症狀:草色新雨中,空山新雨後。處方:客心洗流水,餘響入霜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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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以前,我一直覺得日子過太慢,是一台老式相機,不能前後跳躍,不能更改日期,也不能扭轉光圈,只能一格一格前進,逼得人慢慢觀賞每一個今天。

過了十八歲,我才知道那感覺叫悠哉。而悲哀的,是當我真正明白了悠哉,才正開始失去悠哉。

於是,十八歲生日就像一顆快轉的鈕扣,有個誰啪的按下,生命便開始倍速前進,在我沒提防時拿掉旅途中的剎車,等我回神,一切已飛快而過。

那人或許是命運之神,也或許是我自己。

在那之後,每一天都不容細看枝微末節,我像一台牛車茫茫然被裝上最新的渦輪引擎,身心空間都被壓縮至原本十分之一,讓人很難相信,一天原本就只有二十四小時。

於是這個時候,人就變得分外脆弱,想要做些巨大的改變。往往在不明白自己要甚麼的狀況下,離開原本的軌道。

Kiki
不是我的第一個女朋友。

我在一個雲層很厚的六月天遇到她。那時候,全台灣的百貨公司正處於例行陰謀式的折扣季,每一棟都擠滿瘋狂購物的女人,每個女人手裡都拿著數量不等的紙袋,即便是穿著打扮最整齊乾淨的一個,眼裡也有某種催眠過後的空洞。

我冷眼旁觀。

一個人站在側門抽菸,躲在樑柱後窄小鐵灰色的陰影下,像尋找黑洞的宇宙垃圾,想像自己是太陽系中唯一不被太陽吸引的叛逆行星,有一種孤單的驕傲,鶴立雞群,我自以為是地想著,試圖為站在悶熱天空下的自己下個並不怎麼糟的結論。

整群整群蹬著高跟鞋的粉領族在我身邊川流,像聽到槍聲的火雞群,進出百貨公司的嘴巴。進出吸錢機器的嘴巴。

    
當時湘繡還是我的女朋友。她正混在火雞中,為了一件便宜一半的洋裝奮戰。事實上,湘繡對於擠進百貨公司裡比我還不耐煩,但開口想要那件洋裝的是我。【我覺得妳穿起來會很好看,一定要買。】我故意這麼對她說,好逼她走進光看就頭暈的人潮。

湘繡毫不掩飾她的無奈,但我莫名在讓她苦惱的過程中得到解脫。有時候人是這樣的,不知是為了喜愛或怨恨,去讓另外一個人煩惱,自己便可以得到短暫的快活。當我看到湘繡因我而露出忍耐或傷心的表情,我就會像惡作劇成功的頑童,期待著她的反擊。

但湘繡從未反擊。

而我其實自知並不是甚麼瀟灑的行星,充其量不過是隻聽到槍聲時故作姿態,自命清高的火雞。


但畢竟,還是火雞。

我甚至逼湘繡也當了火雞,只為掩飾自己嚮往人群。我相信湘繡對此並非毫不知情,但她還是選擇了沉默順從,假意無知。

這讓我感到更生氣。但我並不知道為什麼。我只是無法克制一再思索到底要不要繼續與湘繡在一起。

  
湘繡跟我幾乎不曾爭吵,看來完美無瑕,但在我心裡,我們兩人卻像同值的分子與分母,讓兩個一百分的人變成一。

我想要更激烈,更美麗,更值得我發瘋追趕的愛情。

但這樣的念頭,我卻無法,也無勇氣說出口。只能任由自己的壞脾氣凌虐我與湘繡相處的每一秒鐘。

  
我抽著菸,曬著太陽,腦袋一片空白。吵雜的音樂聲和人聲轟炸我的耳朵,門開時一陣冷氣拂過,十分吸引我,但我還是沒有走進充斥各色詭異香氣,人潮多如滿出來的螃蟹桶般的大廳。

    
這時,Kiki找上我。

  
她不動聲色躲進我領域裡的樑柱陰影,有些踰矩地撞到我手肘。我還記得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隨著夏季高溫的風若有似無飄來,根據她的說法是洗髮精的味道。朗朗日光下,她的髮色跟眼珠猶如琥珀,像隻波絲貓般光亮的毛皮與閃閃爍爍的視線,瀏海汗濕貼在額頭上,手裡提著兩個袋子。

  
我由上往下看了她幾眼,最後將目光停在她手中的紙袋上。她將紙袋輕輕拿起,護在胸前,挑釁般看著我。

    
我們對峙了幾分鐘,直視彼此的眼睛,我看到她的眼皮微微發抖,卻因好勝而堅持著,我想像她眼睛痠澀卻強忍不眨的痛苦,有些想笑,卻也因好勝而忍住了。一個女人從遠方奔來叫她的名字,我因此知道了她是Kiki


