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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11月26日,距離Kiki第一次說要抓阿優,剛好過了四個月。
  
我在落地玻璃門外魂不守舍地站了一會兒,把識別證從外套口袋拿出來又放進去,再拿出來。識別證的背帶從我手指間滑落,像垂死天鵝的頸項從王子的手臂上掉落。
  
識別證上我和
Kiki的大頭照笑得又甜又膩,很難想像會出現現在這樣的局面。

電梯「叮」了一聲,像一記響鐘擊中我,我才稍稍回神。

如果我就這樣失去她,那我還剩下甚麼呢?

我不得不承認我已經猶豫了,不確定為了保持尊嚴而不去挽回她值不值得,我或許根本沒辦法活在失去
Kiki的世界,沒有她的過濾,我吸不到空氣。

但是沒有尊嚴,我就吸得到空氣嗎?我不知道。
  
Kiki的存在,對我來說太理所當然,我從未想過失去她的可能性,沒有她微笑的清晨,沒有她吵鬧的黃昏,沒有她的壞脾氣跟好奇心,我的世界還會一樣冷靜嗎?我以為她是一株種在我身上嬌弱的菟絲,是我的包袱跟責任,但或許,其實是我不能沒有她。

而或許,正是因為這種不能沒有的感覺被她察覺,所以她才想藉此掠奪更多城池。
  
我被動地抵禦侵略,卻更感自己的後繼無力,不知道之後會城破投降,還是兩敗俱傷。不知道自己的堅持裡會有多少是愛,多少是傷害。不知道應該保護自己,還是保護回憶。
  
有人從背後拍了我一下,把我從冥想拉回現實世界。
  
我轉頭一看,是老鬼,忍不住對她發出「嘖」的一聲。

這傢伙還是一樣囂張,穿了一整套合身西裝,打了一條螢光粉紅的領帶,車鑰匙在右手食指上轉啊轉的,雙腿交叉,故意將身體凹成S型,在我面前搖頭晃腦,像一個搞笑的特技演員。
  
「唷,小妞,站了這麼久不進去是想翹班嗎?要考慮也別杵在這裡,會害我們這些盡忠職守的員工來不及刷卡喔。」她裝模作樣地眨著單眼,蓄意地,帶點調皮地挑釁。老鬼是我的主管,雖然她的招搖看似精神狀態有問題,但不能否認,她是我工作上的貴人。
  
當年,我的面試官共有三位,除了老鬼之外,另外兩個都是中年男人,其中一個不知吃錯甚麼藥,不停逼我承認我是個同性戀。我對自己的身分並不羞恥,但被如此無禮強迫出櫃感覺很差,尤其對方表現出明顯的歧視,好像我只是他面前一個關在籠子裡不知死活的馬戲團猴子。

那種孤身活在世界上的感覺好強烈,好像又一次證實了這世界並無我容身之處,但我其實甚麼也沒做。

湘繡說過,就是因為甚麼都沒做才會被傷害。因為,我沒有試著偽裝。對那些戴著面具的人來說,有罪的不是同性戀,而是過於坦白。異性戀者藉由打壓這樣的坦白來舒緩自己的嫉妒,因為他們也從未明白徹底坦白這種絕對的自由是甚麼滋味。

她或許有些偏激,但也不無道理。

我不知道那個白目面試官到底哪裡不對勁,但我已經委曲求全地,盡量按照面試指導書上所寫裝扮自己了,他還想怎樣?就算我是外星人,這麼努力融入地球人中也值得鼓勵,有必要這樣咄咄逼人嗎?我兩隻手都捏成了拳頭,是一種對抗無知恐懼的茫然。
  
就在此時,老鬼開口了,我這才注意到她,忽然領悟她原來也是我們的一份子,那個白目面試官所嘲諷想傷害的人不是我,而是老鬼。

老鬼直接問白目面試官,本次應徵職務是甚麼,白目看起來有點不情願,還是小小聲回答了一句初級管理師。老鬼點點頭,接下來的回答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她說:「那你應該問問孟小姐更專業的問題,因為面試不是為了讓你滿足對新進員工的私人好奇心而辦的。」
  
因為緊張而一直低著頭的我差點流下眼淚,於是我明白了,我並不是一個人活著,在這個世界上,許許多多跟我擁有一樣秘密的人,會因為這個秘密而拉近距離,不管是已公開,半公開,還是未公開。
  
