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貓的同學們一定都能體會貓毛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台灣每年大約有四個月左右溼熱到一個靠北的境界，短毛貓大概尚可，但對肥雪這種看似飄逸的長毛貓而言，我猜牠一定常常在心裡幹譙自己投錯胎（看電視知道台灣有真假難辨的寵物通靈人，我很想聽聽肥雪十年來的肺腑之言）。所以每年到了夏天為了牠身心健康（容易生皮膚病）必須剃毛。肥雪剃毛完全是老梗，不過今年是第一次被剃得像一隻狗。





　
　剃毛後他常常抱住尾巴保護自己僅剩的，我會想到蕭紅寫小孩子買了頭上有貼毛的不倒翁，是如何小心翼翼愛護那撮毛。但除此之外牠看起來其實也已習慣，當然脾氣不免壞個兩三天，但是自尊不受影響。就算整個兒睡成一條肉蟲也無所謂。





　不過兩三天後驚人的現象發生了：牠的毛很明顯地長出來一層！牠馬上又不是禿子了！我覺得牠非常適合去拍落建或愛德蘭絲的廣告：你想像牠一樣頭毛掉不盡，春風吹又生嗎？

　最後是定番的對照：


　
　對於養了一隻沒有表情臉很臭的貓這件事，我總是覺得若有所失。

　只要略讀影片簡介就知道《焦糖人生》一定是女性電影。它以一間平民（招牌上的字母還掉了一個）美容沙龍為中心統攝五個故事，並開展各種女性身體符號與原型：頭髮、月經、指甲、肌膚、新娘、妻子、母親、情婦、姊妹、女同志、遲暮美人……非常通俗，非常重複，但就是要這種太容易做壞做肉麻的通俗與重複，才能顯出導演、編劇、同時也是女主角的Nadine Labaki 大巧不工的手段，好像針灸把脈那樣不必挖肉剔骨就進入髓芯，因此能夠溫柔卻不墮落成溫情，構成一個平凡但不平庸的世界。

　《焦糖人生》真正出類拔萃處在於沒有許多女性電影的通病：彷彿從頭到尾皆有導演之生靈焦慮不堪地在觀眾耳邊囉唆：「我拍的是一部女性電影……你正在看一部女性電影……」雖然敘事畫面情節不過簡潔自然四字，沒有炫的酷的新的撞擊，但並不讓它只成為一部清新小品。或許可以這麼說：技巧與形式可學，但影片的內在質地是真金或鍍金、導演有沒有本事把淺故事說出厚度則全由天授。Nadine Labaki在這部戲裡展現了她才能的規模，而幾位主要演員稱職以上的表現則將全片提煉得更加剔透。

　值得一提的是《焦糖人生》剪接貌似鬆散，但沒有丟三落四的毛病，奇妙地營造出「就這樣看她們瑣碎一輩子也可以」的期待。（若將那結構具象化，應該很像Tord Boontje的「仲夏夜之光」吊燈）。結婚在即的妮絲琳動處女膜手術一段尤其靈氣閃爍：鏡頭在手術台上表情空白的妮絲琳，與縫補著一件紅衫的年老未婚裁縫蘿絲之間跳接，色彩與針線的隱喻一閃即逝，精準、精緻而經濟地詮釋出女性試圖修改出另一身人生的卑微願念；又如嘉瑪的月經（為免過度洩露劇情容我不多解釋），讓人意外「自欺」一事也可以表現得如此天真，甚至惹人憐愛。

　所以儘管我也很喜愛《慾望城市》，卻覺得它被比做「《慾望城市》黎巴嫩版／平民百姓版」未免委屈。我不愛出門，但這是部使我慶幸當天進了電影院的片子。請女生們一定要抽空去看《焦糖人生》，親自意會那些男人有看就算有懂（雖然通常是沒有懂），也永難熨貼領略的時分，而如果真能帶點焦糖進去吃一定更不錯。（不過在電影裡焦糖是用來除毛的，非常甜蜜，非常黏稠，非常光滑晶瑩柔潤，可是非常疼痛。）

