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11月25日,一個空氣冰冷的早晨。
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幾顆像煤灰又像蚊子的黑斑,不太確定自己是醒或睡著。窗外有幾許鳥鳴。我摸到身邊一隻溫軟的手臂,是Kiki。鬧鐘又響了好一陣,她還是沒醒。
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幾顆像煤灰又像蚊子的黑斑,不太確定自己是醒或睡著。窗外有幾許鳥鳴。我摸到身邊一隻溫軟的手臂,是Kiki。鬧鐘又響了好一陣,她還是沒醒。
從睡夢中被吵起,我的心情很差,昨天夜裡隔壁姓王的一家又吵了整晚,我最後一次起來上廁所是凌晨三點半,而現在也不過六點五十。老王總是搞不定他老婆,每天晚上吵架的梗都不同,有時候是孩子的學費,有時候是老王的應酬費,大部分時候都是為了錢,但偶爾是為了老王襯衫領子上陌生的香水味。
老王一家三口子人,卻跟我一樣租一個十坪不到的套房,經濟之拮据可想而知,從老王太太幾次吵鬧的台詞中,我隱約拼湊出她的悲劇故事:婚前的老王開名車穿名牌,連送的禮物都沒低過五萬塊,把老王太太哄得心花怒放,認識連交往才半年就結婚,婚後才知道老王是隻空殼豬,除了一身債甚麼都沒有,老王太太正考慮要不要把老王退貨時,竟然發現自己懷上孩子,只好嫁雞隨雞地搬進這連丟塊豆腐在地上都會砸出個洞的破公寓,每天為了雞毛蒜皮的事情跟老王掀舊帳,過著永無止境的悲慘生活。
一開始聽他們夫妻倆吵架還挺有樂趣的,但幾次下來了無新意,又常在就寢後被隔壁爆發的哭叫聲吵醒,那可就越來越令人厭煩了。若適逢我跟Kiki兩人之一心情不好,有時候我們也會跟著大吵一架。
就像昨夜。
昨夜吵架的怒意猶在心頭,今晨又被Kiki的鬧鐘吵醒,那股子不爽的感覺膨脹了好幾倍。這不是我第一次被她的鬧鐘吵醒,卻是我心情最差的一次。我一直不能理解,既然她這輩子從來沒有真的因為聽到鬧鐘響而起床,為什麼還要每天定鬧鐘。或者說即使我再怎麼自以為了解Kiki,卻還是不時感受到她身上許多類似這樣我不能理解的神祕特質,我一邊被這樣的特質吸引,卻又一邊被這樣的特質傷害,卻老在該不該離開他的選擇題裡徘徊。
我伸出右腳,有些粗魯地踢踢Kiki的腳掌,她沒有動靜。我又踢了兩下,加上了些力道,想來是有些疼,她竟然一巴掌揮過來,直接打中我的下巴。不識相的鬧鐘還在火上添油般吼著,就像Kiki這個人一樣白目。我被惹得更火,再也忍耐不住,提起腿用力往她脛骨上一踹,用力之劇連自己的腳趾頭都有些凹疼了。
Kiki大叫一聲從床上彈起,頂著一頭亂髮四處張望,臉上帶著剛睡醒的迷惘。
「誰踢我?」她大聲質問空氣。
「我。」
「你幹嘛踢我?」她低頭瞪著我,顯然也還記得前夜的爭執,急欲另尋名目吵架。
「我不得不這麼做,你的鬧鐘太吵了。」我慢條斯理地指指鬧鐘。
Kiki花了幾秒鐘思考,好像沒辦法理解我說的話,我把叫得聲嘶力竭的鬧鐘丟到她面前,她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用力往鬧鐘頭頂一拍,尖銳的鈴聲在高亢處瞬間喑啞,留下滿室意猶未盡的遺憾。
Kiki滿意地嘆了口氣,碰一聲又倒回床上。
我等了幾分鐘,確定她真的又睡著了,便再次提起腿往她脛骨上一踹,有了經驗,這次用的是前腳掌,腳趾頭毫髮無傷。我得意的輕哼了一聲。
Kiki就像我期待的那樣再次從枕頭上彈起來大叫:「你幹甚麼!」
我雙手枕在腦袋後躺著,由下往上無辜地看著她:「叫你起床。」
她惡狠狠地瞪著我:「我又沒有說要起床!」
「是嗎?但是你的鬧鐘響了,難道你鬧鐘調六點五十只是為了吵醒我?」我露出無辜的表情。