從遠而來的女人長相平凡,卻有一雙溫柔的眼睛,那是她的大姐愛瑪。

    
臨走前,Kik
從紙袋上撕了一塊下來,寫上她的電話號碼,一言不發遞給我。我裝模作樣地收下,卻驚異於心臟狂跳不止,幾乎要跳出胸膛隨她離開。

我想了幾夜,終於向湘繡提出分手。湘繡一貫成熟爽快,用一雙說不上含愁或含怒的眼神望著我,擺擺手嘆了口氣,給我一個溫暖的擁抱後,隔天就搬走了。

  
不到兩星期,她打電話來告訴我,她已找到新的伴侶,還說,這是送給我的分手禮物,希望以後彼此都幸福。她說話的口氣依舊開朗,笑得很大聲,但我掛上電話後卻哭了,在那時候才深切感到針扎般的內疚,為了在我那孩子氣的分手後,湘繡還擔心著我的感受。

雖然,過幾天我就忘了。

    
因為有湘繡的寬容和灑脫,我才能擁有Kiki
,關於這點我不得不感謝她,只是有時候回想起跟湘繡那段沒有嫉妒與爭吵的感情,總不免懷疑,或許我跟她只是把彼此當成寂寞的人生路口,想要找人靠在一起取暖時的驛站,與其說是愛情,更像友情,親情,與其說是感情,更像是義氣,責任,所以才能如此輕易拿起,又輕鬆放下。

對我來說是這樣的。

    
一開始,我跟Kiki的事,只有愛瑪知道。愛瑪很疼她,一直幫她瞞著父母出門跟我約會。兩年後,Kiki
想搬出來跟我住,愛瑪也幫了不少忙。

我曾對愛瑪如此信任我感到不安,但
Kiki卻十分坦然,她說,姐姐早就知道她的性向,總說寧可她挑個疼她愛她的好女人,好好過完這輩子,也不要她勉強自己跟任何她不愛的好男人在一起,因為這個世界上,快樂的人太少,而假幸福的婚姻卻太多。

    
離過婚的愛瑪對感情看得很透徹,也很悲觀。

    
我跟Kiki的愛情是這麼來的,是湘繡,愛瑪,跟我們其他許多朋友體諒呵護下慢慢培養出來的,人人都說我們相配,所以人人都忍不住想幫忙,三年來我們沒出任何問題,直到半年前Kiki
開始積極尋找阿優,頭痛才接踵而來。

有時候我會懷疑,人人都說我們相配,會不會只是旁人對所有情侶說的客套話。會不會曾經我跟湘繡也很相配,會不會曾經
Kiki跟誰也很相配,會不會只要相愛,每一對都很相配。

那不愛了的該怎麼辦。

    
愛瑪說,聽說每對情侶都有七年之癢,我們這一對早了四年,我顯然還沒準備好接招。我說,要癢也該是我癢,她根本是在胡鬧。愛瑪笑了,說,你們那個自由奔放不走正路的世界,還有規定誰能癢誰不能癢嗎?你們這種體制外的情侶哪時候管過甚麼該與不該。

    
說笑之餘,我依然頭痛不已。

    
距離Kiki開始尋找阿優,已經過了六個月。她從一開始的熱絡,到漸漸怠惰,最近,忽然又開始熱中起來了。

    
根據她的說法,前陣子的怠惰是一種周期性的疲倦,而現在她正打算振作起來,決定一個月內要找到阿優。她將牆上的月曆翻到二月,把二十八號那天用紅筆大大圈起來,想了一想,又拿紅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大叉叉,再翻到三月,將三月一號圈起來。

    
「妳幹嘛?」我看得很納悶。

  
「二月只有二十八天啊。」
Kiki叉著腰說。「我說的『一個月』是三十一天。」

她當時有些賴皮的笑臉,我還記得清清楚楚,當我看著馬路上緊閉雙眼的
Kiki時,這些回憶便開始由遠到近奔過我的腦海與她緊閉的雙眼重疊,以一秒鐘一百張的速度滑過我的意識,如此清晰。

所有的愛與痛苦集中在針尖那麼小的神經上,一千萬的轉速,感受卻如凌遲般緩慢。

  
緊急剎車的聲音跟路人尖叫的聲音,彷彿透過變聲器那樣古怪,從扭曲的空間傳遞而來。血液從
Kiki的後腦勺流,傾瀉滿地,像美麗的,血紅色的玫瑰,也像噴濺的,紅色油漆。她的手腳像壞掉的玩具,折成奇怪的角度,感謝上帝,她的臉還好好的。但是,除了她的臉,其他的地方都已不成人型。

為什麼她不睜開眼睛?

救護車不送她去醫院,卻像蒼蠅般跟在我身邊,我不上車,我不上車!

