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嘴裡叼著菸,背靠牆,一隻腳輕點地面,遠遠地,飄來幾縷焚燒冥紙的味道。觀禮的人潮已經離開,滿室的鮮花似乎也失去香味。這是個活著的世界。有吵雜的汽車喇叭聲,愉悅的人群和混濁的空氣,我身在其中,卻找不到真實感。
好像,Kiki曾經存在的這個世界,在她的肉體消失之後,我也跟著失去本就微薄,幾乎勉強才被我接受的存在意義。
但其實關我甚麼事呢?我是說,她的死亡,乍看之下與我的存活並無直接關係,我並不會因為她停止呼吸就少幾年壽命,只是多出許多寂寞。但我卻有種明日將死的預感。
我想著,人真能為自己而活嗎?至少我是不行的。「我」這個觀念太虛弱,無法促使我為自己努力或堅強。
是不是因為這樣,我總是愛得比較多,被愛得比較少。
我望著眼前的阿優,慢慢地深吸了口煙,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跟一個陌生女人走到角落,放棄與Kiki道別的機會。我本想看著她蓋棺,被焚,裝罐。我本想趁著沒人注意,將那一罐子骨灰偷走,期待這樣可以擺脫絕望的孤獨,找到繼續努力的理由。
但,眼前這個知道我名字的女人,她說她是阿優,忽然,她風采絕倫的淒涼,帶來強烈被Kiki背叛的怨恨,唆使我離開靈堂,跟她走到無人角落。像要揭露一個埋藏許久的回憶,撕開沾肉傷口上的紗布,來吧,所有的疼痛,我不在乎一次來襲。
我用眼角觀察她,自稱阿優的女人。
她有一頭長卻柔順的頭髮,層次打很薄,風一吹,便像黑色麥田揚起浪花,性感,陰暗。皮膚很白,手上夾著支菸,不細看,會以為多了一根手指。身材纖細,跟我差不多高,瞳孔顏色很淡,當她看著我的時候,我以為我可以穿過那雙眼睛看見她眼睛後的東西,稍一凝神,才發現被那雙眼睛看透的是我。
她穿黑色薄紗披肩,裡面是緊身高領長袖,深灰色牛仔褲,踩著黑色高跟長靴,一身黑,更襯肌膚勝雪,眉目如畫,站在風裡,就像隨時會飛天消失。
阿優是個出乎我意料之外的美女,比任何我叫得出名字的女明星更美,更有氣質。
「在看甚麼?」她忽然說話,把我嚇了一跳。
「在看妳。」我說。
「為什麼?」
我把頭轉向她,光明正大迎向她的眼神,像一頭準備開打的鬥雞:「妳來做甚麼?」
阿優微微一愣,仰天哈哈大笑了起來,又是一種預料之外的豪爽。
「妳很有趣。」阿優用右手撥了撥散到前額的頭髮,我才發現她拿菸的是左手。
我沒回答,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她。她是kiki找到的「那個」阿優嗎?為什麼Kiki從來沒有提起過,是來不及,還是蓄意隱瞞?如果來得及,她會離開我,到阿優的身邊嗎?
她死前敲我的安全帽,是想告訴我,她已經找到阿優了嗎?
我感到已經破碎的心,竟然還能有被撕裂的痛,原來,人的感情是這樣,不管如何變形,對新的傷害依舊感受敏銳。
「妳來做甚麼?」我冷淡地重複一次。
阿優仰天看著她吐出的煙霧,沒說話。一片落葉隨著細雨飄上她的披肩,她伸出兩根手指捻去,雪白的手指與落葉的泥色像一幅對比強烈的油畫。我這才發現天空已落起含著相思味道的小雨。像欲哭不哭的我的眼睛。
「妳來做甚麼?」我的口氣越來越差,想藉此掩飾挫敗的感受。Kiki說過我跟她媽媽一樣,從來不哭。但她錯了,再堅強的女人也是會哭的,只是習慣掩飾。
而且掩飾過後的眼淚,遠比暢快流出的酸澀許多。
阿優沒有看我,自語般小小聲地說:「想來看看她,卻又不敢見她最後一面,怕哭了,她會走不開。」
我蹲下,軟倒,一股椎心刺骨的無力感,像最後又最大的一把浪,將我推倒,我是海上掙扎許久的小船,終於決定讓浪將我打翻。就淹吧,反正已無可失去。
我在爭什麼呢? Kiki已經不會回來了。
阿優將菸頭丟到地上,一腳踩熄。菸頭的火焰沾到地上淺淺的水漬,發出痛苦的滋滋聲。
「妳……到底是誰?」
「這對妳來說很重要嗎?如果是,妳應該看看這個。」阿優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我看螢幕上的照片。她跟Kiki摟著彼此的腰,笑得好開心。