　關閉Blog有個很大好處是避免無意騙到人，根據我的流量統計器，半年前每天有許多訪客搜尋關鍵字「無毛白虎」與「黑金剛」而來，但顯然此處不會有這些朋友要的答案（請試想一個人他欲找「無毛白虎」卻看到這個時心裡做何感想）。來者上當，主人迷惘，既不利人亦不利己。現在重開，每日流量約從前四分之一，九成以上是熟客。這樣很好。

　當然光為了關鍵字這種事關站未免也太無聊，主要仍是覺得沒有意義。加上了它我不多，減去了它我不少，可以算出這是一個零。
　

　半年裡我沒打開一本書沒進去書店（沒有書不會死，所以不要再相信沒有根據的說法了）。讓信箱毫無節制地發胖（Gmail Inbox Unread 1498）。吃一種睡覺不會做夢的藥丸（盡量不知人間疾苦）。肥雪胃發炎瘦了一公斤但梁醫師三天就讓牠回春（不要懷疑，我真的對貓很好）。


　半年裡我做了許多曾經不可想像的選擇，例如辭職。之於從前的我而言這大概跟去死差不多，不過偶爾想到工作之種種也確實恍如隔世，只得「原來」兩字：那些事原來如此輕，如此與我無關，且真的如此滑稽。世界原來可以如此遠。我沒有身份，唯一的位置是床前的書桌，奇怪的是，我反而不像從前那樣處處憂慮，或許是因為每天跟自己相處而非跟自己的名片相處，與自己之間的感情變好了的緣故。這確實是奢侈的餘裕，說來簡直招人討厭，但我決定欣然領受這幸運，再不要沒事就對世界（以及某些心裡有毒的蠢貨）莫名其妙地感到虧欠或抱歉。


　所以後來覺得零也沒什麼問題，非常乾淨，又考慮萬事是否不應太計較意義？──當「意義」這件事對你不構成威脅時，那你就強悍得不得了，所有的傷害都會變成笑話。我想人遲早要學習這種境界。
　　

　

　老師說大家盤坐冥想呼吸，感受自然的愛。這句話讓我在恆溫空調的15樓瑜珈教室裡不知所措，從大面玻璃窗看出去，一把起重吊臂叉過天際，遍地鐵灰，滿城亂雲。我閉上眼睛。

　瑜珈教室不像健身房那樣充滿緊張感與競爭意識，但固定於午後上瑜珈課的女人無非是千金或夫人，她們普遍有種夷然的神情，那種神情比鑽石還結實。老師說請大家睜開眼睛，可以看見她們足尖的趾甲油如骨瓷一無瑕疵。我這無業遊民顯然魚目混珠。

　老師說你的骨盆可以再往前一點，她的腳尖可以再退後一點，「讓我們打開神聖內在的能量……」汗涔涔的我沒有說出口：老天，我只是個聽說28歲開始做瑜珈體力就會永保28歲的鄉民，我沒有神聖能量。而我猜全世界的貓見此場景都會撇過頭去：「花錢學做這種動作，還做不好？嗤！」

　雨夜整理老照片是不智的閒事，尤其是當它有一、兩千張且還得掃描成電子檔的時候。埋下頭前還聽見午夜的報時聲，下個抬眼，天已經亮了，彷彿整夜在時光的高速公路上逆向行駛，躲避未來的網羅。

　記得讀過一個比方說照片像乾燥花。而這樣把很多很多老照片放在一起我覺得像昆蟲蛻下來的殼，近一點的形狀大些，比較透明濕潤；遠一點就皺縮陌生，讓人懷疑今日之事果真 由這些微黃的鱗屑累積而來的嗎？這真的不是一場騙局嗎？如果以為整理照片也能整理清楚歲月，恐怕是有點妄想；不過，感謝電腦修圖軟體，睡了三、四十年的顏 色，醒來的瞬間還是很美麗的。

　在掃好的檔案裡挑出幾張傳給他看。他說：「經過我的檢查，你真的從小到大照片都很少露牙齒！」「對。」「不過我喜歡你露牙齒。」「是嗎？」這些全以人像的行走坐臥為主題，與時代風景不甚密合的老照片，除了自己，大概也只有情人感興趣，能夠一看再看，毫不厭煩。

