娘的人，管你月入十塊還是十萬，若不將褲袋裡的銀子全掏出來痛買禮物，就好像就對不起老娘的含辛茹苦。

平常街頭巷尾惹人嫌棄的歐巴桑們忽然身價百倍跩了起來，想盡辦法要消滅的小腹也變得異常驕傲，這可是有生過孩子的證明哪，試問能享有量身打造節日的人能有幾個？這世上有OL節乎？有叔叔嬸嬸節乎？有天才節乎？有模特兒節乎？一概皆無，老娘身分之無可取代世界第一由此得證。

身為老娘，吃了孩子一年三百六十四天的苦，也不過母親節這天可以鑲金戴銀，若不趁此機會翹二郎腿看電視隨地吐瓜子殼，打人罵狗狐假虎威一番，更待何時？奸商們覷準了老娘的心結，年年灑下大把金銀宣傳毫不肉痛，表示年年灑下的金銀不但回本還是好幾倍的本，商人無祖國，商人無尊嚴，老娘節既如此商機無限，不搶奪此塊大餅的人是北七。但，也因為這波恐怖的奸商計畫，我忍不住認真思考了起來，到底，老娘這種動物是何物？

老娘，生我也者，人有高矮胖瘦美醜聰蠢之分，可能降生家庭貧富不同，所有出生時的條件都難公平，只有一件事情卻絕對公平，那就是人人都只有一個老娘，若有誰人聽說某個孩兒同時從兩個以上不同母親的肚子降生，還煩請告知阿控前往觀光，此事大奇，阿控要奔去保護這位孩兒，免得他被NASA當成外星人抓去解剖。

老娘們製造孩兒的過程，懷胎八到十月不等，陣痛三到三十小時難說，有撕肉裂肚自然順產的偉大母親，也有開膛破肚硬挨兩刀的偉大母親，總而言之，孩子是老娘肚子裡無中生有出來的一塊肉，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自孩兒們離開老娘肚裡，來到這濁濁人世開始，大部分的孩兒便開始了與老娘爭辯不休的人生。

蓋親生老娘者，必有以下條件：一，是個女人。二，年紀比孩兒大。

因為是個女人，大部分的老娘都比較敏感情緒化，做事情難免有些婆媽，管教上不太願意讓孩兒獨立，尤其東方社會，經常出現【慈母養敗兒】的悲慘故事。再者，因為老娘年紀都比孩兒大，當然會有身為老娘的自尊，當孩兒與老娘出現爭論時，老娘便可扛出【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之金字招牌，孩兒便是漢摩拉比再世也得敗下陣來。

綜合以上兩點，可知老娘乃全世界最難纏的動物，既不可動手打罵，亦不能開嘴教誨，二十四孝還告訴大家，老娘若要開扁孩兒，孩兒一定要跪好奉上愛的小手懇請老娘開扁，若是老娘該日心情大佳扁得稍微小力，孩兒還要捶胸頓足哭著說：【老娘啊，您是將死或將病，為啥子打得這樣小力啊？】

雖然阿控怎麼看都覺得說這句話的人不是有嚴重被虐狂，就是每天都活在詛咒老娘的幻境裡，但這故事可在華人社會中源遠流長，幾代以來一直都是孩兒們的閱讀教材，想來華人對老娘的敢怒不感言早非一日之寒，歷千年不衰矣。

還好隨著時代的進步，老娘們已經掙脫了以前舊時代對女性的歧視與束縛，越來越多老娘以菁英之姿走入家庭，教導孩兒都用最新理論，務求孩兒天真活潑健康之外還左腦右腦開發，雙手拿畫筆，雙腳彈鋼琴，和孩兒們相處就像朋友一般，以前那種跪著領扁的悲慘孩兒越來越少，倒是被孩兒們氣到青春狂奔而去的老娘們越來越多，行筆至此不由得想為現代老娘流下兩滴眼淚，幸好我天生堅毅，畢竟還是忍住了。

事實上，我小時候跟老娘也處得不怎麼好，聽說國三時期因為任性基因掙脫手銬，導致我變得陰陽怪氣，一天下來跟控家老娘說的話只有三句，第一句乃早上出門前曰：【老娘，孩兒走了。】，第二句乃放學進門後曰：【老娘，孩兒回來了。】，第三句則是寫完作業刷好牙齒拉畢屎尿後曰：【老娘，孩兒睡了。】

虧得我如此大逆不道，控家老娘還是毫無怨言地每日清晨五點起床，弄好早餐給不肖女兒吃，不肖女兒吃完拍拍屁股去上學，連碗都不必洗。雖然控家老娘一個月中總有幾次偷懶，拿前夜吃剩的白飯煮粥配醬瓜搪塞我，或是拿泡麵加貢丸魚目混珠，但人要惜福，現在想來，若非控家老娘每日以熱呼呼的食物誘惑，中學七年每天五點半起床，我是絕對辦不到的。光這點，控家老娘的偉大就直逼孫中山老先生。

長大之後，才發現小學課本上說的都是屁。我永遠記得有一課，畫著長髮飄飄，穿圍裙，帶慈笑的老娘，課文則說【媽媽早起勤打掃】，因之我年幼時分對自己的老娘有些失望，還幹過跑到鄰居家對鄰居阿姨說【我真希望妳是我老娘】這等蠢事，事後阿姨跑來跟控家老娘炫耀，害阿控被控家老娘痛毆一頓，畢生難忘。

大些之後，才知道那位阿姨的家表面溫馨，其實噁心。那家叔叔包二奶還賭博，有時還揍老婆小孩，那家阿姨一天到晚跟鄰居借錢，也不找工作，那家的兩個孩子看起來快樂，其實一個靠吃發洩壓力，因此小學就爆八十公斤，另外一個姊姊嚴重憂鬱，那種飄渺空靈其實是憂鬱症發作。