老鬼在公司裡毫不掩飾她的性向,讓我既羨慕又嫉妒。我對於自己沒有膽量像她一樣公開以拉子的身分生活而內疚,尤其我明明並不認為這是一件丟臉的事,但我還是選擇躲在安全地帶,用一種模糊灰色的態度面對並不友善的世界,相較於老鬼明目張膽的大肆宣揚,我自覺勢利而卑微。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老鬼也算是半個老闆,雖然她總愛自稱小員工,卻是公司第二大的股東。我因此對老鬼的灑脫有更深刻的了解,對她勇氣的羨慕與嫉妒也找到出口,除了不再擔心她因為力挺我而丟了工作(誰敢炒她?),自卑的心態也在看見她身後長著的股東雙翅後豁然開朗,老鬼的光明磊落源自於生活安全的光環提攜,也許在她年輕時候,內心深處也曾跟我一樣掙扎於是否要如此「愚勇」吧?我這樣安慰著自己。總有一天當我真正獨立,我也可以不顧旁人眼光的吧。我如此期待著。
  
不論如何,老鬼一直是我嚮往的對象,我一直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像她一樣,依靠自己的能力,讓別人因我專業的光環而不得不認同我跟我所愛的人的性別。
  
但我永遠不會嘗試粉紅色的領帶。我心裡偷偷補上一句。

老鬼還保持著S形,好幾秒鐘沒說話,大概在等我的回應。但我的心情實在太差了,完全笑不出來。老鬼覺得沒趣,終於把身體凹回正常的角度,臉上帶著失望的表情,像個賣力表演的孩子卻得不到掌聲。但她還是拍拍我的肩膀表示安慰。
  
我嘆了一口氣,把脖子往下一垂,又嘆了口氣。
  
「幹甚麼幹甚麼!年輕人,妳的活力在哪裡?」老鬼拿出識別證,用她獨創的力劈華山招式,誇張地將卡片劃過牆上的刷卡機,玻璃門發出清脆的「嗶」聲,應聲開啟。
  
「在家裡,還躺在床上。」我悶悶地回答,中規中矩,慢吞吞地刷我的識別證。
  
「妳幹嘛放在床上?這種東西應該要帶出門吧?」老軌雙手一擺,學著京劇中的武生跨馬而行,裝出虎虎生風的樣子。
  
「她今天排假,說要等睡飽了再出去找阿優,不能跟我出門。」
  
老鬼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妳說的是
Kiki啊?」
  
「是啊。」我轉轉脖子,昨晚隔壁姓王的一家又吵了整晚,他們是怎麼回事?前天管區才去警告過,結果還是每晚雞飛狗跳。「不然妳以為我說誰?」
  
「我以為妳把妳的活力擬人化了。」老鬼無辜地看著我,臉上帶著認真的表情,有點蠢。有時候我會為了自己竟拿這樣的人當偶像而懊悔。
  
「欸,煩死了,別再拿妳的冷笑話冰我。」我將識別證掛上脖子,無力地說。
  
老鬼聳聳肩:「那妳覺得我這條領帶怎麼樣?我家土豆幫我挑的。」她閃亮亮的眼神說明了她期待著我的稱讚,但我實在說不出甚麼好話,只好一邊用力搔抓我的頭髮,一邊回頭瞪了她一眼,正準備發作的時候,業務助理小愛叫住我。
  
Momo,上次妳要的那份市場分析資料我放在電腦第二個共用槽,檔名是『Mo20070831』,如果有要修改的地方再跟我說。」
  
我感激地拍拍小愛的手說了聲謝謝,衝回座位打開電腦把文件叫出來,這份資料對我很重要,研發部那邊要我評估明年上半年度新產品的功能方向,如果這次做得好,說不定我可以成為公司有史以來第一個以產品包裝跟行銷概念入註研發團隊的研發人員。
    
這對我來說是一個極大的挑戰,在高學歷的環境中用紮實的戰績證明自己的能力,除了可以增加自我成就感,現實面來說,薪水也會至少調漲百分二十五,甚至到百分之五十,月薪的變動還包括影響各類獎金跟年終獎金,加上研發團隊的年終分紅跟行銷團隊的季獎金,我一年鋃鐺入袋至少多兩倍,到那時候,
Kiki就再也不能拿「阿優很會賺錢」這一點來刺激我了。