　（這篇破《色│戒》的梗破很大！請小心。）
　（且其實已經有很多很多講得很好的文章然後大家應該都討論得差不多了。但因為覺得片子太有趣，想想還是貼出來欺騙一下更新魔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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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影的《色│戒》是個誤露真心的故事。色是真的，心是真的。戒指也是真的。

 
　王佳芝在珠寶店裡，怔怔端詳著那枚鑽戒時，忽然要易先生快逃。彷彿正坐實了某些男性喜愛的「女子貪慕虛華」之控訴。但如此以為的人恐怕未曾看懂那場戲。

 
　事情得往前追一點：這段是原著小說裡完全沒有的安排。黑夜車中，易先生遞去一個信封，要王佳芝到某間店裡交給某人。她猜疑那必定關係他的機密，一點兒也沒想到是男人變著方法送自己禮物。她到了珠寶店，印度店東接過信封，傾出一張易先生的名片，然後展開絨布，幾枚寶石嗒嗒墜落：「先生說妳眼光特殊，請妳自己挑。」

 
　也確實是暴露了他比諜情國事更機密的心內縫隙。王佳芝恍惚呆立。印度店東以為她是不滿意，半勉強半賣好地取出一件私貨，「好吧，我還有樣東西真的很特殊。」

 
　戒指鑲好，兩人相偕去取。六克拉的「鴿子蛋」，厚舖一圍碎鑽，眾星拱月似的，螢幕上卻僅得中姿，就算襯著湯唯的奶油桂花手也還是平庸極了。李安當然有能力把它詮釋得寶光離合使人顛倒魂銷，但他沒有。未曾這麼做的緣故我相信正是不願誤導觀眾，顯得王佳芝彷彿真被收買。
 

　王佳芝轉過頭問易先生好不好？易先生說：「我對鑽石沒興趣，我只想看它戴在妳手上。」那鑽石是一顆心，而這句話說的是：「這顆心在我自己身上時，我一點也不在意，一點也不理會。現在我願意將它放在妳那裡。」一個人要是對誰無情，對方就算送山送海，給鑽石給心，她／他也未必在意，更別說放開一條生路。唯有也愛著那人的時候，才會「轟然一聲，若有所失。太晚了。」不一定需要鑽石，有機會早點明白就好，或許能有別的結局。


　這在原著裡也是非常深細的暗筆。不能太相信張愛玲：「那，難道她有點愛上了老易？她不信，但是也無法斬釘截鐵地說不是，因為沒戀愛過，不知道怎麼樣就算是愛上了。」拿這句當真就傻了，張愛玲的直話從來不是直話。而電影中，王佳芝一開始能殺他，是因為自己也渾渾噩噩、莫名其妙；後來能殺他，因為懷疑易先生不過玩她像玩別的女人；最後不能殺他，因為終於拿穩了防意如城的特務頭子，再那麼陰刻，卻把心和盤托出，要她戴在手上，走在街上。「怕什麼，妳跟我在一起。」
 

　事敗之後，副官把戒指收了回來，往玻璃桌面輕輕一叩：「你的鑽戒。」還是一個平淡的鏡頭。易先生說：「那不是我的。」有點兒像分手後對方把定情物書信照片裝箱送回，絕滅極了，讓收到的人又得傷心賭氣再退回去：「不是我的。」誤露真心，在我輩太平盛世都已非常驚魂，何況他們。王佳芝因此賠上自己與一群同學的小命（或許也是一種報復）；而易先生的鑽石，離了手就拿不回來，一旦給誰，便是誰的，再也不屬於他自己；就算轉了一圈，又回到他手上，也不是原來那一顆了。要說是悲劇也可以，但是他們到底好過一場。那麼好地好過。

　有部低成本好萊塢黑色YA喜劇是這樣演的──基於「如果某生自殺，那麼與他同寢室者這學期都會高分通過」的都市傳說，因此，兩個瀕臨退學邊緣的男生，千方百計想找來一名有自殺傾向的學生做為他們的室友。過程中曾出現一個看來十分合適的人選：憤世嫉俗、既躁又鬱的歌德金屬風格樂手。然而，某夜，他們無意發現這個操濃重厭煩英國腔的黑眼圈男，竟躲在房裡一邊喀嗤嚼食洋芋片、一邊盯著有線電視播放的黑白喜劇影集癡笑不止。事情不妙。日後也證明這傢伙根本不是自殺的料（甚至連英國腔都是假的）。