這樣一比，咱家老娘簡直是天上仙女，雖然動不動就手刀伺候，一張嘴又三不五時拿磨刀石亂磨，導致說出來的話句句如飛刀，但她熱情洋溢，天真活潑，善良健談，實是不可多得的可愛好老娘，雖然神經特粗，打破碗硬要推到我頭上，還常常因為小事遷怒我，但熬過這些年後，我已越來越能欣賞她的優點，越來越能承認她是個好老娘，關係有如倒吃甘蔗，幸哉。

之所以說小學課本說得都是屁，是因為我長這麼大，見識過各式各樣的老娘，就沒見過小學課本上說的那一種。

有些老娘自己都長不大，凡事採取哀兵政策，只要孩兒不乖，就開始提陳年往事，從自己如何冒著變成布袋奶的危機，每隔三四小時就讓孩兒啃爛自己的胸部開始，到孩兒的第一顆乳牙至今依然收在珠寶盒裡，到孩兒的第一張成績單加框裱好做成傳家寶，最後說不定還偷偷保留著孩兒最後一塊沾屎的尿布，種種感人事蹟連外人聽了都要淚如雨下，何況是孩兒當事人，因此這種老娘在與孩兒的爭鬥中往往是最大贏家，所謂太極精髓，以柔克剛，運用至此化境，可知老娘之深澳，非閨女所能體會。

另外一種老娘走得是權威路線，蓋此等老娘天賦異稟，當閨女時笑不露齒行不回頭，路人打嗝放屁太大聲都會嚇到她，華人五千年文化中所有的列女加起來也沒她一半靦腆，但一朝當了老娘，孩兒一生，這位太太氣質丕變，有如被畢斯麥先生的鬼魂附身一般，對孩兒採取軍事化的鐵血教育。老爹偶然午夜夢迴，想起以前連牽手都滿臉羞紅的嬌妻，都會有去找衛斯理哭訴的衝動，蓋嬌妻可能讓外星人掉包了矣。

這等老娘，孩兒若哭鬧，便從盤古開天闢地古聖先賢的各種理論開始說起，務必要孩兒自小便循規蹈矩，溫良恭儉讓，成為別人眼中的完美孩兒，好為自己掙一點面子。真搞不定時，便手刀伺候，孩兒幾點起床，幾點喝水，幾點拉尿，幾點撇屎，幾點寫作業，幾點睡午覺，幾點打隔，幾點放屁，幾點微笑，幾點吵鬧，通通都由老娘決定，孩兒行差踏錯一步，便如一刀插進老娘胸口，老娘若不跟孩兒同歸於盡，當夜便睡不著覺。

蓋控家老娘以前走得也是這種路線，導致阿控累積太久後來一次爆發，還好控家老娘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阿控又心胸寬大不計前嫌，老娘與我遂重修舊好，成就黃金關係。現在控家老娘使喚我已會加個請字，手刀亦不輕易出籠，白眼跟辱罵數量大為減少，讓我每每回思前塵往事，真覺現在的日子，幸哉！

不過這世界上當然也是有不稱職的老娘。之前新聞有報，某女與某男年紀小小，卻在校園中縱慾，懷下孩兒後就當拉屎一樣拉在馬桶裡溺斃，老娘只當了幾秒鐘就變成殺孩兇手，真使人從骨子裡抖出來。又或者某孤兒院某教堂某醫院某派出所門前撿到某嬰。又或者某社工在某日揭發某老娘同居人或老娘本人把孩兒打得七孔流血暴斃身亡。又或者某親戚的老娘在他年幼時與男人私奔，又老又病時才回頭想靠孩兒享享清福。

以上這些老娘不配稱為老娘，充其量，只能說是上帝的容器，孩兒們誤投此等容器的肚腹，可憐之餘，只能自強不息。但我勸奸商們別太囂張，老娘節大肆宣傳，讓沒有老娘的孩兒們痛哭流涕，是謂不仁，太過殘忍。

老娘的深奧，沒當過老娘的人是不能體會的，故華人文化中又有一句【養兒方知父母恩】名言，真真使眾新手老娘們聽了激動不已。雖然我還沒當老娘，但我也常常勸身邊的朋友們，若有結婚生子的打算，可千萬要記得善待自己的老娘，莫忘人間現世報，養兒方之父母恩這句話講得很白：虐待老娘者，孩兒必虐還之。不可不慎。

寫下此篇，是因窮人在下我昨夜將去五分埔搶購來的便宜貨踢雪六件，奉上給控家老娘當老娘節禮物，還特地告知此乃台灣貨，絕無用黑心棉花織造的危機，亦無用報紙塞填的風險，可暢快穿之。控家老娘一一檢視之餘，老調重提，以後咱兄妹倆若發了，節日給大紅包即可，禮物可免。

我與家兄恭敬稱是，但兩兩相對，不知兩人發財之日何在。但想老娘將我二人養得白白肥肥（控哥：那是妳吧？），其實只是愛念，也沒介意過發不發財此等小事，母愛之濃厚，母恩之深重，集全球海洋之水（連同溫室效應融化的冰也算進去）無法度量，真讓人感動得渾身發癢，七孔流淚。

阿母，在這母親節前夕，我要嘎哩共，我愛妳，雖然今天晚上陳黑糖吐的時候，妳莫名其妙遷怒我，還逼我去擦他吐的噁心東西，害我有點小生氣，但是，沒關係，等我氣消了，我還是愛妳滴，妳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娘，我是說，大部分時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