Kiki發出短暫的呻吟,把頭放在膝蓋上,半長的頭髮垂下,遮住她的側臉,我只能看到她露出一半的耳朵和一陣聽不清楚的呢喃。那耳朵上本該掛著四顆跟我一樣的耳環,而今我卻為了賭氣取下兩顆,如今洞眼早該合上了,但我卻還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你說甚麼?」我伸出手戳戳她的腰,故意讓小拇指不小心滑進睡衣裡。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角有兩顆小小的眼屎,額頭上還有一個睡覺時壓到的痕跡,紅咚咚的,十分可愛。
每當這種時候,我就不得不承認Kiki對我還是有強烈的吸引力跟影響力,即使我們已經分手了。我們為什麼要分手呢?或我們真的分手了嗎?有時候我會忽然對一切感到胡塗,卻不敢想清楚,現在雖然比過去遭,不過也可能比未來好,裝聾作啞也是一種珍惜現在的做法吧,我是這麼想的。
「你明明知道我要幹嘛!」她看起來有一點生氣:「我調鬧鐘是因為,我要去抓阿優嘛!」
「抓阿優」是Kiki近期迷上的遊戲,她說我是「不優」(一邊說一邊用雙手在胸前畫個大叉叉),她要去找她的「阿優」,只有阿優才懂她的好,值得她真心付出,而我這個不優一天到晚惹她生氣,一點都不吸引人,誰要誰帶走。她是這麼說的,說了一次又一次,毫不擔心我受傷難過。
或者她從來不相信我會受傷難過,當堅強已經變成我的習慣與堅持時。
阿優就是她跟我分手的原因,雖然我到現在還是聽不懂,我聽說世界上沒有跟自己完全一樣或完全不一樣的人,所有的感情都包含著某部分的遷就。Kiki對我的不滿相對來說也是我對她的不滿,她恨我遷就得太少,我恨她要求得太多,但恐怖的是我們又深愛著這樣的彼此,有時候我甚至認為隔壁老王夫妻都比我們這一對模範許多。
不過,我是個有風度的人,既然她要分手的意志這麼堅定,我也沒有第二句話,再怎麼講,我也有我的尊嚴要維護。雖然這尊嚴其實已在愛裡磨得薄如蟬翼。
坦白說,我對於分手的感覺還很模糊。Kiki還是住在我租的屋裡,白天一起出門上班,平常一起去超市買菜,一起煮飯,一起吃飯,然後再各自抱著電腦或電視忙幾小時,睡前一起洗澡,然後抱著同一條棉被睡在同一張床上。
我們甚至偶爾還是做愛。
感覺起來差異實在不大,尤其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抱著入睡。
我總覺得Kiki像在跟我玩一個鬧彆扭的小遊戲,她想藉由這樣的遊戲,這樣的手段,在我們的感情裡搶得主控權。但我不是乖乖聽話的笨蛋,我也想保有我的主控權,所以更不能輕易屈服。
雖然這樣的掙扎異常痛苦,但我不願想清楚。
最讓我覺得不爽的時刻,大概就是每晚睡前她抱著我,總像隻被下了蠱,昏昏沉沉,無法停止說話的九官鳥一樣,不停說著阿優怎樣阿優怎樣。每當這種時候,我就覺得自己像台語諺語一樣:輸到特褲藍。
輸給一個沒有真實形體的競爭對象,是一件非常窩囊的事。
我曾經問過Kiki,阿優是個怎樣的人。
這實在是很蠢,因為我明知道阿優只是Kiki心裡一個理想的模型,但是對於她很清楚可以用阿優來堵我的嘴挑我的毛病這件事,總是讓我很不舒服。Kiki說,阿優有清秀的五官,不是很高,大概跟我差不多,頭髮抓得有點誇張,不過笑起來很可愛,鼻子挺挺的,眼睛大大的,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身材不胖不瘦,而且跟她年紀差不多。
我說,你開的這些條件不就是我嗎?
Kiki說,不是。她說阿優最好的地方不在外表,而是個性。阿優修養很好,不管再怎麼生氣都不會大吼大叫,也不會罵她,更不會心情不好就遷怒,想睡覺的時候不會擺臭臉,就算問她再蠢的問題也不會被欺負被嘲笑,心情不好的時後她會安慰人給抱抱,Kiki高興的時候會幫她一起高興,而且人緣好又很會賺錢。
我說,妳現在就是擺明了嫌我錢賺得少。
Kiki說,不是。是我每次都很蠻橫,想怎樣就怎樣,每次她心情不好還潑她冷水,好像嫌她不夠難過似一刀一刀猛戳。
我說,愛妳才說實話啊,安慰妳只是餵毒,越餵妳越笨,有甚麼好?難道要猛灌妳迷湯然後再看妳老是犯一樣的錯誤才叫愛嗎?