我懊惱地拍了一下桌面,我不能做甚麼都為了她呀。
  
坐在電腦前很容易就忘了時間,連一路拎來公司的早餐都忘了吃,中午放飯的音樂聲響我也沒聽到,一直到老鬼又來拍我的肩膀。我轉過頭看到是她,伸出右手揮了揮:「我中午吃早餐。」
  
老鬼拎起我放在一邊冷掉的燒餅夾蛋跟豆漿,露出厭惡的表情:「蛋跟豆漿可以放這麼久嗎?妳不怕腸胃爛掉?是年底到了怕病假用不完嗎?」
  
「吃
Kiki煮的東西吃了七八年,我的腸胃早就長繭了。」我頭也不抬地回答:「何況,要是讓她知道我把她買的早餐丟了,肯定又是一場家庭革命。」
  
「沒人要你告訴她。」老鬼哈哈一笑:「不過我忘了妳這傻子甚麼都會告訴她。我要出去買湯餃,要不要幫妳帶點甚麼回來?咖啡?優格?燒仙草?」
  
我搖搖頭,一邊研究著幾個不知道是小愛打錯還是真有問題的數字。
  
「說真的。」老鬼還不死心,繼續在我身邊喳呼:「妳不覺得我家土豆幫我挑的這條領帶很讚嗎?」
  
我腦袋裡的神經終於燒斷,連眼裡都要冒出火來,忍不住對她大吼:「不要在我失戀的時候一直跟我說妳們家土豆的事情!我知道你們很恩愛,可是我不想聽!!」
  
辦公室裡只剩下我們兩個跟留守的勇伯,回音顯得特別大聲,勇伯帶著尷尬的神情繼續盤點快遞剛送進來的一大批貨,顧做若無其事的模樣,但我還是看到他額角隱隱在冒汗。
  
老鬼這才帶著得意的笑容走出門外。
  
「老不死的老不修,可惡。」我憤憤地罵了一句,罵完才想到勇伯還在,回頭果然看到他的背影明顯一僵,趕緊補上一句:「勇伯,我說的是老鬼不是你,你別誤會喔。」
  
勇伯回頭對我笑了笑,回到他的座位趴下,也不知真睡還假睡。
  
午休結束後,
Kiki打了電話來,我走到樓梯間接聽,順便偷偷抽根菸。她問我要不要去算命,剛起床的聲音比平常沙啞,因為還不太清醒,語氣有種淡淡的慵懶,是撒嬌的意味。我背靠著米白的牆面,呼吸樓梯間裡被我弄遭的空氣,在這樣無人的時刻,我莫名覺得自在許多。電話裡的Kiki比真實的她可愛,我總是透過電話才確定我對她畢竟還是愛多於恨。
  
「算甚麼命?」我故意對她冷淡:「你缺甚麼?」
  
果然不出我意料之外,
Kiki很認真地說:「我要去問感情跟工作。」
  
「你要去問阿優甚麼時候會出現嗎?」
  
「如果問得出來的話。」
  
他媽的。我在心裡暗自罵了幾聲。
  
「我不想算。」我說:「不過我可以陪你去。」
  
Kiki在電話那頭得意地笑了起來:「我就知道妳對我最好了。」
  
「妳真的知道?」
  
「真的。」
  
「那你還要阿優不要我?」
  
Kiki笑得更得意:「因為阿優對我更好。」
  
我閉上眼睛,覺得被沉重的無力感壓迫,心臟就像吸食過度的海洛因一樣快要爆開,我對
Kiki濃厚的愛,因她任意操縱我為愛失去自我的靈魂,而一瞬間轉變為恨。
  
「那我們要約哪裡?」我以為自己的聲音有點顫抖,但聽起來卻很鎮定。
  
「你們公司樓下。」
Kiki回答地很乾脆:「我找完阿優直接到你們公司樓下等你。」
  
我輕輕嗯了一聲,掛上電話。
  
湘繡說過,當妳很愛一個人,就等於將傷害自己的權力交給她。可以說是赤裸著身子站在拿了一把刀的她面前,等著她進行下一步。如果她也愛你,她就會把刀放下,如果她沒那麼愛你,她就會舉刀砍下。
  
可是我不懂,為什麼
Kiki看起來愛我,卻還是拿刀砍我?

我更不懂自己為什麼要將刀交給她。(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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