失去了聲音,我不能呼吸。

又是一個雲層很厚的六月,我怕等會兒下雨,
Kiki會感冒。別讓她一個人躺著,求你。我對穿白衣白褲的女人說。

  
有人幫
Kiki蓋上一塊難看的白布,露出一雙沒穿鞋的腳,她的鞋呢?我想衝到Kiki身邊,一個魁梧的男人用身體擋住我,我舉手將他揮開,卻發現右手怎麼也舉不起來。

我慌了,開始嚎哭,像一隻負傷的狗,嘴裡說著無意義的話,我要他滾,但我不知如何表達。我將腦袋裡所能想到的髒話通通說了遍,咒罵,尖叫,哭泣,重複著
Kiki的名字。充滿絕望。

絕望。

  
男人給了我一巴掌,叫我安靜,我用無神的雙眼望他,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將去何處。

  
「她已經沒救了,死得徹徹底底。妳若希望她高興,就救救妳自己。」男人說。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泡水的麵包一樣浮腫。肚子上有個大洞,不停流血。沿著大腿小腿流到地上的血,與
Kiki的血液相遇,變成一大片難看的,濃臭的血水。

回憶開始倒帶,回到我跟Kiki初識的下午,我叼著菸在陽光下發呆,Kiki拿著紙袋,百貨公司門口的樑柱,背景是一大片折扣廣告的傳單。她瞪著我,圓圓的臉上有小小的陰謀,她一直不願意承認是她先愛上我。

後來她說要離開我,去尋找阿優。我阻止不了她的離開,我一直都知道的,我阻止不了她闖進我的世界,也阻止不了她離開我的世界。而今她終於真的離開了。

這感覺就像有人又按下我生命裡那顆快轉鍵,用促不及防的離別操控我的痛覺神經。

這不公平。我想著。我早已離開十八歲很久了。兩個穿白衣服的護士硬是將我按倒在地,我想掙扎,卻在天旋地轉後失去意識。

這天,1989年,1月28日,19:00PM。(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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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嘻嘻嘻,最近我也開始寫起連載故事了耶~

    而且實在是太怕別人連想(或是看穿?)故事的情節會不會是發身在我身上的事,所以用男主角的角度來講故事,實在有點辛苦,畢竟我還沒搞懂男生的那一套。

    我發現新的阿優裡面多了日期,我的故事裡面也有日期唷,但是我依舊心機很重的想多了,設定的年代以及日期大多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不知道妳是不是也會這樣。

    用不同於自己的角度來講故事,真的可以解開一些堆在心中的疑問,我在想,寫故事的過程或許也是一種自我療傷的好方法耶,以前都沒發現說。
  • 小泡芙感覺怎麼像個重症患者,已經到了要靠寫故事自我療傷了~快點傷癒啊孩子(拍拍),對我來說啊,寫故事比較像是一種變態自戀行為,因為有時候心裡真正的想法是沒有辦法說服別人,或是清楚表達給別人知道的,所以就會寫個故事來隱喻一下,讓贊成的人拍案叫絕,不贊成的人來踢館掀桌,總之用文字來互動就對了。改天也把妳寫得丟上網路大家一起欣賞一下啊。

    pyramidchen 於 2008/05/07 23:57 回覆

  • 真的齁,我也覺得自己病的不輕,哈哈,說不定寫到最後跟妳一樣自戀咧~~~

    不過我不是因為要療傷跑去寫故事的啦,是寫故事寫一些忽然會揭開一些心裡的陳年老結,還挺不錯的

    在網路上看別人寫故事,看著看著,就會手癢想自己寫寫看,故事內容是自己的,但風格往往是別人的,不過我想模仿是個學習的開端吧~

    以前我模仿過火星爺爺說故事的風格(妳在無名小站打上火星爺爺應該找得到),很有爺說故事給小朋友聽的童話感覺,有一陣子很迷他的故事,還跑去買了他出的書,我喜歡那本《給下一個科學小飛俠的37個備忘錄》,用南宮博士的角度寫給鐵雄,阿丁,珍珍...五個科學小飛俠的信,簡單的故事可是卻蘊含人生大道理,另外一本是《超人大頭貼》我覺得也不錯,所以有一陣子寫故事都跟這樣的風格很像

    大概有2,3年沒寫故事了吧,因為找不到自己的風格,最近看到妳寫的阿優,很喜歡這樣散文式的小說(妳好像有這樣說過=.=),可以藉寫小說之名,行偷帶自己心內ㄟ話之實,哈哈,所以興趣又來啦,還是一樣,故事內容是我的,但是風格有一點點學妳的,希望你不要介意嘿~

    我的部落格在無名小站,等我的故事寫的差不多的時候再給大家看看喔^___^
  • OK啦,我有時候也會被我所看的書影響。寫故事的都是想說故事的人,想說故事的人心裡多少都有些說不出口的話吧。

    pyramidchen 於 2008/05/08 23:48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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