我想到我手機上的大頭貼,也是我跟Kiki的笑靨。如此類似。
我像個忽然有了新妹妹的獨生女,忽然發現必須與別人分享最心愛的玩具而憤怒。
從醫生宣布Kiki死亡的那一刻起,我的眼淚就流不出來,此刻,我哭了。
「現在,妳很慶幸她死了嗎?」阿優說話的口氣帶著強烈的挑釁,和一些些假裝沒有的哭音:「所以妳認為,與其離開妳而選擇我,妳寧願她去死嗎?」
我沒回答。腦袋一片空白,無法思考。我不想承認或許我是有些這麼認為。
我恨我自己。
「妳為什麼不說話?」阿優急促地說。
「這沒有意義。」我說,聲音很乾澀,很遙遠,很像另外一個人:「不管我的答案是甚麼,不會改變事實,如果我說,我寧可她活著跟妳在一起,就可以改變她死掉的事實,那我會說的,我會說我寧可她活著離開我。但不行的,她已經死了,死了,她死了。你明白嗎?死了,不回來了。」我重複地說。
「死」這字眼第一次出現在我與阿優的對話之間,因而震攝住了我們彼此,導致幾分鐘的沉默。
「所以妳寧可她活著離開妳,也不希望她死嗎?」阿優再次開口,卻沒有打算停止這個話題。
「妳到底想知道甚麼?」我很生氣,說出來的話已經未經思考:「我為什麼要回答這種假設性的問題?妳憑甚麼像個理直氣壯的法官一樣直問我?妳是我的誰,妳是她的誰?」
「妳在逃避!」阿優一點也不畏縮,大聲回罵我:「妳不是不知道答案,妳只是不想面對妳真正的想法。」
「妳又知道我真正的想法是甚麼!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希望怎麼樣,承認這件事情妳就滿意了嗎?我只知道kiki死了,不會回來了,沒人再能見她了,這種時候妳卻來逼問我,比較希望她死掉還是她變心!這能改變甚麼嗎?妳只是想讓我更痛苦!」
阿優冷漠地看著我,臉上的表情既像傷心,又像痛恨,還有一些憐憫。
「如果妳寧可她死了,也不希望她活著離開妳,哪怕只有一瞬間,妳也不值得她愛妳。」阿優說完,轉身就要走,我忽然拿回了我的力氣,一把衝上前抓住阿優的手腕,阿優哎唷叫了一聲,我才驚覺她的手腕纖細脆弱,稍微用力就可以折斷,像嬰兒的手。
我放輕了力氣,卻沒有放開。
「放手!」她說。
「妳把話說清楚。」我凶狠地說:「妳又知道甚麼?妳又憑甚麼說這些?你以為妳是誰?妳憑甚麼裁決我值不值得?妳這個小偷!」
阿優淡色的眼眸直視著我,像看著一隻噁心的蟑螂:「你這個白癡。」
我正想在說些甚麼,愛瑪的聲音卻從我身後傳來。
「優!」
阿優瞬間換了表情,從原本的張牙舞爪,變成無助,憂傷。我無法責備她,因為我知道那並不是偽裝。
我無法痛恨為Kiki的死而傷心的人。
愛瑪一路跑到我們跟前,跑得氣喘噓噓。她手臂上還別著白花,一身黑色喪服顯得憔悴。幾天來,她瘦了很多,兩隻眼睛顯得又大又無神,但此刻,她的眼神竟然有了一點點光彩。
「優!」愛瑪又叫了一次阿優的名字。我不喜歡她叫阿優的感覺,就好像她們已經認識了很久,就好像,在此時此刻,她們才是一家人,才是可以互相扶持,一起為Kiki痛哭的人。那麼我是甚麼?
我悄悄放開阿優的手。
阿優瞬間撲上前,摟住了嬌小的愛瑪,把頭埋進她的頸窩裡啜泣,這感人的一幕痛得我難以自持,腦海裡出現數種不同的幻想。也許Kiki早就開始劈腿的遊戲,甚至還把阿優帶給愛瑪看過,否則阿優跟愛瑪怎會如此熟悉。
我想像她們幽會的情形,也許阿優也跟我一樣,清楚Kiki每一個敏感帶,知道她喜歡去哪裡,那些Kiki曾說過的甜言蜜語,會不會也對阿優說過。也許阿優就像Kiki說的,脾氣好,會賺錢,是個完美的情人。
於是,我腦海裡出現可怕的念頭,與其有一天Kiki棄我而去,到阿優的身邊,也許這樣的結局是最好的。
我痛恨這樣的自己。(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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