Kiki說,不是。阿優人可好了,不但會安慰人,還很會激勵人,而且只要跟阿優說說話,就會把煩惱都拋開,覺得好快樂,再也不會犯相同的錯誤。
我說,所以即使你問為什麼鈔票不能自己印這種蠢問題,阿優也會帶著慈祥的笑容回答你?
Kiki說,對。絕對不會像我一樣,笑到被自己的口水噎到。
我很想問Kiki,他是不是真的認為自己有資格追求這樣完美的情人,在她自己並不完美,甚至可稱之為任性的狀態下。但我沒說,因為我知道吵架時說的都不會是好話。既然明知道不是好話,又何必多口。
Kiki以為我做得不夠多,但她永遠不會明白我到底做了多少,在她沒想到的時候。
阿優很明顯是神職人員。不過我也沒有說說破,只是更確定我討厭阿優。想了想,我只能冷冷對Kiki說,麻煩你遇到阿優時幫我跟她打聲招呼吧,我沒見過比她更好的好人了,好到幾乎可以稱之為蠢,相信她好人卡應該收集到不少,妳小心每天都要跟一狗票情敵打架,到那時候,就算妳打輸了我也不會幫妳了。
Kiki不滿地哼了一聲,說我只是嫉妒,嫉妒她可以找到像阿優這麼棒的靈魂伴侶。她沒弄懂,我的確是嫉妒,不過我嫉妒的是,可以擁有我懷抱中這個不完美的女人,卻還沒出現的那個阿優。
Kiki真的非常認真在尋找阿優,除了每天固定到各大論壇搜尋網友,每個假日全副武裝出門,一個人到處閒晃之外,回來就會告訴我,今天又看到幾個很像阿優的人,但不是來不及要電話,就是阿優牽著別人的手。
剛開始我對於Kiki的阿優獵捕計畫有些緊張,不過隨著時間過去,阿優還是只存在於想像中,假日的早晨Kiki越來越爬不起來,網友也是交一個丟一個,看來,我似乎可以高枕無憂了。
阿優顯然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雖然如此,Kiki還是堅持不跟我復合。
昨天晚上她一回來就哭得肝腸寸斷,說她找不到阿優,只能一個人孤伶伶活到六十歲然後孤伶伶死掉了。我緊抱著她保證,一定會陪她到六十歲,七十歲,直到她死掉為止,絕對絕對不會讓她孤伶伶死掉,她很感動地窩在我懷裡猛點頭,把我抓得死緊,像隻要奶喝的乖小貓。
但是下一秒鐘,她卻嘆息著說了一句:【可惜妳不是阿優。】
於是我們就大吵一架,各自含著眼淚睡了。隔壁老王夫妻不甘示弱,也跟著吵了起來,在我根Kiki安靜下來後又吵了兩個多小時。
今天早上,當鬧鐘一樣六點五十響起時,我真的超火大,她還是要去抓阿優!真是令氣死人了,踹她幾下算便宜她。
Kiki搖搖晃晃走進浴室後半天沒聲響,我反正已經被吵醒,睡意全消,乾脆爬起來看她怎麼回事。浴室門沒關,我往裡面探頭,Kiki果然坐在馬桶上睡著了。
半睡半醒的,竟然還知道要把睡褲和內褲拉到膝蓋。
我沒馬上叫她,默默欣賞了一會兒她的蠢樣,雖然已經看了很多年,不過她真的是一個很可愛的女人。在不任性的時候。
我走過去將她搖醒,她又露出了剛起床那種驚慌失措的表情,好像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馬桶上醒來。雖然我知道如果想要贏過阿優就千萬不可以笑出來,但是我還是沒能忍住。
「阿優不會笑。」Kiki果然用非常失望的口氣說:「她會擔心我感冒,不會嘲笑我。」
「那是她沒常識。」我明知自己理虧,還是不想低頭:「光著屁股幾分鐘又不會感冒,而且真的超好笑的啊,如果你看到我這樣你也會笑。」
Kiki沒理我,自顧自拉好褲子,沉著臉走到洗手檯前刷牙洗臉,又拿出吹風機吹頭髮。我試圖用話逗她,她都沒回答。
我覺得無趣,只好呆呆看著她。
她洗完臉後又拿出幾瓶東西拍臉,大概是些化妝水乳液防曬油甚麼的,冗長的過程結束後,已經是四十分鐘後的事情了,而她還穿著睡衣。
「等你出門,天都黑了。」我忍不住又說了一句明知她不愛聽的話。