　深夜觀賞B級片者大概跟此一橋段差相彷彿。但並不是說他們不會自殺，而是那種「根本不是□□的料」的脫線笑點。每天回到家裡，有時連日常瑣事都懶於處理，在大部分正常人都入睡的時間，倒在螢幕前的沙發中，與填補時段縫隙的B級片及其當中眾多不知從哪找來的小演員共度channel surfing之夜。


　B級片之所以被稱為B級片，當然不只是因為製作成本低、技巧拙劣、演員沒有名氣或觀眾不必用腦，至關鍵處其實在於劇情的老套或離譜。然而對我而言，觀賞B級片之最大樂趣，正在於看它在可預期的各種屍身與濕身中間，會否有妙著不意而出。事實上，某些B級片中還真不乏振作的創作靈光，是振作，樂於在俗濫中開花，不是輸誠或效顰。B級有B級自己的尊嚴。


　美國導演昆汀塔倫提諾是將B級風格提煉到極致、石變為寶的天才。除了最近向亞洲電影與港式B級片高調致敬的《追殺比爾》系列，十年前的《惡夜追殺令》，當中除了公路休息站、家庭旅行、劫車綁架、吸血鬼等等B級到不能再B級的元素，裡面魔鬼樂團搖滾人屍吉他（將死體四肢剁短、腹腔挖空、拉上弦線）的一幕，更令我瞬間想起某種描述歡愛像是彈奏情人身體的文藝說法，B級片不鬧那些雅不可耐的俗套，其理直氣壯之處，總令人忍不住噗嗤一笑。

※鐵皮加蓋屋頂撐起來的台北上空，忽然來了世界第一高樓，又忽然不是第一高樓了。只有天不變。
 

　時間之事太困難，但在它當中還有更困難的：忽然。忽然不像突然。突然是未必的乍雷，忽然是一定的落雨。突然是隕石，難以預測地使人遭遇撞擊；忽然是流星，與時光的氣層摩擦後剎那亮開，照見一段拖曳成形的路線。要經歷多少事，你才能忽然明白一點點。


　忽然總是那個舉重若輕的轉折，一吹即散、只容一瞥或一轉身的兩個字承擔著先前所有蓄勢各種伏筆。忽見客來花下坐，來客與花在你沒有留意的時候其實已經自顧自地準備好。面臨忽然的人也會瞬間理解，一切並非全無因果，甚至還有無法測度的命運計算，雖隱約有知覺，卻永難掌握行蹤，只能任其如此，任其困難。


　而這困難充滿在各式各樣的小事裡。忽然收到一封漫長的email，不管傳遞的速度多快，所有消息仍在敘述的同時過期了：重聽一張碟，完全無法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喜歡上原本的不喜歡；忽然眼裡多出一人，看向哪邊都有同樣的影子。忽然發現夏天已濕漉漉走去半邊，手裡剩下的半邊被颱風吹殘了，丟也不是，留也不是。每一個忽然都拖著一隻名叫來不及的尾巴。


　忽然有間，忽然無隙。忽然激越，忽然收攏。忽然醒，忽然錯。忽然其實完全不是忽然，而是各種無能為力所凝成的具象轉折，只能任其如此，任其無能為力。許多人試圖捉摸它，於是山醫命卜相，無非想在倏忽掩來之前，為自己搶先一點點。


　不過大多時候，那些忽然之事總是很瑣碎，也不怎麼美觀的。例如王禎和〈三春記〉裡的區先生，忽然莫名其妙乾啞失聲，又忽然不知因哪個方子奏效而復原了，那其實是他續絃生活裡一個致命的關節，只是太過滑稽，很難讓人聯想那會造成他日後的種種無奈。這又說明了忽然最危險的地方：它往往有種家常的保護色，讓人不疑有他，等到醒覺，只剩下那隻來不及的尾巴了。