Kiki看了我一眼,雖然沒說出口,不過我知道那是「如果是阿優,才不會這樣挖苦我」的眼神。
一股火氣從我肚子裡冒出來,阿優阿優,這個不存在的人就像無時無刻堵在我跟Kiki中間的一堵隱形的牆,看不見摸不到卻真實存在,而且龐大無比。而Kiki這個女人,她寧可花大把的時間去尋找一個根本不知道是怎樣的人,也不願意稍微花一點點心思來跟我相處。
除非她瞎了,否則她不會看不出來我有多愛她。而我不確定她是不是也愛我,在我發現自己是「不優」後。我從未曾這樣強烈地懷疑自己。
我也從未曾這樣害怕失去。
我為自己的懦弱感到憤怒卻無能為力。問題到底出在哪裡呢?我不知道。
Kiki已經換好她獵捕阿優的「戰鬥服裝」,以前我買給她的nike運動水桶包,過大的黑色polo衫跟鐵灰色罩衫,牛仔褲是從穿爛了的那堆裡挑出來的,球鞋也是最破爛的那雙,配上她那張圓臉跟恐怖的塑膠框眼鏡,整體看來,像一個超級老土的大一新生。
Kiki的理論是:如果阿優連她這麼醜的樣子都能接受,那就一定不是一個只愛她美麗的「膚淺傢伙」。
我聽了真的很不爽,因為我的確曾經說過,我對她的美麗一見鍾情,之後才不得不跟著接受她的任性。但是有點腦袋的都聽得出來,我只是開玩笑,只有Kiki這種沒神經的傢伙才會當真,但我卻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總不能敲破她腦袋裝兩條神經進去。
總之,阿優這傢伙根本是衝著我來的。
Kiki走出房間後在廚房忙了一會兒,我聽到冰箱打開又關上好幾次,還有冰塊的聲音,猜她大概是要帶水壺出門。
這傢伙固執起來認真地可笑。
我躺回床上繼續盯著天花板,嘆了口氣,我其實很想拉住她,也可以隨便說兩句好話哄哄她,告訴她我願意為她變成阿優,但是,我就是做不到。
愛應該包含尊重,我沒有要求她改變,她就不應該要求我改變,不管理由是甚麼。
話雖這麼說,但我並不確定,比起我來,Kiki是不是更適合阿優那樣完美的人。阿優聽起來的確完美到不像個地球人,我自知那是我辦不到的境界,但比起我這樣活生生,熱呼呼,貼近生活卻很親切的不優,我不確定她是不是更適合阿優。
問題似乎不可能有解答。
我的頭好痛。
我聽到Kiki的腳步聲又從廚房往房間靠近,心跳開始加快,默默祈禱她會告訴我,她終於明白阿優根本是個垃圾,她愛的只有我。我祈禱她會把水壺放回冰箱,換上睡衣躺回我身邊。
但Kiki只是走到門口,低聲說:「Momo,如果我看到妳在馬桶上睡著了,我不會笑,我只會擔心妳會不會感冒。真的。」
我沒有回答,假裝睡著了。等Kiki關上鐵門的聲音傳來後,我才摀著棉被放聲大哭。但我卻不知道為什麼。(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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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內容好像有一些些不一樣耶~~
每次重新開張都要再裝潢一次,那以後可以不要關店好嗎Q___Q
呵呵,可是這次重新看腦袋裡就有畫面了耶~
一不小心就會把瑠可跟美知留抓進來當男女主角^___^
上野樹里的那個髮型實在是太帥氣了,加上她的表情跟小尖牙,
一整個可愛啊~~好想帶回家~(大心︿( ̄︶ ̄)︿)
只是,kiki這麼有個性,美知留的臉好像過於溫柔了~
啊~管它的
快快裝潢喔~
以愛之名行暴力之實~
拜託不要把十殺系列的東西裝潢進來哦~~
這樣就不是浪漫愛情劇了啦,卸卸Q__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